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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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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它當桌,蹲在地下寫。

    寫幾個字,他拿起紙,借着遠處的燈光看一看,又埋頭寫。

    忽一聲悶響,凳子翻了,他膝蓋跪到地下,爬起來之前他先回頭張望,見到兩雙怒目。

    他從地下揀起滾得老遠的筆,軟軟地爬上床去。

    他躲在蚊帳裡寫。

     牆上揚聲器傳出起床号。

    南琥珀将一隻腳高高翹起,猛敲一下鋪闆:“起床!” 班裡人昏昏地集合完畢,見宋庚石老不出來。

    南琥珀跑回屋。

    一頭鑽進宋庚石蚊帳:“怎麼啦?” 宋庚石面無人色,額頭一片細汗。

    戰戰地道:“我完了……” “聽我說:出去就是出去了。

    不出去就老也出不去。

    ” 宋庚石兩眼緊閉不語。

     南琥珀又道:“我一輩子求過準?今天我求你啦,起來吧。

    你要想讓人覺得你幹淨,你就得大膽出去。

    ” 宋庚石目光直直的坐起來,又欲倒。

    南琥琺朝他肩頭擊一掌,不容他倒。

    低而狠地喝道:“快。

    腰帶,軍帽,解放鞋!” 宋庚石出門,頭都不擡地拱入隊列,兩旁立即往邊上靠靠。

     南琥珀拿眼一個個逼過去,他逼到誰,誰就不動。

    他吼道:“垮啦?” 全體陡然長了精神。

     “向右轉,跑步走!” 南琥珀率班跑了一圈,待步伐協調有力後,再帶入連部操場。

     全連成三列橫隊,占據操場頂線中段。

    帽檐陰影下一雙雙眼,齊射向入場的一班。

    指導員站在操場中央——平時是值星排長的位置,極慢地、幾乎看不出來地側過身體。

     南琥珀聽到身後唉地一響,扭頭看,宋庚石面朝下摔倒在地,軍帽也磕掉了,兩腿還在蹬動,蹬出一陣陣小塵土,仿佛還在跑步。

    後面人被他絆個趔趄,頭竟撞上前面人的腰。

    隊列整個亂了,有人想扶宋庚石。

     南琥珀大喝:“立定。

    ” 班裡人立刻垂手站定。

     南琥珀用标準姿态不慌不忙地跑到宋庚石旁邊,威嚴地道:“起來,起來!”他确信,宋庚石會遵循自己的命令掙紮起來,再站入隊列,但是宋庚石兩腿停止蹬動。

    南琥珀俯身細看,才知他已昏過去了。

     十一 南琥珀坐在地堡頂上,把自己的恥辱一件件細細想來。

    羞惱了,就再想一遍。

    夜已深,他沒帶槍,他頭一回感到徒手比執槍膽子更為硬大。

    他盯住黑暗,敵島就在那裡,司馬戍就在那裡,蓄積着力量呐,好張開巨翼撲來!他等着。

    連長、指導員、排長、全班,都被司馬戍剁了一遍,嚼了一遍,又吐掉了。

    獨獨剩下他,象給扔開了,象不屑一顧。

    而他,本該第一個受擊。

    這種不公,又是一樁大恥大辱。

    他料定司馬戍把自己放在最後,必有極狠的一招。

    來吧,他已經扔開了槍,解下了腰帶,松開了兩個衣鈕。

    海風透身而過,跟着海風一起來呵,老子等着哪!他早已适應了黑暗,看透了人心中的怯怯一角,知道自己最易受擊的凸露着血脈的那一處,因此反倒激起他極大渴望:讓你攻,讓你攻,你快攻呵!他候地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一位勇士被全身縛定,敵手對他射來最後一箭,他無處躲讓,便猛地用牙咬住。

    他不能說話,他叼着箭頭微笑了。

    是呵,你要麼微笑,要麼被利箭刺穿喉嚨,但是你無法還擊。

     他深深感到真的勇士總是悲壯的。

     他又想起自己小時候,司馬戍小時候,會是一樣的純真、可愛、渴望成為英雄吧?一定共同唱過一支歌,嘴角沾着餅幹渣,僻僻叭叭拍小手兒…… 大海和夜,都是那麼深。

     來了。

    一片極其沉重的音樂,緩慢地碾壓過來。

    接着又輕盈上升、撲躍,後又猛地從空中掉下,落人大海,樂潮陡漲,莊嚴地搖晃着,步步逼近。

     南琥珀恍惚覺得聽過這首樂曲,并在心胸儲藏了許久。

     司馬戍在樂曲中開口了,同時,樂曲淡弱,并不消失,隻伏在聲下。

     “班長請注意,班長請注意:我是司馬戍,我是司馬戍。

    我想和你說的話實在太多,我決定用這首著名音樂來開始。

    你曾經聽過它,喜愛它。

    我把它做為禮物送給你。

    這首樂曲在大陸早就聽不到了。

    在這裡,我意外地在廣播中聽到了它。

    我當即請求把它播送給你,最後,顧問先生同意了我的請求。

    (美國佬厲害。

    )你現在所聽到的,是台灣空軍廣播電台專門為你播放的,它是俄國柴可夫斯基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悲怆》。

    它在傾瀉,我們共同的心情……” 音樂複起。

    哦,悲怆。

     南琥珀想起來了。

    那是個雨夜,他和許多人到廈門火車站接新兵。

    就在站台上,他接過司馬戍背包,随口問:“什麼名字?”他警惕地反問:“你哪?”南琥珀有些惱火,有這樣和老兵說話的嗎?他懶得看他。

    他們披上雨衣,跟着隊伍走。

    不料誤入一條小巷,他倆踩着雨水潑刺撥刺跑,都以為能穿越小巷插上公路。

    後來,巷燈沒有了,小巷還在延伸。

    南琥珀決定不回頭,偏從黑暗裡走出去。

    當他們走到一幢舊式小樓下,忽然聽到裡面傳出音樂聲。

    南琥珀吃驚道:“瞧這曲子跳得多兇!”司馬戍聽聽道:“它叫《悲怆》……我媽是搞音樂的。

    ”停片刻,又靠近南琥珀,在他耳邊小聲道;“我叫司馬戍。

    ”南琥珀點點頭:喂,它叫《悲怆》,他叫司馬戍。

    ……司馬戍還靠在南琥珀身邊,似在等待什麼。

    很久以後,南琥珀才想起,他是等待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

    但是當時南琥珀根本沒意識到。

    音樂忽然中斷。

    司馬戍道:“走吧。

    人家偷偷聽,被我們打斷了。

    ”南琥珀道:“再等等。

    ”他們在黑暗中,在雨絲中站許久,再也沒有聽到。

     現在,它又在黑暗中湧來,被海風、濕氣、潮聲糾纏着,悶悶的,細絕對都已失去,隻剩下沉雄昂奮的旋律烈烈地撲來。

    哦,悲怆,無休無止。

     十二 随後,他們各尋一堵矮石坐下,讓臀下涼意透上來,讓自己在冷寂的空氣中慚漸平靜,漸漸沉思。

    再擡眼看時,都覺得對方親近了好多。

     “别争了。

    ”指導員道,“其實你為班裡人争辯,也幫不了他們。

    領導對他們心裡有數,目前情況下,不會把他們怎麼樣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難,對司馬戍說出的那些東西,我要是追問他們,就等于相信了敵人的污蔑,而不相信自己的同志。

    要是把司馬戍的話全部當做謠言來批判,那簡單多了,但是不解決問題。

    ” 南琥珀道:“讓他們主動把心中的鬼東西亮出來,才能救自己,才能戰勝司馬戍。

    我敢帶頭。

    ” “你是說承認他講的對?” “該承認的就得承認,比如說那兒件事。

    ……” “不行。

    凡是司馬戍說,句句是謊言,這一條不能變!要是變了,以後怎麼對付敵人的心戰?第二,領導心裡要有數,要從謠言裡頭,判斷出内部問題。

    ” “這是上面的意思吧?” 指導員道:“我也覺得這樣妥當。

    ” “班裡人現在聽到‘談心’二字就怕,連我也沒法和人個别談了。

    不過工作還是不錯的。

    ” 指導員異樣地看他一眼:“你還覺得不錯?一班昨天有人誤崗,前天丢了兩發子彈,幸好找到了。

    不然問題大啦。

    大前天會操,一班最差!你呀,已經不了解你的一班了。

    知道嗎?一班除了你,還有十人,這十人裡已經有九個人向我提出了調班要求。

    ” 南琥珀驚道:“他們沒和我說過。

    ” “不但不和你說,他們相互之間也不說。

    都是悄悄來的,都認為隻有自己一人要求調動。

    一班人心早就散了,你還拼命想攏到一塊,你根本不了解你的人了。

    ” 南琥珀呆許久,喃喃地:“調吧,都滾,我也不幹了。

    ” “不調整也不行了。

    一班目前情況,根本完成不了任務。

    支部已經決定,徹底調整一班。

    你要有個準備。

    ” “還是垮啦。

    ……” “回去吧。

    現在,你不能離開班裡太久。

    ” 南琥珀起身,忽想起一事:“大嫂走了?” 走了,回老家去了。

    ” “幹嘛讓她走?”南琥珀說完,覺得這話大蠢,快步離去。

    他在矮矮的碑石群中左繞右拐,崗上沒有小徑,你走到哪裡,哪裡便是徑。

     回到十号,南琥珀進屋便覺得燈光打眼。

    所有的燈全亮着,牆四角、槍架後、桌底下、……過去的暗處,現在全都纖毫畢露,什麼也藏不住。

    人呢,散坐在各自床上,誰也不看誰,默默地消磨着,或挖耳朵,或剪指甲——居然不出聲,或以指當筆,在自己床單上畫字。

    誰若弄出點聲響,所有人頓時停止動作,呆一刹,再繼續挖耳朵、剪指甲…… 南琥珀想,還有一個人沒提出調班要求,這傻瓜是誰呢?他挨個望去,又挨個否定掉。

    人人都把自己裹得那麼緊。

    他簡直不敢認。

     呂甯奎摸出半支煙,又摸出一支煙,接好後,卻找不出火柴,看到桌上有一盒,也不請近處人丢過來,自己趿着解放鞋過去拿。

    他抓到手後搖一搖,空的,便往窗外一摔,忽叫:“你碰我幹嘛。

    臭手!擱遠點。

    ” 南琥珀看,宋庚石怯怯地垂手後退。

    大概他倆的手相碰了,也不知誰碰誰。

    呂甯奎手使勁在衣服上掠擦,接完還朝手背上唉地吹口氣。

    南琥珀走去,冷冷地道:“就自己抽哇,來,貢獻一支。

    ” “沒了。

    ”呂甯奎不看他。

     南琥珀撲上去,把他按倒,從他軍裝胸袋裡扯出一盒煙,再把他一推,怒道:“我跟你要煙,你敢說沒了。

    這是什麼?你過去吃過我多少馬耳朵,吐出來!” 呂甯奎窘笑:“哎呀班長,我說着玩哩。

    抽吧抽吧。

    ”遞上火柴,又朝兩邊道:“都抽都抽。

    ” 南琥珀道:“以後哇,你也吃不到我馬耳朵了,我也再不抽你煙了,你到别處找吃食去吧。

    大家聽好,我公開:連裡決定徹底調整一班。

    想走的,這回都能走。

    我隻要求大家,在離開之前,站好最後一班崗。

    讓人家把咱們的防區,完整地接過去……”南琥珀說不下去了,忍住眼淚。

     屋裡先極靜,稍後便生出輕松的鼻息聲。

    衆人都活轉來,互相望望,眼神那麼大膽、晶亮,一時都微笑了,仿佛道歉似的那麼親切。

     南琥珀一個個望去,仍然找不出那個傻子。

    他想:今晚你們能睡個好覺,還能做個好夢,有希望了嘛。

    也難說,希望這個東西也會折磨人呐。

     幾天後,命令下達,一班拆散分到各班,上級從超編的兄弟部隊中另調一個建制班來,接替一班防務。

     吃罷早飯,南琥珀主持了最後一次班務會。

    大家客氣極了,互相勉勵:好好幹,把一班的光榮傳統帶出去壯大,另辟一片天下。

    一個個立下大誓:要入黨,要入團。

    敢不給入,就要比黨團員幹得更棒,決心書申請書在兜裡揣着,不到地方不拿出來,出征——激情中凸動着老大悲意。

     各班長親自來領人了,十号内外呼啦啦響。

    打背包,床闆跳,動作多利索。

    要敢于和新班長說笑,注意第一印象,不是新兵蛋子就千萬别畏縮。

    眼神格外有力,精神狀态沒說的。

    腰帶束得鐵箍般緊,你插不進一顆手指頭。

    背包要小要實要方正,才顯出老兵的份量。

    軍裝要舊些,領章帽徽必須綴上策新的,一襯一托,才見光彩和素質。

    要和新班長争奪網袋和背包,最後統統讓他們背去,隻有犯錯誤的家夥才自拎行裝拱入新單位。

    ……南琥珀看得懂每一動作的蘊意,隻覺酸酸的。

    過去他們不會嘛,怎麼一下子全會了?想想,他認為功在自己,一班确實被自己帶出來了。

    班雖垮了人還在,本事還在,隻要發揮得好,定成為各班骨幹。

    而自己已是多餘的人了。

     南琥珀走出十号,在塹壕口處坐下。

    他仍留在十号,當個挂名“班長”,因為人家新來的班有班長。

    他留下,隻是為了保持一線分隊防務上的連續性,讓人家盡快熟悉海灘、哨位、敵情。

     他們出來了。

     呂甯奎對南琥珀敬個禮,笑道:“班長再見。

    以後上我們班玩去。

    ” 李海倉被二班長捅過來。

    二班長用力拍着李海倉壯牛的肩塊,對南琥珀嗬嗬笑:“感謝你的支持。

    我把他領走啦。

    ”李海倉臉紅紅地:“班長,生産地……” 宋庚石随炊事班長出來,他嘴角動了下,象是叫“班長”,沒敬禮。

    炊事班長先走了。

    南琥珀握住宋庚石的手,小聲道:“聽我一句話吧,你要在心裡想着:你們這幫家夥,難道比我幹淨麼?懂吧。

    ”他感覺宋庚石手往回抽,又道:“握啊,握一下。

    ”直到宋庚石握手了,他才放開。

     南琥珀進屋,屋内空疏許多。

    床啊桌啊,都那麼陌生。

    頂頭還有個整齊的鋪位,是他的,也是班長的固定位置。

    他想,我也該換換了,讓給人家班長吧。

    他踩着滿地破紙進去,把自己的蚊帳、被褥卷做一團,抱起來走到司馬戍睡過的鋪闆前,“老子就在這安家!”轟地砸下,随手幾下撩開。

    坐了一會,感到從未有過的困倦。

    他勉強展眼看看桌上鬧鐘。

    再過兩個小時,新人馬才到呐。

    他決定睡一會,倒下身後,朦胧地想:“應當打掃一下,地上那麼亂,給人家什麼印象……” 一覺醒來,屋裡各鋪位已鋪上被褥。

    南琥珀看了眼又閉上,覺得沒睡夠,身體各處軟軟的。

    他回味着剛才那一眼的印象:他們不如我們,被子沒擺成一條線,高低也不統一,被口張得太開…… “南班長,好些了嗎?”’ 南琥珀被這個新稱呼驚了下,見一位老兵很尊敬地站在床前。

     “你是一班長?”南琥珀費力地問。

     “是呀。

    ”一班長介紹了自己姓名。

     “對不起。

    ”南琥珀坐起來,“我睡好久了吧。

    ” 一班長看鬧鐘:“我們來時你已經睡着了。

    現在……不到四十小時。

    ” 南琥珀覺得很痛快。

    不到四十小時,好!到四十小時就更好了。

    又想,媽的,起碼漏掉四頓飯。

    他餓得要命。

     “幹嘛不叫醒我?”. “指導員來過電話,問你醒了沒有。

    我說沒有。

    他說讓你睡。

    南班長,我叫人到炊事班給你弄飯去了。

    ” “我會配合你工作的。

    ” 一班長笑了:“我們一塊嘛……” 電話鈴響,果然是指導員。

     “起來啦,南琥珀。

    沒病吧?” “沒病。

    ” “那好。

    有件事說一下:處分決定下來了,三個。

    我、連長、你。

    今晚宣布,你要到場。

    ” “當然。

    ” “還有,你還是黨員班長啊,在新班裡,打算怎麼辦,對支部要有個态度。

    ” “有。

    做人吧。

    ” 指導員挂斷電話。

    南琥珀放下話筒。

     十三 南琥珀默默賞龜。

     這是一隻青銅鑄成的小龜,已經不知道經過幾代人手,它的頭足、骨凸發出金子般光亮。

    背甲三十六塊,腹甲十二塊,大小說合,左右勻稱。

    甲縫細膩可辨,每塊甲都微微突起。

    四足五爪,一頭一尾,或伸或縮,舉止各不相同,但又那樣統一。

    從正面看,它在爬呢,忽遇遏阻礙,便高高昂首,舉起一前足——足掌中競也見凹凸,在觀望,在探索,在尋一路徑,要爬上去。

    從來沒有一隻龜敢把頭伸這麼長,長得令人驚訝。

    它仿佛是要咬住什麼,再把整個身子拽上去。

    另外三足撲地,那姿态令人覺出籁籁聲。

    就在它大膽、頑強爬行的一瞬間,人手撲去,把它縛住了。

    于是它永世不動,把龜的憤怒,載到了人間。

     南琥珀托起它,緩緩轉動着,發現它又是另一隻龜了。

    那頭那眼那嘴,直向天竄,玲珑之态盡去,反顯出百年老龜才有的厚重沉穩。

    它昂首直頸,怒目圓睜,小嘴微開,象要說什麼,不錯!它是想說話。

    盡管銅汁已把它口角凝住了,它還是要說,它全身力氣都用到小嘴上來了,欲進出一言。

    因為說不出來,它才這般狂怒啊。

    南琥珀不禁歎息,千禽百獸都能嘶鳴,唯獨龜是不出聲的啊。

    無論生死,無論饑飽,無論棒擊或湯煮,它都不出聲啊。

    所以,你才極度想說嗎?你到底想說什麼呀?那位匠人真不起,他知道你生也無語死也無語,卻偏用青銅塑出你仰天舉首拼力欲言之狀……南琥珀順着它的頭勢看天,手一抖,小龜落到沙灘上。

    他俯身去拾,手剛要碰到,忽又縮回。

    他發現了第三隻龜。

     啊,這是一隻正翻身的龜。

     它腹朝天,背着地,脖子伸得那麼長,向後彎曲,鼻觸抵住大地,脖筋、肌肉都在凸動,一足前伸,小短尾也在用力,拼命想翻過身來。

    那樣艱難痛苦,那樣粗笨醜陋,這才是真正的龜呵,但是它翻不過身來,誰壓着它?沒有!隻因為它自己的身體太重了,隻因為它天生的保護自己的厚甲太重了。

    翻哪,永遠翻不過來,又永遠在翻……那不知名姓的偉大的匠人,他一定被人當過龜,他飽嘗龜的屈辱。

    于是,他默默地為自己塑像,他在銜恥為自己翻身哪。

     南琥珀把龜舉到與太陽同高,癡癡地看:它在爬,遇到阻礙便昂首直立;它有舌無語,因此它仰天欲言;它永遠翻不過身,又永遠在翻身。

    太重了呵,極賤極尊,大譽大辱,全壓在你背上,不知壓了多久,更不知還要壓多久。

    神靈呵,災星呵!都是你。

     南琥珀想起二姐:她進山以後再沒有回來。

    想起司馬文競:他臨死時那一瞬,頭也是抵住沙灘,想挺胸翻身。

    想起司馬戍:那夜,《悲怆》結束後,他竟沒出現,以後也再沒出來說話,他不會有好結果,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南琥珀胸中低呼:“做人呵!” 十四 他過了半個多月清閑日子。

    初時,他覺得天地間隻剩自已一人,要吃便吃,要睡便睡。

    海灘那麼曠遠,潮頭略有些意思,松濤不同以往,礁石笨得可愛。

    聽聽牙齒輕碰聲,原來每顆都不一樣。

    捧起一棒水,掌中竟有一粒小月亮。

    身體在沙灘上扭出個淺坑兒,剛好把自己放進去。

    管它白天黑夜,我帽子朝臉上一扣,這就是夜;一掀,又是白天。

    腦子空空的,心也歇下了…… 後來,他慢慢睜眼,體内那鬼又動開了。

    夢中行去千萬裡,醒來還在老地方。

    他抖抖身子站起來,剛在沙灘上邁出第一步,便知道自己即使再活幾百年,還是不可改變。

    他非得去幹點什麼。

     他當起挂名“班長”,才一試,即刻悟到這比真班長難。

    他必須比真班長矮半頭,又要比戰士們高半頭。

    他得把膽略、見識、手足都縮回一半,口裡說什麼,心是不語的,兩眼含威不露,讓人家覺得自己曾經是這兒的主人,顯出大難不倒的樣兒。

    還有,人家是一個整體,他隻是陪着。

    要是有一個戰士來說:“南班長,班長說來問問你……”這不是請示,是指示,他得照着原本來問的事去辦。

    戰士們從不當他面議論老一班的禍事,卻那樣客氣地對待他。

    他随便說一句話,戰士們都望自己的班長,然後一人極簡單的回答一句。

    他早看出他們軍事素質不行,但他們都跟自己班長走,他沒法把他們奪過來,他真想把他們奪過來呵,把他們訓練得象老一班那樣精棒。

    現在,隻剩海灘、潮水、地堡和風還随他走,他和它們相互都太熟悉了。

     南琥珀想起舊日戰友,忽然有些驚慌。

    他決定去看看他們1。

     南琥珀請了半天假,沿林帶走去。

    他先到二班,進屋見各鋪位都挺整齊,屋角有一張上下鋪,奇怪的是:下鋪空着,上鋪卻睡人。

    南琥珀踩住腳蹬上去,撩開蚊帳。

     李海倉側身向裡躺着,頭上緊紮一條白毛巾,綽約露出“保衛……”二字,搞生産得的獎品。

    南琥珀拍拍他肩,他厭煩地道:“不吃不吃,端走!” “是我呀。

    ” 李海倉忙轉回身,瘦多了,眼紅腫,面色黑黃:“班長啊……”1 南琥珀下來,坐到對面鋪位上,仰頭問;“什麼病?” “頭痛,惡心。

    ”李海倉臉壓着床沿,閉上眼。

    稍過會又睜開。

     南琥珀望着他那擠壓變形的臉和歪斜的嘴,不知幾天沒洗漱了。

    他正下身子,李海倉忙道:“你别走,我下來和你一塊坐。

    ” “别下來,就躺着說話吧。

    這個下鋪還空着,你幹嘛住上鋪呢?” “原先我是下鋪,後來我受不了他們,就搬上來了。

    ” 南琥珀到門口,拍拍坐在小凳上看書的戰士肩膀:“你走吧,我照顧他。

    ” “我不礙你們的事啊。

    ” “礙事!我也不要求你走遠,到廁所蹲會兒就行,要不,我就告你監視我們。

    ” 戰士很不樂意地卷起書走。

    南琥珀回來問:“老有人盯着你嗎?” 李海倉臉在床沿上滑一下,算是點頭:“他們伯我出事。

    班長,我看透啦,透透的。

    我給分到這來,是接受幫助的,我們在人家面前臭死啦。

    人家把我當包袱背,根本不正眼看你。

    ”說着掉淚了。

    上面眼睛的淚滑到下面眼睛裡,再合成大顆掉下來。

    “我一出去,總有人跟着。

    班務會上彙報思想,大家眼睛就看我。

    還愛瞎打聽過去的事,動不動就當我面罵司馬戍,我要跟着罵呢,有人就偷偷笑;我要不跟着罵哩,還是黨員不是。

    ” “躺在這兒,就是啦?” “我在想,”李海倉含淚擡頭,“想你哪。

    還有,想我們一班那些人。

    想來想去,還是老一班好,樣樣都好,他們根本沒法比。

    ”他敲着自己的頭,“我要求調班,真傻啊,真傻啊!” “别敲了。

    ” “敲敲疼得輕點。

    這裡頭……” 南琥珀沉默許久,道:“我要走了,去看看其他人。

    你還有什麼話?” 李海倉坐起身:“班長,見着他們,代我賠錯,我說過他們壞話。

    我悔死了,真呀!” “記住了,賠錯。

    ” “還有,”李海倉兩條腿也伸下床了,臉紅紅地,“把咱們都調回去,一個也别少,重新拉起老一班。

    你和指導員去說,代表我們。

    你有辦法!隻要能回去,你看我的好了,你看我的好了……” “哼哼,我早就想到了。

    ” “去說呀。

    我就在這兒等你。

    你不來,我就不動,死也不動。

    ” “等我電話吧,可能今晚,也許明天。

    ” 五班地處全連防區中段,靠連部最近。

    關鍵是有個籃球場,因此他們“放松”的機會特别多。

     南琥珀越過松崗,遠遠看見呂甯奎在場上打球。

    一人朝他沖來,他沒讓開,兩人猛地撞上了,跌倒在地,跌得不輕。

    又見那人坐在地上朝呂甯奎兇兇地嚷,呂甯奎隻是笑,接着又打球,呂甯奎隻要手上有球,必傳給那人。

    然後站在外圍,身子一縱,欲撲不撲,欲跳不跳,顯然是給喊來湊數的。

    南琥珀覺得很難堪。

    呂甯奎原不會打球,又特别愛上場,上場就急得要命,他的快活,不是把球投進籃裡,而是和人搶,和人撞,大呼小叫,拍臀跺腳。

    現在可真老實。

    再看:球賽完了,衆人走到場外樹蔭裡,取下挂在樹權上的衣服。

    呂甯奎立刻掏出煙來,動作誇張地東抛一支,西抛一支……仿佛全不在意,仿佛他有的是,什麼都有的是。

     南琥珀走開了。

    如果現在過去,呂甯奎定會羞惱。

     南琥珀在炊事班喝了碗豆漿,放下碗:“老炊,宋庚石呢?” “你别生氣噢,”炊事班長朝外擡下額,“住在豬圈。

    ” “你們真幹的出來!” “不是我。

    ”炊事班長又朝碗裡沖上豆漿,“他來了,當然住班裡。

    我征求他意見,幹什麼好。

    他說:養豬。

    很堅決,不象是假的。

    我說。

    不忙,歇兩天再定。

    我就請示連裡,連裡說,可以讓他試試。

    我就回來答應他了。

    我沒錯吧?” 南琥珀點頭。

     “上個月,六号圈下息,他說要搬去守着。

    我又答應了。

    我當過飼養員,也是這麼幹,關鍵時候要連夜守。

    他哩,住下後就不回來了。

    勸過幾次,不聽。

    ” “拽呀,往回拽!” 炊事班長手輕觸南琥珀胸口:“我想,别逼人家了吧。

    誰沒顆心?” “你倒挺知人心。

    ” “嗨,我養過兩年豬,兩年哪!當然知點人心。

    豬哇,最聰明了。

    ”炊事班長又指住碗道,“下糖的,喝完它。

    ” 南琥珀喝完:“我去看看他。

    ” “盆裡有幾個蛋,—個瓜,拿去吧。

    昨晚他沒來拿菜。

    ” 豬圈還有三裡地,在松崗北面。

    那兒有個水塘,滿塘粗壯的水浮蓮。

    豬圈隻好建在那兒。

    豬吃水浮蓮,豬糞又養水浮蓮。

     宋庚石踩在水中,肩挑兩大擔水浮蓮,仰面高叫;“班長,你來啦!” “快上來。

    ” 嘩啦一聲,宋庚石從泥裡拔出腳,泥水從身上嗒嗒落下。

    他踩住石階,一步一搖地上來。

    嘿嘿笑。

     “走哇,到你住處看看。

    ” “哎,走。

    ” 宋庚石挑着擔子把南琥珀領到豬圈前的小場子裡,放下擔子。

    “你等等,我換件衣服。

    ”他擰開水龍頭,蹲在下面沖,齒間吸噓冷氣。

    沖了陣,關死水龍頭,呱卿呱叨跑進一間瓦屋。

     南琥珀沿豬圈邊走邊看,見一頭老母豬身下拱動着一窩小豬崽,歡喜極了,便伸手抓。

     “别,别。

    ”宋庚石跑過來,“它兇,會咬你。

    我給你抓。

    ”他口裡“喔喔”響着跨進圈,捧起一隻小豬崽,笑道;“你摸摸。

    ” 南琥珀模模它那又紅又白的圓身肚,覺得手癢,不禁驚歎一聲。

     宋庚石放回豬崽,把南琥珀領進瓦屋。

    瓦屋分内外兩間。

    外間是料房,砌有一大竈一小竈,都在轟轟竄火,滿屋怪昧。

    裡間幹淨多了,兩隻長條凳架着一塊鋪闆,四根竹竿支起一頂蚊帳,被褥倒還整齊。

    、 “好吧?”南琥珀見宋庚石眉眼精神,道,“胖了點。

    ” “嘿嘿,自己料理自己呗。

    一天回班裡一趟。

    想吃什麼就拿點什麼。

    幾十頭豬,我原以為難養,一試,不難。

    就是沒人說話。

    ” “你手怎麼了?”: 宋庚石左手拇指處緊纏一層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用報紙裹着,腫得很粗。

     “切料時碰了一刀。

    沒事。

    ” “天天要下水,瞎對付怎麼行。

    快找衛生員包一下。

    ” “沒事……等晚上吧。

    我一般都是晚上回去。

    ”宋庚石說着就有些不安了。

    忽道,“我打住了一條蛇,四斤半。

    在鍋裡煮呢。

    今天你别走,在我這兒吃飯。

    ” “我還沒吃過蛇呢。

    ”南琥珀跟宋庚石到外間。

     宋庚石揭開小竈上的鍋蓋,在蒸騰而上的熱氣中吸鼻子,“香吧?” 南琥珀探頭看。

    又用鍋鏟動動鍋裡的肉段,看得呆住了。

    半晌,皺眉道:“我不吃。

    ” “大補啊!” “不吃。

    ” …… 十五 南琥珀率領老一班的十人,來到大地堡邊上。

    他默默望着面前灰褐色堅固水泥,望了一會。

    拾起腳,踹開擋在門洞上的木闆,領先鑽進去。

     裡頭又潮又暗,一進來胸口便突突跳。

    從射口鑽入的光柱很硬朗。

    腳下的沙地卻和棉絮一樣,踩不出聲。

    不象外面沙灘。

    一踩會嚷嚷響。

    “烏龜殼”,南琥珀想着坐下,靠住水泥牆。

    其它人也陸續坐下,仿佛才見面似的,彼此望望。

    想笑,笑不出。

    想說點什麼,又不敢。

    一雙雙眼睛閃動着。

     “抽煙吧。

    ”南琥珀道。

    ‘ 于是大家紛紛掏出煙來。

    不管會抽不會抽,人人身上都帶着煙。

    就在互相遞煙、點火的時候,大家手、肩、頭輕輕相觸了。

    銜支煙坐回去,也不再是坐在原先位置上了,也不再坐得那麼直了。

     南琥珀把小銅龜放到面前地上,道:“我們都給害苦啦……”衆人頓時屏息靜聲。

    “昨天,我看到半鍋煮熟的蛇肉,它已經被剁成十幾塊了。

    可它哩,在滾水裡站着,一塊塊全站着。

    我用鏟子按倒它們。

    鏟子一拿開,它們又站起來了!你們說這象誰?就象我們現在。

    我們被司馬戍剁成了十幾塊,一個班一塊分掉了。

    我們也被放到鍋裡煮,誰煮我們?不是對面的敵人了,是我們周圍的同志、戰友在煮我們!是我們自己在煮自己!因為我們心裡都有點醜事,不敢承認,不敢公開,别人也不讓我們公開承認。

    重新拉起老一班?不可能。

    上珍寶島打仗去?更不可能!我們現在所吃的苦,所背的臭名,就是為以前的愚蠢付代價。

    不過,沒什麼了不起,宋庚石說過,大補哩。

    我們非在鍋裡站起來不可。

    要站起來,沒别的辦法。

    隻能把過去不敢說的話說出來,統統說出來。

    想罵就罵,想哭就哭。

    外面不行,就到這烏龜殼裡來,敢麼?同志!敢麼?……” 夕陽将要入海時,指導員帶着九個班長尋來了。

    他們跟着沙灘上的腳印,走近大地堡。

     南琥珀和戰士們陸續鑽出地堡門洞,站成一排。

    他們臉色都很嚴峻,眼内還有殘留的淚水,脖子挺得很直,肩膀挨着肩膀。

    銅龜抓在呂甯奎手中。

    下次将由他領頭開會。

    南琥珀迅速回望一眼:九人。

    隻有宋庚石沒出來,隻有他沒出來。

     “立正!”南琥珀朝指導員敬禮,卻沒有一句報告詞。

    因為身後的一列戰士,不是一個有番号的建制班。

     指導員率領他的九個班長。

     南琥珀率領他的九個戰士。

     他們久久相望。

    每當南琥珀更有力、更尖銳地望時那隻眼也就不知不覺地更斜了。

    …… 遠處,兩個戰士拖着一具無齒木耙慢慢走來,後面跟着一條沙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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