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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于無限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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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身體後,還狂跳不止,而拖在它身後時,卻是規規矩矩的一條尾巴?還有,為什麼這裡的病毒傳染了我們,卻沒有傳染壁虎?……由于不明白,事情就顯得那麼神秘,事情就尖刺般紮在我心裡。

    漂亮護士對我們的恐懼者是感到厭煩,卻不會消除我們的恐懼。

    有一次,她幹脆用拖把杆捅下一隻胖壁虎,再狠狠一腳踩上去。

    啪!她腳下像炸開一隻氣球。

    “怎麼樣,不會咬人吧?”她得意地看着我們,一個個追問;“你現在還伯不怕?……還有你?……你?”我們被迫說不怕。

    她提起腳,抖了抖穿絲光襪的小腿,去找簸箕掃除殘骸。

    在她輕盈地走開時,我看到一段細小的尾巴正粘在她腳後跟上,劈劈叭叭地甩動着,而她絲毫沒有察覺……是呵,當時我們被迫說“不怕”,因為她比踩爛的壁虎更可怕呵!久之,我們不相信她了。

    而我,則暗暗傷心,她那麼漂亮,我真舍不得讨厭她。

    當同病房的夥伴們恨她時,我抗拒着他們的恨,獨自偷偷地喜愛她。

    她臉龐上總戴着一副潔白的口罩,兩隻美麗的大眼蹲在口罩邊上忽閃着,眸子裡窩藏一口深并,隻要她的眸子一轉向我,我就感到喜悅。

    她說話時,口罩裡面微微努動,努得我心頭癢癢的,漾起甜蜜漣漪。

     “不要趴在地上,都是病毒!”她說。

     我們覺得锃亮的木闆地十分幹淨,護理員每天都打掃。

    她見我們不聽,提高嗓門歎氣:“每平方毫米上萬個病毒,每個病毒要在沸水裡煮半小時才會死亡。

    你們聽到了嗎?”見我們仍然不聽,她就一陣風似的飄開,好象這裡的混亂和她沒關系。

    我從地上爬起來,希望讓她滿意,但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四樓有些悸動,位置正在我們這間病房下面。

    從地闆傳上來的聲音沉悶恐怖,把我揉來揉去,令人縮成針尖那麼點兒,并産生無邊的想象。

    我和這整幢樓都微微發抖,福爾馬林藥水的味兒,正順着每條縫隙漫過來,它能殺死病毒,也能把人皮肉燒焦。

    樓房外頭,冬青樹叢中傳出一陣陣狗吠,大約三條。

    我能從它們的吠叫聲中認出它們是誰,它們也認識我。

    呵,原來,我是給它們叫醒的。

    四樓死人了! 入院的時候,夥伴們就告訴我:夜裡狗們在哪座樓前叫,哪座樓就要死人。

    醫院裡的狗可有靈氣了,它們是做試驗用的,每一條都将死在手術台上。

    所以,它們能嗅出死亡先兆。

    蘭蘭證明道:“我媽就是這麼死的,要不是狗叫了,我還不知道哩。

    ”過了一會,她才想起悲傷,于是安靜下來。

    她的安靜就是悲傷,隻是看上去保安靜。

     蘭蘭的病,是被她媽媽傳染的。

    媽媽就死在這所醫院裡,蘭蘭來和媽媽遺體告别時,被留下住院了。

    夥伴們都十分敬畏她,凡是和醫院有關的事,蘭蘭說了就最有權威。

    “你懂什麼呀,知道我媽嗎?……”隻要這句話一出口,比她大的孩子也怯縮了。

    蘭蘭一點也不害怕自己死在這裡,她指着太平間方向告訴我:“我媽是被他們推進那座黃房裡去的,總有一天,我要去把她救出來。

    ” 我爬到高高的窗台上,抓着鐵欄杆往外看。

    醫院怕我們從窗口摔下去,五樓所有窗戶都鑲上了鐵棍,兩根鐵棍之間僅有十公分空間。

    我們為了往外看——更多地看,總是拼命地把頭紮進兩根快棍之間,即使這樣,永遠也隻能側着探出半邊臉。

    我們臉上總是留下鐵棍的深痕,漂亮護士一看我們的臉,就知道誰又上窗了。

    “呀呀!你看你,今天是探視日,你爸媽來看到你時,還不以為我搞虐待了嗎?今天誰也不許 靠近窗台。

    ”……夜裡的鐵棍濕漉漉的,手抓上去,它就吱吱地叫。

    在我腳下,四樓六号病房燈光雪亮,把幾十米外的冬青樹燙得顫抖。

    狗們吠成一片,眼睛綠幽幽,随着每一次吠叫,牙齒都閃出玉色微光。

    六号病房裡,氧氣瓶咕咕響,器械聲叮叮當當。

    我耳朵傾聽腳下的動靜,眼望着影影綽綽的狗們,恐懼地想象六号病房裡約一切,心頭一次又一次地裂開——雖然聽不見手術刀割破皮肉,但是傳上來的疼痛已把我割裂。

    我越是害怕就越是釘在窗台上,跟死人那樣執拗,如果回到病床,孤獨會使我更加害怕。

    我一退遍哀求樓下那人不要死,否則下次就輪到我們樓上的人死啦……蓦然,樓下傳上宋哭叫,那聲音一聽就是親人的。

    我明白了:被搶救的人終于死去。

     這時,我身體似乎輕松些了。

    我仍然此抓着鐵欄杆不放,過一會兒,聽見親家串串的聲音進入樓道,像一股潮水淌下去了,最後淌到樓外。

    幾個醫護人員推着擔架車,在歪來歪去的燈泡照耀下,消失在冬青樹小道裡。

    狗們散盡了,樓下的燈光也熄滅了。

    隻有我們這房裡的夜燈,把我的身影投入到黑黝黝的草坪上。

    光是我半邊頭顱的黑影,就比一座山坡還要大! 我害怕那黑乎乎的巨影,轉手關掉燈。

    一隻狗突然朝我汪汪嗥叫,頓時我被鐵欄卡住,幾乎撥不出頭。

    原來,當我不動時,狗不以為我是一個人,隻把我看成是窗台上的一盆植物。

    我稍一動.它看見了我,要把我從黑夜中剔出來!我熟悉正在吠叫的那條狗,它是三條腿。

    白天,它看見我挺親切,為什麼夜裡就對我這麼兇惡呢? 我明白了,它也感到害怕。

    它為了抗拒害怕才吠叫。

     我剛剛把燈關掉,就聽見蘭蘭在床上喊:“不要關燈!”我吓了—跳,原來她一直醒着。

    我把燈重新打開,準備讓它亮到天亮。

    蘭蘭說她睡不着,我說我也是。

    蘭蘭說我們說說話吧。

    我說:“好,你先說。

    ”我打算在她說話時偷偷地睡過去,因為有一個親切聲音在邊上搖動時,四周就比較安全,就容易睡去。

     蘭蘭說:“你把頭伸出來,讓我看見你。

    ” 我隻好從蚊帳裡探出頭,看見蘭蘭也從蚊帳裡伸出頭,用蚊帳邊兒繞着脖子,身體其它部分仍縮在蚊帳裡。

    這時如果值班護士進來,準會驚駭不已,她會看到兩個孩子的頭跟砍下來似的,懸挂在蚊帳壁上,咕咕說着話。

    但我們自己相互瞅着,都覺得對方親切無比。

    許多話兒隻有這時候才可能說出,其它任何時候連想也不會想到。

    我們因恐懼而結成一種戀情,聲音微微顫抖。

    蘭蘭告訴我,六号病房裡的人被推進黃色房子裡去了,過幾天,那人将在裡面消失。

    她間,你敢不敢去看看他? 我說:“要去就一塊去。

    ” 我們約定,第二天中午乘大家都睡午覺時,溜出病房去太平間。

    這天夜裡,蘭蘭夢見了媽媽,我尿了床。

    我們兩個人的腦袋整夜擱在蚊帳外頭,被蚊子叮腫了。

    我在夢中意識到蚊子呐喊,它們叮了我又去叮她。

    漂亮護士跺足叫:“你們倆正在交叉感染,活着會一塊活着,死也會一塊死的。

    ”…… 六 通往太平間的小徑十分美麗,寬度恰可容一輛救護車馳過,也就是可容我和蘭蘭手牽手走過。

    兩旁有好多牽牛花與美人蕉,由于人迹罕至,它們把花朵都伸到路面上來了,像一隻隻顫悠悠的小胳膊擋着我們。

    再往前走,小徑便給花枝葉擠得更窄,金黃色的小蜜蜂不用飛就可以從一朵花爬到另一朵花上去,它們的薄翅兒把花粉扇到空氣中,花粉随即在陽光下融化了。

    我們在藥水味中生活慣了,突然嗅到那麼濃郁的芬芳,幾乎快被熏糊塗了。

    呵,天空真的是從這一邊完整地延伸到那一邊,沒被任何東西切斷。

    草啊樹啊花啊全都擁抱在一起,這裡沒有病員的斑馬服,也沒有血紅的“十”字标志,土壤在草坪下面散發出它那特有的氣息,我們興奮地走上去,發覺我們幾乎不會在真實的地面上走路了,腳步老是歪斜,拽得心也歪來歪去……我和蘭蘭吱吱笑,眼睛裡有幸福的淚光。

    她那熱烘烘的小手緊緊抓着我不放,像怕我飛掉似的。

    她臉頰從來沒有湧出這麼多紅暈,她整個人幾乎給心跳頂起來。

     “看,三條腿!”蘭蘭叫。

     一條金黃狗兒卧在小徑上,它早已聽見動靜,正文棱着耳朵注視我們。

    它隻有三條腿,右後腿在一次骨科醫學試驗中給人拿掉了。

    按照醫院的常規,試驗完成後,它應該死去,免遭更多痛苦。

    沒想到,它競從手術室裡的籠子中跑出來了,人們沒捉住它。

    過了很久一段時間,它才敢出來覓食,但隻能用三條腿趑趄了。

    它對所有醫護人員都非常敏感,看見穿白衣的人就跑,當跑不開時,它就張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齒咆哮,渾身發抖,那一條後腿抖得幾乎要斷掉……說也奇怪,它那既兇猛又絕望的樣子,每次都使要汀死它的人下不了手。

    那條孤獨的後腿看上去太可憐了,它以一種奇異姿态站立着,簡直充滿神秘。

    而且,它還不到一歲呀。

    沒人願意朝它下手。

    所以,它才僥幸活到今天。

    三條腿隻在夜裡才出來覓食,而且它隻到我們孩子的泔水缸來覓食。

    我在深夜解手時見到過它,被它的怪樣子吓壞了。

    後來我問漂亮護士它怎麼了,漂亮護士随口說:“還不是為了給你們治病嗎?”我才意識到一個異常殘酷的現實:它是為了我們才被人弄成這樣的;它的一條腿拿去給我們造藥用了;我們為了治病需要它的腿,這說明我們的病比它更可怕…… 所以,三條腿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都非常敬畏地看着它。

    漸漸地,我們就看懂了它。

     每當它盯人的時候,它眼睛後面還隐藏着一雙眼睛,烏幽幽的。

    一隻眼裡含着懇求,另一隻眼裡含着警告;每當它吠叫時候,喉嚨下面似乎還埋着一條喉嚨,粗啞悠長而且滾燙,像擲來一根燒紅的鐵棍。

    它是用全部身體來傾瀉一個低吠。

    從它的聲音中,我們一下子就可以聽出它少了一條腿;還有,在它奔跑的時候,不像其它狗那樣充滿自信,它如同早地上的魚那樣掙紮蹦跳,它的每次跳動都屬于萬不得已、身體内充滿絕望;還有,它内心裡非常渴望親近人:這可以從它的尾巴上看出來,它有時遠遠地、微微地朝我們搖尾巴,并且到我們走過的地方去嗅我們足迹,然後再遠遠地、親切地看我們。

    需知它搖一下尾巴也比其它狗困難,由于失去了一條腿,它得時時将尾巴歪斜到身體的另一邊,才能保持平衡。

    它那麼小心翼翼地搖尾巴,我猜它知道自已很醜陋,不敢随便做狗們應有的動作。

    它老是躲避其它的狗,不全是因為怕它們,主要是因為知道自己醜陋。

    它卧下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光秃秃的斷肢藏起來,然後再拾頭看四周。

     我和蘭蘭慢慢地走向它,三條腿嘴裡垂着粉色小舌頭,一直注視我們,動也不動。

    待我們定到距它很近的地方,它微微搖了下尾巴,我們太高興了!它不恨我們。

    我們必須從它身邊經過,因為它就在路當中卧着。

    我們走到它跟前才停步,帶一點請求的意思看它。

    它慢慢起身離開,鑽到冬青樹叢中去了。

    我們走過去後,偶爾扭頭一看,啊,三條腿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卧下了,姿态和剛才一樣。

     太平間出現了,它是一幢黃色的平房,每扇窗子上都貼着米字形白紙條,後面垂挂黑布幅,不漏一絲縫兒。

    我們站在它前面的空曠地上不動,盯着太平間的正門。

    門前不是階梯而是一段斜坡,這樣才可以用擔架車把死者推進去。

    我們不敢再往前一步,因為門上正挂着一把大銅鎖,差不多有我們的頭顱那麼大。

    我們詫異極了:為什麼要上鎖呢?難道死人還會跑出來麼?後來我和蘭蘭說定;上前去的時候我走前面,退回來的時候她走在後面,無論有什麼東西追來,誰都不許跑。

    接着,我走上了台階,蘭蘭跟在我後頭。

    我助起腳扒着窗台,拼命朝裡看,什麼也看不見。

    這下,我反而放心了。

     “沒人,我們走吧。

    ” 蘭蘭默然無語,按怯地跟我走。

    走出不遠,她站住了,細聲說:“我、我還沒看呢……我想看看媽媽還在不在裡面。

    ” “什麼都看不見。

    ” “求求你,陪我看一眼。

    我把那本郵票送給體。

    還不行嗎?” 我又陪她回到太平間的窗跟前,抱她亡去。

    她猛地打了個噴嚏,驚道:“好嗆人!” 她是說裡面的藥水味兒,那味兒正從房子的所有縫隙滲出來,仿佛裡面正在燃燒。

    這時,她的頭撞到窗玻璃上,太平間裡面發出回響。

    我擡起頭,清清楚楚地看見:窗後的黑色布幔正在緩緩擺動。

     我們躍到地上,吓得發抖,蘭蘭的臉色修白。

    我們互相抱着起來,誰都不敢哭。

    兩人緊緊抓着對方的手,慢慢地往回走。

    我們沒有跑,我們下意識地感覺到:隻要一跑就完蛋了:一跑就會有東西追出來。

    我們是一步步走回來的——這是惟一值得我們終生自豪的事。

     三條腿又一次給我們讓路。

    我們走上了那鮮花擁立的小徑,蜜蜂從耳邊飛過,花瓣不時碰到我們臉頰……現在,對于彌漫在堆積在融化在小徑兩旁的“美”,我有了刻骨銘心的感受,就是從這小徑上,我産生了終生不滅的隐痛。

    接近我們病區時,我們才活轉過來。

    無意中——不知道這是否是一種古怪的暗示,我擡頭看了一下六号病房。

    我看見,窗後面站着一個男人。

     我被釘在當地,受驚的蘭蘭到處看,馬上也看見他了,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活人。

    她受驚地低叫起來,我馬上大聲說:“他是剛入院的病号。

    ”她才沉默。

    我們看着窗後那人,那人也似乎在看我們。

    稍頃,我發現他不是看我們,而是看擺在他面前的、窗台上的一盆海棠花。

    他猛地推了一下,海棠從四樓那高高的窗台上掉下來,瓷花盆在陽光下劃出—道白光,啪的落到水泥地面上,白瓷碎片飛濺,海棠的濃汁把牆根都染紅了……後來我們知道,他确實是剛入院的人,患我們思同樣的病,他名叫李覺。

    六号房從推走遺體到住進新人,其間不到十小時。

     回到病房,夥伴們還在午睡:我們悄悄地爬到床上躺好,久久不出聲,直到聽見漂亮護士的腳步聲,蘭蘭才大哭起來。

    漂亮護士急忙趕來問她怎麼了,她斷斷續續地交待了我們的行為。

    原來,她在太平間時,在黑色布幔掀起的一刹那,竟然看見了我沒看見的情景:屋裡有兩隻木榻,上面睡了兩個人,從頭到腳蒙着白布,其中一個動了一下,千真萬确動了一下。

    她凄慘地哭着問:“死人怎麼會動呢?” 漂亮護士摟住她,同時瞪着我,“你們好大膽子哇,敢跑到那個地方去!我要告訴你父母、噢噢噢……别哭了,蘭蘭。

    我告訴你,是這麼回享。

    有時候哇,人死了,他的親人舍不得他定,會來陪一陪他,和他住在一間房子裡,怕他孤獨。

    你剛才看到的呀,不是死人活過來了,而是死者的親屬。

    她愛他呀,她來陪伴他……” 我們當時都聽呆了,愛:多麼奇怪的愛,又是多麼恐怖的愛呀。

    我至今不知漂亮護士講的是不是實話,也不知蘭蘭講的是不是實話。

    漂亮護士已把我們深深地迷住了。

    哦,愛!……她罕見地使用一種輕柔聲調,将我們的恐懼轉化為幸福。

     這天夜裡,病房燈光熄滅以後,我頭一次以近乎詩人的目光注視到,窗外有一個月亮。

    我想;它是死去的人們的太陽。

    每當他們的“太陽”升起來時,我們就躺下來,而他們也就起床了,走出他們的房門,開始他們的生活。

    當我們的太陽升起時,他們就躺下來,該到我們起床生活。

    所以這個世界是一半對一半平分着的,我們活人占一半,他們死人占另一半。

    假如我沿着月光定上去,一直走進月亮,再從月亮的另一邊下去,就可以進入他們的世界了,馬上可以看見好多好多親人。

     窗簾微微擺動,因為月光正撩撥着它。

    我把一隻手伸到月光下,看見手快要融化了。

    我急忙抓了一把月光進來,像握着一塊冰,感覺到它在我手心慢慢地化開,無數幻想從手心那兒延伸到全身。

    我偷偷吻一下天空月亮,相信我已和另一個世界的人建立默契,得到了他們的允許才生活在這個世界中。

     床邊有物訇訇亂動,我吓了一跳:蘭蘭嗖地爬到我床上,她害怕,不敢一個人呆在自己床上。

    她嗫嚅着:“我不會傳染你的……”緊緊縮進我懷裡,抖得跟葉片那樣。

    我天然地升起了做一個男子漢的勇氣,由于有人比我更弱小更可憐,所以我更強大更自豪。

    我給她講故事,她給我講她媽媽。

    我們肌體相依氣息交融,忘記了恐懼,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在呢喃私語中睡着了。

     這以後,每當蘭蘭害怕時,她就爬到我床上來,漸漸成了習慣。

    我們不知道這違反院方規定,也不知道男女之秘。

    我們隻是偷偷享受一個默契,一種為抵抗恐懼而生成的少年私情。

    但是,我們交叉感染着,病老不見好。

    醫生巡診時常常奇怪,自言自語:怎麼回事,療效一般嘛。

     終于有一天淩晨,擦亮護士來給我們抽血化驗。

    她像往常那樣,雙手端着一個堆滿針管的白瓷盤,扯開每一個人的被子,從夢中拽出一條孩子胳膊,紮上橡皮膠帶,摸索臂彎處的靜脈血管,輕輕刺入,總是一針見血:漂亮護士醫療技術是很棒的。

    她掀開我的被子,看見我和蘭蘭睡在一起,呀地叫起來,手中的托盤都差點翻掉。

    “你們幹什麼呀你們!……”漂亮護士眼睛睜得老大,白口罩外面的臉頰火紅,連耳朵都羞紅了。

    “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誰叫你們睡到一起的,咹?還摟着……快分開!” 我從來沒見過她如此惱怒,吓得說不出話。

    突然,她彎下腰背過臉嘎嘎笑,笑聲尖利刺耳。

    不時轉過頭來,輕蔑地掃我一眼,又掉過頭笑。

    她總算笑完了,而我們還不知道她笑的原因。

    她放下托盤走了。

    不一會,她領着護士長進入我們病房。

    —看見護士長,我才意識到災難臨頭。

    在我印象中,病區隻有發生了重大事件,比如病危、病故、傷亡、或者醫療事故,她才抵達現場。

    雖然醫師們或主任醫師也到場,但他們并不次次都來,次次都在場的隻有她一個。

    漂亮護士沒跟護士長說話,看上去她們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兩人已形成了默契。

    護士長約五十歲了,很有奶奶風度,護士們都怕她,我們都很喜歡她。

    我們覺得她比護士們好說話,盡管她從沒答應過我們什麼。

     護士長坐到我床邊,先讓漂亮護士将蘭蘭帶走,再摸着我頭發,問一些奇怪問題:你們睡在一起有多久啦?是怎麼睡的呀?你們為什麼要睡在一起呀?你們還知道,還有誰和誰一起睡過?…… 當天,蘭蘭就被換到另一問病房去了。

    在我床對面,來了一個和我差不多大、但傻乎乎的男孩。

    而且不久,我也被換了病區,搬到樓下去了。

    從此,我很難見到蘭蘭了。

    我們沒有再被追究,可是我聽說蘭蘭曾經到婦科檢查過身體,她事後很驚奇地告訴我,那裡都是要生孩子的人。

    還有,護士們看我時的眼神也不一樣了,總有談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甚至歎息着:“唉,你這個老病号哇,怎麼還不快好。

    ”我嗅出種種不祥,活得更謹慎更敏感了。

    現在,我為遭人嫌而羞愧,也為那件事羞愧,還要為身上的病老是不好而感到羞愧……這些羞愧摞在心裡,使我整日沉默無語。

    病毒趁機肆虐,我的病況更沉重了。

    一想起漂亮護士刺耳的笑聲,我就膽戰心驚。

    以至于,護士們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刮起一道尖嘯,我聽了也感到害怕,那聲音太相像了。

    直到認識六号病房的李覺,才被他拯救。

     七 六号病房就在我的病房斜對面,透過門上那巨大的觀察窗,我現在經常能看見李覺身影了。

    我很敬畏他。

    首先,他敢住進一間剛死過人的房間;其次,他扔過一隻那麼大的花盆!說實在的,那天那盆海棠進裂時,我心裡曾爆裂出一絲痛快。

    直到後來好久,隻要想起在那霧一般的陽光裡,有一隻白色花盆飄然下落,那精緻,那韻味,那崩潰前的戰栗……我仍然渾身來勁。

    但我沒有想到,他自己竟是一個十分膽小的人。

    我好幾次看見,他出房門前都先把頭伸出門外張望,看一看走廊裡有些什麼人,然後才走出來。

    其實,不管走廊裡有什麼人,他都會走出房門(我從沒看見他張望之後再縮回去),所以他的張望隻是他出門前的習損。

    問題在于,他怎麼會養成這種不體面習慣的?一旦出門以後,他又昂首挺胸誰都不看了,盡量少跟人說話。

    他差不多是跟壁虎那樣貼着牆根走路。

    步履輕快無聲,怎麼看怎麼不自然。

    事情一辦完他立刻回房,好像魂還擱在屋裡。

    他從來不進入病員們的群體中去。

     我從大人們那裡感覺到:李覺是個怪人,大人們讨厭他。

    他們路過六号病房時總要好奇地往裡頭瞟一眼,返回時再瞟一眼,但從來不進去。

    有時,我覺得他們純粹是為了“瞟一眼”才走過去走過來的。

    他們還經常向醫生打聽李覺的來曆,什麼病啊?從哪兒來的呀?級别多少現任何職?……噢!我忽然明白了,原來,他們是對李覺住單人病房不滿,不是真讨厭他的個性。

     在我們這所醫院,床位曆來緊張。

    處長教授工程師一級的患者,得兩三人住一間房,隻有市長廳長地委一級的領導,才能一人住一間房。

    那李覺看上去最多二十幾歲,門口又沒有亮起“病危持護”的紅燈,憑什麼也住單間?!大家都是公費醫療嘛,竟然明目張膽地厚此薄彼!十二号病房的甯處長幾次想告到院長那裡去,又怕人疑心他自己想換單間,所以沖動了幾次終究沒動窩。

    而其他人呢,見甯處長都忍了,也就得到了安慰。

    因為他們比甯處長的資曆還差一截哩。

    我發現,大人們由于太寂寞了所以都愛嘟嘟囔囔,并不真的想去得罪人,尤其是在沒摸清他的底細之前,畢竟那隻是一個暫時住住的單間,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東西,即使把李覺遷出去了,叫誰住呢?能輪到自己住麼?再說哩,他們的病員怕動肝火,一火,血象就不正常。

    所以他們即使在生氣的時候,也是将手按在腹部小心翼翼地生氣,滿臉軟綿綿的憤怒。

    他們竊竊議論;六号房裡的,是省裡某人的公子,上頭特别交待過的,沒辦法呀……于是,他們背地裡就叫李覺“衙内”。

    是一個大家都很敬重的副處長最先叫起來的。

     我不知道這是個惡心人的稱呼,隻覺得這倆字念在口裡滑溜溜的,挺逗。

    于是,有次大人們又在竊竊議論他時,我就大搖大擺走過去,沖着他的面叫了一聲:“李衙内!”我以為能博得大人們的欣賞。

    說穿了,我就是為了讨他們喜歡才跳出去顯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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