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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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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得怎樣?你雖然跑過去了,我這兒可屁事沒有。

    一班跟這大地堡似的,要沉下去,得四百多年。

     六 老大的太陽壓得人不敢擡頭,瞧地面也是花花一片。

     南琥珀見指導員老婆正在給班裡人洗衣服,一團樹蔭正好落在她身上。

     指導員管老婆叫“嗳!”戰士們也管他老婆叫“嗳!”連南琥珀也想不起她的姓名。

    她剛來隊時臉很瘦,住久了才漸漸變胖變黃。

    那時她老穿好多件衣裳,再從領口一層層翻出來。

    很顯眼,你可以盯住領口數:斜紋布、的确良、卡叭、凡力丁……八、九層,脖子上好象挂着一塊小梯田。

    也是住久了,看過幾部電影,她會穿了。

    身着蛋青色滌綸上衣,一條燙過的深色混紡褲,脖子啊腳腕啊,适當露一些。

    她長得很一般,說話是贛南土腔。

    可在連隊,她比指導員有力量。

    指導員說話沒人聽了,她去說,那人就聽。

    戰士和指導員頂撞了,她去和那戰士坐一會兒,那戰士就會到連裡做檢讨。

    隻要“嗳!”來了,戰士們都恭敬地、遠遠地站着,都含笑望她,又都不敢親近她。

     自從指導員“臭了”以後,竟不一樣了;好些戰士主動往她身邊湊,嘻嘻哈哈地,争着喊;“嗳!”把破衣服拿給她補,一些野語村話,也敢拿出說。

    “嗳!”哩,非但不介意,竟比他們還能說。

    他們臉紅紅地回來,都誇“嗳!”如何如何好,以前昨不知道呢。

     她坐在井旁一隻小闆凳上,面前一隻大盆,鼓滿白花花肥皂泡。

    宋庚石和另一個戰士,各提一隻鐵桶,輪番從井裡打水。

    她叫聲“水”,他倆就往大盆裡倒水。

    倒完,就站在邊上看她。

    李海倉捧個瓷茶缸,自己不喝,替她捧着。

    她不時從他掌中拿過來喝一口,又放回他掌中去。

    呂甯奎靠她最近,叽叽咕咕說笑,她甩他一臉肥皂沫:“去,拿扇子來。

    ”呂甯奎跑回屋裡拿出把大蒲扇站在她背後呼呼掄,兩眼盯住她汗津津的脖子。

    她穿一套改過的舊軍裝,袖子挽得很高,褲腿也撓得很高,面前那堆人,目光時時碰她裸露的胳膊腿。

    她含笑揉搓盆裡衣服,忽然揚起手,啪地打一下腿肚子;“小咬!” 衆人頓時引頸探首,一起朝她紅通通的腿肚子望去。

     南琥珀大步上前拽她:“嗳,你回去休息。

    ” “快完啦。

    ”她道。

     南琥珀扭頭厲聲道;“把盆子鐵桶拿走!” 戰士們略一遲疑,又紛紛動手端開。

    南琥珀用力拽她起來。

    誰知一起身,她臉就白了,頭往後仰,似要暈倒。

    緩過神後,她笑一下,低聲說:“以後洗吧。

    ”順從地走了。

     南琥珀跟着送出幾步,也無話說,便站住看她離去。

     她走得很慢,努力控制好自己步态。

    她知道後面有人望她,但她一直沒有回頭…… 班裡人還聚在近旁,有蹲有站。

    當中是一隻她坐過的小闆凳,闆凳上留着她屁股坐下的汗水印兒,狀如兩瓣桃,怪玲珑的,漸漸小下去。

    衆人眼都盯住它,不出聲兒。

    呂甯奎掏出煙,居然遞給旁人一支,手背接一下濕漉漉嘴,準備說點什麼了。

    南琥珀從人肩膀上跨進去,一腳猛踏住小闆凳。

    他聽到旁邊“喀”地一聲,象是嘴裡發出的,也象是誰的骨節錯位了。

     南琥珀道;“誰敢再讓她洗衣服,我揍誰!受處分也揍!她懷上了你二舅,三個月啦。

    ” 屋裡電話鈴響。

    一個戰士抓着電話筒朝外喊:“連裡叫開揚聲器。

    ” 南琥珀道:“屋裡集合。

    ”他進屋接過電話筒,那戰士拉了下開關繩,牆上揚聲器和手中電話筒同時傳出指導員聲音: “事情不多,連裡不集合了。

    就在線路上說一說。

    現在清點人數。

    一班?” 南琥珀對話筒報告:“一班到齊。

    ” “二班?” “到齊。

    ”…… “全連聽好,我把這幾天的情況小結一下。

    同志們,壞事已經變成好事,毒草已經變成肥料。

    一班同志把對叛徒司馬戍的仇恨,化為苦練殺敵本領的實際行動。

    他們在共産黨員南琥珀率領下,鬥志昂揚,日夜練兵,……”南琥珀想:指導員和我配合得不錯。

    看看周圍,班裡人都面現喜色,揚聲器表揚到誰,誰就卡地立正。

    其實不在會場,可以随便些。

    指導員講了二十分鐘,把一班重誇一通,号召全連學習。

    最後道:“各班讨論一下。

    讨論情況報到連裡。

    按時就寝。

    好了,關閉揚聲器。

    ” 揚聲器關掉後,南琥珀聽到指導員在話筒裡說:“一班長,到連部來一趟。

    ” “是。

    ”. 南琥珀放下話筒道:“指導員叫我。

    你們先讨論,我不回來别躺下。

    恐怕是參訓班的任務定了。

    ” 南琥珀奔到連部,指導員把值班簿合上,讓他平靜一下。

    說:“上級已經決定,參訓班由八班擔任。

    ” 南琥珀不語。

     “總的來講,結果比你料想的壞。

    但比我預計的要好。

    因為,連排幹部,包括營裡領導都同意你班擔任參訓班。

    說明各級領導信任你們呐。

    ” “信任?為什麼不讓我們上。

    ” “征求了集訓隊十名骨幹的意見,他們堅決不同意。

    參訓班是配屬給他們指揮的,我們總得尊重他們意見啊……” “十個人全不同意?” 指導員點下頭。

     南琥珀發覺自己犯了緻命錯誤:忽視了十位骨幹。

    一班日夜拼命練兵,為什麼?不就是為了把自己貢獻給人家使用嗎,可是人家不要,人家嫌你臭。

    他可以想見那十個笨蛋是怎樣議論一班的,簡直句句在耳! 指導員道:“幹部信任你們,這比什麼都重要。

    回去吧。

    ” 南琥珀道“我感謝幹部們的信任。

    不過你們全體合起來也隻是一小塊。

    那十個骨幹,才是大塊軍心。

    明年,他們就是班長;後年,有人就會當排長;再過幾年,連長指導員,就不是你們了,是他們那幫笨蛋,一班休想再翻身!”’ 南琥珀言罷敬禮,禮畢,大步離去。

     南琥珀聽見海空中又飄來熟悉的呼喚: “連長、排長、班長,我是司馬戍,我是司馬戍,……” 南琥珀向海邊飛跑,心中狂呼;我是南琥珀,我是南琥珀。

    老子來啦!老子來啦! 司馬戍聲音緩慢,字字分開,聽來既沉重又怖人: “我的傷已基本痊愈,可以和你們談心了。

    首先,我宣布:我不再叫你們同志了,我叫你們兄弟。

    不管你們接受與否,我都要這麼叫。

    同志之間思想不同,就不再是同志了。

    而兄弟之間反目成仇,卻還是兄弟。

    對嗎?(南琥珀想:幹嘛用國民黨語言說話?用你自己的語言嘛。

    笨蛋!)全連兄弟們,我想念你們,也知道你們恨我。

    現在,我先和指導員談心。

    以後,再和各位兄弟談談。

     “請指導員注意聽,請指導員注意聽:指導員,我給你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

    說實話,我恨那些處分你的人。

    我投奔自由,你有何罪呢?(我們無罪。

    我們臭了!)當兵以來,我沒有向你彙報過思想,現在,我真心向你彙報。

    而且學習你的講話方式,也分個一二三四。

    第一,我認為你是個辛辛苦苦的政治工具。

    (你是宣傳工具。

    )我和大嫂吳春芳談過心,(呀,他居然知道她名字!)她和我說過你的苦惱,你覺得現在政治工作沒法做,一大二空三折騰。

    不能解決實際問題。

    (媽的住口。

    你想害死指導員嗎?)歲數也大了,到地方去,誰肯要你?第二,你也許記得,有兩個星期,你家屬房門前每天夜裡會出現一堆菜。

    那是我從地裡拔來送去的。

    你也該記得,後來一段時間,你門前一棵菜也沒有,那也是我幹的。

    我不但不送,還把别人送去的菜扔到糞坑裡去了。

    我又恨你又同情你。

    第三,連長是個野心家,(質量不高喽。

    )你和他總也和不來,……” 南琥珀有些不屑了:談心嘛,就别造謠。

    要我,我就說“連長想突出軍事,指導員奉命用政治壓倒一切,你兩人不一緻,叫我們下面怎麼活?”這樣說話才狠呢,你一瞎編就不狠啦。

    笨蛋! 進入十号,南琥珀見幾人傻坐着,目光發直。

    李海倉用被子蒙頭躺在鋪上,他過去一把掀開。

     李海倉霍地坐起:“班長,我一句沒聽。

    ” “捂得住嗎?”南琥珀将被角高高提起抖動着,“用這種被子捂得住嗎?” 呂甯奎小聲問:“班長那小子說的……到底有沒有那回事呀?” “自己想。

    ” “我堅決不信!” 立刻有好幾人附和:“不信!” 南琥珀道:“睡吧。

    戰場擺開了。

    我估計,他早晚要跟你們一個個談,包括我。

    有一點可以肯定:凡是他知道的事,都會一件件抖出來,做好準備吧,想一想有什麼把柄落到他手裡。

    靠槍是打不過他了,哼哼!……” 南琥珀提槍上崗,朝海面一聲聲冷笑。

     一個黑影漸近。

    南琥珀估計是指導員。

    果然。

     “幹嘛不問我口令?”指導員嚴肅地問。

     “我知道是你,問什麼?” “我還沒近前,你怎麼知道是我?萬一是敵人呢。

    ” “我早猜到是你了。

    ” “你就愛瞎猜!……” “指導員,說句心裡話。

    司馬戍要不開口,我還不知道你有那麼多苦惱呢。

    ” “謠言,統統是謠言。

    我重申前沿紀律:對待敵人心戰,不聽、不信、不傳!”, 南琥珀無語,目送指導員離去。

    他知道:指導員是去各班查鋪,他不能縮在連部,他必須平靜地走到戰士中,讓大家都看見他。

    海空中又傳來司馬戍聲音,敵島的大喇叭在重複播放。

    這聲音執拗噬咬前沿二十餘裡每個戰士的心。

    他們躺在鋪上,燈閉了,眼卻大睜着,由指導員想到自己,又想到明天夜裡……後天夜裡……他們亂紛紛地什麼都想。

    指導員哩,必須走完這二十幾裡路,悄悄進入每個哨所,捂住手電光,以免刺着戰士眼睛,給每個戰士掖蚊帳,蓋肚子。

    戰士一聽到他的腳步聲,會立刻閉眼裝睡。

    指導員哩,也會明白他們在裝睡,自己象照顧夢中的戰士那樣,更溫存地、更苦痛地、更頑強地替他們掖蚊帳,蓋肚子。

     唉,做人。

     “做人!”南琥珀對着黑暗蓦然高聲。

    他覺得這兩字幹脆、上口,順嘴甩出去,極富口令味道。

    “做人?……”他笑了, “老子打黑屋出來就是鬼,老子偏不做人!” 八 南琥珀忽覺有人搖自己,霍地擡頭睜眼,隔着蚊帳,看見床邊李海倉身影。

    他低聲道:“班長,地堡頂有人。

    ” “什麼人?” “不知道。

    ” “地堡在我們防區。

    你的崗,你為什麼不問?” “敢問麼。

    路邊上有小車。

    ” “所以你想起我來了。

    走吧。

     南琥珀挎起沖鋒槍,快步奔向海灘,遠遠望見地堡頂有照明燈的微光,幾個人影晃動。

    他想:哦,安隻耳朵。

    …… 李海倉推他:“班長,問問他們。

    ” “我也不敢哪。

    上面的。

    ” “那,就由他們吧。

    ” “由他們?哼哼,明天上面一個電話下來:昨夜你們怎麼值勤的,哨兵是誰,為什麼沒發現任何情況?查!”’ “我不是發現了嘛。

    ” “你不吭聲,就等于沒發現。

    跟着我,别太近。

    ” 南琥珀撲地,匍匐前進,到了幾十米處,厲聲問:“口令?” 黑影道:“喊什麼?上面的,執行任務。

    ” “口令?”南琥珀喊的更兇。

    他才不管你上面下面,他隻跟你要口令。

    你若沒口令。

    他就——嘩地推彈上膛。

    黑影忙用照明燈照住自己臉:“看見嗎?保衛處的。

    口令是……”急忙翻本子。

     南琥珀壓低槍口,扣動闆機,哒哒哒……,子彈擊到地堡根部,水泥濺出火花。

    地堡頂上的人全趴下了,急聲亂呼,“瘋啦?别打,……住手!” “口令!” 他們終于把口令找到,正确地回答出來。

     南琥珀起身,挎槍慢慢上前,向他們敬禮。

    禮畢,怒視他們,一言不發。

    他看見地堡頂上有三人,已經架起了一台錄音機。

     “為什麼開槍”頂上人氣極。

    ’ “你們老答不出口令,在這兒,我們隻認口令不認人。

    ” 兩邊海灘響起撲撲腳步聲,槍栓嘩嘩亂動,幾乎全連人都提槍奔來。

    到地堡近處,四面圍住,喘着看着。

    小聲議論:“在錄音哪。

    ……” 上面人急忙把照明燈關閉。

     指導員走到地堡前,扒着胸牆,在黑暗中仰臉問:“傷人沒有?” “沒有。

    ”那人似乎将背對着他,聲音發悶,不回頭,“請快把部隊帶走。

    ” “對不起。

    妨礙你們執行任務了。

    ” “沒事,沒事,快走吧。

    ” “全體退彈。

    返回!”指導員經過南琥珀身邊時道:“一班長過來。

    ” 南琥珀慢踏踏随他走去。

    他感覺出有人輕輕拍他肩頭,有人用大姆指頂他後腰。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但知道是什麼意思。

     指導員走到小松林邊上:“南琥珀,你是不是想把部隊搞亂呀!人家不想讓戰士們知道錄音的事,你偏偏把全連都攪起來。

    你看見他們了,悄悄告訴我一聲,就算了嘛。

    ” “他們連你也沒通知嗎?” 指導員遲疑着:“也許哪個環節沒接上,忘了……” “不是說,不聽不信不傳嗎?這下好,人家統統錄回去了,一句句分析。

    等着吧,不知要找出我們多少毛病。

    ” “你還敢開槍。

    你……不是刺激他們嗎?” “我有話說:深夜到一線來,連招呼也不打,還不回答口令。

    虧我警惕性高。

    ” “明天到連部來。

    ” 指導員走後,李海倉過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 “你要是說出去,班長我得受處分。

    ” “不說不說。

    反正投傷人。

    ” “其實,我一趴下,你就知道我想幹什麼,你沒攔我。

    懂吧?我倆都是黨員,責任一般大。

    ” “不說,不說!” 海風緊了,南琥珀仰面噴出一個噴嚏,緊接着又是一個。

    他覺得涼,一摸,才知自己也沁出冷汗。

    海空中又飄來濕重的進行曲聲。

    他想:司馬戍又要出來了,哼哼,一個說一個錄。

    别把指導員錄進去就行,破當兵的沒價值。

    好大風,聽個頭。

    、 “前沿兄弟們,前沿兄弟們:我是司馬戍,我是司馬戍。

    現在,我和李海倉談心(和他有什麼好談的?沖我來啊!)請李海倉注意……” “班長,他們錄我了”李海倉指住地堡驚呼,“我怎麼辦啊?” “我也沒辦法。

    ” 風越發大了,司馬戍的聲音一下子推得很近。

     “……你當然不會知道,現在,解放軍實際上實施一種愚兵政策。

    軍隊極力培養兩種人:一種是老黃牛,一種是小老虎。

    前種人肯苦幹,後一種人敢拼命,你是屬于哪種人呢?班長曾經跟我說過,帶你這樣的兵,連自己也變蠢了。

    (話倒是象我的,可我沒跟你說過。

    )” 一隻手抓住南琥珀腰帶,喘氣撲到他臉上。

    南琥珀推開那隻手,平靜地道:“聽下去。

    ” “我對你有一個請求。

    注意:是請求:希望你把欠我的三十元錢,給我母親寄去。

    因為她現在一定很困難。

    希望你不要用我的名字寄,她會燒掉的,你随便編一個名字吧。

    我母親叫吳紫冰,地址是……” 南琥珀掠一眼李海倉身影,臊得投法再聽。

    他掉頭快步走,感到身後有雙腳在沙灘上撲跳。

    變味變形的嗓音:“你造謠!你是反革命;我沒欠你錢,是你欠我。

    我還沒找你要哪……” 清晨,南琥珀起床時,見李海倉床上沒人,被子亂糟糟,半截拖到地下。

    急道:“我去看看。

    呂甯奎帶隊出操。

    ” 南琥珀直奔最遠的那塊生産地,看到李海倉的大串鑰匙挂在工具棚門扣上。

    門虛掩着,他推門進去。

     李海倉坐着一隻倒扣的水桶,臉上被蚊蟲叮出許多腫包,胸部伏到自己膝頭上,手拿把小鐵鏟,往泥地戳……戳松了。

    一腳跺實,再戳。

    不看南琥珀。

     南琥珀抽抽鼻子:“出來談吧,外頭空氣多好。

    黃瓜藤全站起來啦。

    ” “班長,班裡就兩個黨員。

    ” “唔,你一個,我一個。

    ” “咱們黨員對黨員。

    你為什說帶我帶蠢了?” “反革命的話能信麼?他呱呱呱和你談心,談的那些事,你說我能信麼?” 李海倉胸脯内幾聲悶響。

    接着抱頭掉淚,雙腳踩住小鏟。

    “那句蠢話,我沒說過,想都沒想過。

    ” 聲音從指間滴落:“真呀?……” “我用黨性保證!” 李海倉放開手:“真呀?.....” 南琥珀目光如灼:“拿語錄來,我宣誓你看!” “哎呀班長,那我對不起你。

    ”李海倉先窘笑,後又怯怯地,“夜裡我去找指導員談心了。

    他問:零點至一點不是你的崗嗎?班長怎麼會到海灘上去呢?我、我隻好全說了。

    ” 南琥珀呆一下,輕輕道:“沒事。

    說了就說了。

    ” “真呀?” “我隻有一個希望:我受了處分後,你要象以前一樣支持我工作。

    ” “唉呀班長,我宣誓你看。

    ” “你還和指導員談什麼了?唔,不方便的話就别說。

    ” “是你呀,我伯什麼。

    我向指導員彙報思想。

    我想,連裡的生産要抓上去。

    眼下是蔬菜旺季,旺季不旺,淡季就沒萊吃了。

    我想捐四十元錢給連裡,買些桶釣什麼的。

    ” 南琥珀想:三十就夠啦。

    “指導員沒要吧?” “沒要。

    ……班長哎,你說他為什麼不要?我是真心捐。

    ”李海倉拿過小鏟,欲戳,又呆住,“真心哪。

    ” “有真心就足夠,連裡會記着。

    錢嘛,連裡決不會要,哪能收一個兵的錢呢。

    ” “你想個法子,讓指導員要。

    ” “我要是指導員,就大膽收下。

    可惜我不是啊。

    ” “想個法子嘛,求你。

    ” 南琥珀久久望着李海倉手中不動的鏟子。

    忽道:“嗨,支援災區。

    ” 鏟子猛戳入土“支援!我真心哪。

    班長,眼下災區是哪塊?” “我也幾天不看報了,……這樣:你寄給大寨吧。

    一樣的,都是心意。

    ” “那我馬上去郵局。

    ”李海倉起身,笑眯眯自語:“大寨,……山西省,字不多的。

    ”便往外跑。

     “帶幾個饅頭,快去快回。

    ” 李海倉跑幾步,又停住回頭:“縣呢?” “唉,你就寫:山西大寨。

    足夠了,肯定收到。

    ” 李海倉遠去了。

    南琥珀又看到泥地上的小鐵鏟,它戳在那兒,不倒。

    他想一腳踢去,讓鐵鏟飛向棚内随便一樣東西,頓地紮上,鏟子把兒顫抖不止,……他忍住強烈的踢的欲望,擡起一隻腳踩緊鏟子把,讓它紮深些。

    越踩越重。

    後來,全身重量和力氣都落在腳上。

    他一墩一墩,鐵鏟在土裡吱吱叫,聲音順着他腳、腿、胸顫及全身。

     鐵鏟終于消失在土中。

     九 南琥珀進入林帶。

    全是馬尾松。

    昨夜并無雨。

    可要是碰到哪棵樹了,仍有水珠落下,一顆顆又大又涼。

    他有帽檐擋着,砸不到臉,身上卻總是僻僻啪啪。

    偶有一顆落入脖頸,他就扭扭雙肩,把那點涼意揉散。

    林帶北側是泥土,鼓起一片大陸。

    林帶南邊是沙灘,傾斜着滑入大海。

    林帶裡哩,半土半沙。

    在林帶走,腳下高高低低,忽硬忽軟,颠得人腦裡念頭出一個碎一個,什麼也别想順下去。

    軍裝同松葉顔色一緻,猛地站住,頓覺自己也是其中一株。

    在這兒做獸吼,發威,或是撤尿,痛哭;随便做什麼,都不會有顧忌。

    因而他總覺得身軀裡要裂出點什麼,喉間也炸一炸才好。

    他盯住面前一簇針葉,幾顆水珠先先後後朝下滑。

    他等它們滑掉,誰知它們滑到針尖就不動了,逼人眼目地亮起來大起來,老想掉又老不掉。

    “我它媽跟鬼似的在這幹嘛?”他朝兩邊看看觑個薄弱處,一頭撞出林帶。

    聽見連部操場的出操口令聲,才覺得自己老早聽見了,隻不過他們現在才響。

    他偏不去,被一樣起勁呼喚而自己偏偏不去,他覺得痛快。

    細辨:最尖厲的口令聲竟是呂甯奎。

    好狠! 南琥珀想:我讓你代我一回,你就嚣張開了。

    人啊,代理個什麼,準比那“什麼”更厲害。

     南琥珀回到十号,又等了好久,才聽到班裡人雜沓腳步聲。

    “立定”之後,呂甯奎還不解散,他又把剛才的雜沓腳步批評一通:“從小路上過來就亂啦,口令還聽不聽。

    重來!向後轉。

    ” 南琥珀估計呂甯奎又把隊伍帶回小路,再重新走回來,果然,他又聽到腳步聲,比剛才整齊些,“解散。

    ” 衆人陸續進屋,身子都有些軟。

    呂甯奎走在最後,腰帶提在手上。

    進屋後眼亂看。

     南琥珀道:“幹嘛拖那麼久?” 呂甯奎巴掌朝南琥珀肩上一拍——過去他不敢的。

    道:“我把全連震住了。

    那些班,口令不行。

    ”他等南琥珀問點什麼。

    南琥珀卻不問。

    他又朝屋裡人道:“先别洗臉,整理内務!” 南琥珀仍然不語。

    唉,司馬戍反了,李海倉昨夜“臭”了,呂甯奎俨然已是班裡二号人物,主動管起别人了。

     南琥珀道:“昨夜大家都沒睡好,下半夜又有人說夢話,精神點吧。

    上午我去連裡,班裡還是由呂甯奎負責。

    ” “誰說夢話?”宋庚石急問。

    其餘人也停住手腳,不安地望南琥珀。

     “你呗。

    ”呂甯奎搶道。

    又看看南琥珀。

     “我說什麼了?” “他說什麼了?”呂甯奎又問南琥珀。

     南琥珀不理他:“小值日,打飯去。

    ” “我去!”呂甯奎應道。

    仍然站在南琥珀面前,訓宋庚石,“你還不是被大喇叭吓的,心裡鬼亂蹦。

    怕什麼?要是廣播到我了,你們快把我喊醒,我非聽聽那小子說我什麼。

    我早知道他不是東西,平時就不理他。

    信不信,他怕我,我知道他怕我。

    ” 呂甯奎挑起一對飯桶走了。

    宋庚石摸到南琥珀身後,小聲到:“班長,我到底說什麼了?” “沒聽清。

    ” “說嘛。

    ” “确實沒聽清。

    ” 吃早飯時,南琥珀發現宋庚石眼睛在碗邊上偷看自己。

    他一正視,那眼就隐到碗後面去了。

    他低頭不看,卻又感到那眼從碗邊處漏出來…… 吃罷飯,南琥珀去連部,剛走出短塹,便覺後面有人追來。

    他轉回身,默望着宋庚石。

     宋庚石臉色難看,帽檐壓得很低,手拽一棵小草,拽了幾次,都沒拽下來。

    “班長,我……說什麼啦?” 南琥珀感到心酸,“嗅,想起來了,你痛罵司馬戍,想和他拼命,對對,拼命!他說過,吃我一槍。

    ” “就這些?” “當然,後面再出聲。

    ” “我從海灘回來,子彈袋沒卸就睡了,老壓着我胸。

    ” “要敢于放松自己。

    懂吧?”南琥珀走出幾步又回頭,“你補覺去。

    班裡人問,你就說病了。

    ” “那不是裝病嗎?”’ “對啦。

    告訴你,有時你有病也得跟我堅持幹。

    有時候嘛……睡覺去!” 南琥珀楚入林帶。

    從這裡走到連部,要多三華裡。

    他現在有些怕到連部了,怕指導員批評他時眼裡那種焦慮的神情。

    指導員暗暗盼望他想出個辦法來,一個點子,一個暗示,甚至争辨,都是指導員渴望的,但南琥珀說不上來。

    明白人家需要什麼而自己沒有,又擺出一副不屈的智慧的樣子坐在人家對面,使人家者是覺得你有點什麼,就要拿出來了……這真使南琥珀羞慚。

    忽地撞上樹,他醒了,耳朵先醒。

    周圍一片寂靜。

    他不由地心口發緊。

    敵情!寂靜本身具有逼入的力量,敵情最大特點就是它媽的寂靜,不露齒不出聲。

    什麼時候喇地靜下來了,就得當心來了敵情。

     一聲鳥鳴,他循聲望去,不見鳥,隻見一簇嫩綠針葉微微顫動,顫動。

     十 “前沿弟兄們,前沿弟兄們:我是司馬戍,我是司馬戍……” “口令!呂甯奎對着夜空大喝,接着又朝旁邊嗬嗬笑,“我吓你們一跳吧。

    ” “今夜來的真早。

    ”宋庚石小聲道。

    他指的是司馬戍。

     呂甯奎仰面淬出口唾沫,感到有東西飛快地落到自己臉上,“好大風!班長,要是我把槍口擡成四十五度角,對敵島上來一梭子,你說子彈能不能夠着他們?” 南琥珀道:“我想可以。

    ” “不行,我們是逆風。

    嗬嗬嗬。

    ”呂甯奎猛然又朝夜空大喝:“口令!” 南琥珀道:“呂甯奎,你要是真膽大,就别出聲。

    ” “……現在,我和呂甯奎,宋庚石談心。

    (幹嘛老不和我談?我等了好久啦。

    )二位兄弟,我們一塊站過崗,放過潛伏。

    那最後一個夜裡,你們一左一右,埋伏在我兩邊。

    我爬在沙灘上,臉貼着冰冷的槍身,我暗暗盼望那逃犯不要出現,讓我們大家空等一場。

    還有幾個夜裡,我爬在沙灘上流淚,你們就在我旁邊,可是都沒發覺。

    你們警惕性太高,一直盯着前面,不會注意身邊戰友在幹什麼,因此我覺得很安全。

    我流淚,不隻是因為我的家庭災難和個人前途。

    我還恨我們。

    我們太愚蠢,太肮髒,太好使喚了。

    就說宋庚石吧,人家都說你最老實,我看你心裡頭最不老實。

    你有個毛病,手淫,有一次被我發現了,我知道你幹那事時心裡正想着誰,你想指導員的老婆,她剛剛從窗外走過去,你熬不住了。

    其實,每回你碰到她,你連看也不敢看她。

    你不知道這多麼低下,你既不敢做人,也不敢做狗。

    你會把自己毀掉的……” “手什麼?”宋庚石驚惶地,“他說我手什麼?” “手淫!”呂甯奎響亮地道,“我聽得清清楚楚,準是那兩個字兒。

    ” “什麼意思?” “哼,你用手玩你的老二,讓它直起來,被他偷偷看見了。

    你玩過沒有?” 宋庚石狂呼:“我沒有,我沒有!他造謠,反革命造謠,……” 南琥珀想,狠毒呀!你這一手比什麼都狠毒。

    你說宋庚石什麼都行,說這個他就完了。

    “司馬戍!”南琥珀冒出熾熱的巨大的痛恨,他真正看到司馬戍内心是陰暗的,所以他總盯住别人内心中陰暗的東西,盯得久了,自己的内心就越發陰暗。

    司馬戍所仇視的不僅是黨、軍隊、馬列主義,他仇視人的陰暗,他仇視人本身。

     “和他罵呀,”呂甯奎對宋庚石怪聲道,“要是你裆裡有丸子,你就和他對罵呀。

    ” “……呂甯奎兄弟,你的槍法很準,我建議你提槍回家打死那個縣革委會副主任,或者打死那個破女人。

    你再不要跟人家誇耀你的戀愛經曆了。

    其實你第一次說時我已經猜到:要麼是他勾引走了你的未婚妻,要麼是你未婚妻抛棄了你。

    二者必居其一。

    我想我沒有猜錯吧?可是,你打死他們中間任何一人,也等于毀滅自己。

    我想,你那麼渴望在放哨時‘幹掉一個’,你那麼羨慕班長擊斃‘通奸犯’,恰恰證明你内心被類似的事情壓抑着,我送你一個解脫辦法:當你以後實彈射擊時,不要把胸環靶看成是蔣先生,而把它看成是那位副主任,或者是那位女人。

    試試吧,我也這樣試過。

    當然,我是把它當另外一些惡人,瞄準、射擊,……” 呂甯奎望着黑夜,一言不發。

     下崗後。

    宋庚石在前,呂甯奎中間,南琥珀殿後,三人回到十号。

     屋裡很黑,連遮光燈也沒開,那是專供上下崗人員用的。

    燈繩有三條:門旁一條,槍架上一條,班長床頭一條。

    宋庚石在門口站了片刻,瞎子似地摸進去。

    呂甯奎從門旁摸了一把,顯然摸到了燈繩,但他甩開了。

    南琥珀聽見燈繩晃蕩聲,很想抓住它一扯。

    又想,算了,誰也不願看見誰,要摸黑就都摸黑吧。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估計他兩人已經把槍放上槍架,才輕輕進屋,盯着那一排粼粼微光——全是槍栓,将沖鋒槍擱在最邊角的黝黑處。

    于是那裡也亮起一星粼光,齊了。

     南琥珀躺在床上訪聽,所有的床闆都無動靜。

    他知道所有人都沒睡着,卻連翻身也不敢。

    他重重翻了幾下身,聽到幾處鋪闆也随着咯吱起來,他才胡亂睡去。

     朦胧中又覺得燈亮了,南琥珀擡身看,呂甯奎從蚊帳裡鑽出來,仍然是一身軍裝,原來一直沒脫。

     “幹嘛不睡?” 呂甯奎道;“批判稿還沒寫完。

    ” 南琥珀記起:上午從連部回來,下達了任務,明天連裡召開第四次批判司馬戍大會,一班人人要發言。

    發言完後,發言稿還必須上交。

    南琥珀隔着蚊帳看他。

    想,怎麼聯系實際呢?司馬戍呱呱呱,前沿全聽到,明天你怎麼說清楚呀。

    有一條清楚,不反駁他是不行的。

     呂甯奎把燈拉低些,又拽過一本《紅旗》,墊在紙下。

    摸出半支煙,又摸出一支煙,磕打着,接在一塊。

    點燃後,用口歎息把火吹滅。

    後來就不動了。

     鬧鐘嘀嘀答答。

     李海倉也從蚊帳裡鑽出來:“我那份也不行啊。

    ”他摸出語錄放到桌上,再摸索筆和紙。

     呂甯奎朝邊讓了讓。

     宋庚石也從鋪上爬上來,紙筆已在手中。

    他走到桌旁,欲尋個坐處。

    呂甯奎和李海倉一動不動,不知誰“哼”了聲。

    他退回床邊,四下看看,把倒地下的一張方凳提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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