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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于無限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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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覺正獨自站在陽台另一端想心事,雙手跟老頭似的捧着一杯茶。

    聽到我聲音,猛一震,擡頭看陽台那一頭的大人們,眼裡閃動跟殘廢狗三條腿同樣的光芒。

    我有點慌,也随之望去,大人們竟一個也不見了。

    而剛才,他們還興緻勃勃注視我呢。

    現在,我隐約猜知,“衙内”是一個惡毒的詞。

    我正要逃開,李覺忽然拽住我,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慢慢池掏出一大塊巧克力,遞到我鼻子下面。

     巧克力用金箔那樣的紙包着,上面印制一個童話場景,陽光在上面流淌,濃郁的甜香味兒一陣陣透出來。

    我們家生活一直窘困,我從來沒有吃過巧克力,但我認識那是一塊巧克力,而且正由于我從來不曾擁有過它、所以它一出現就撞疼我心。

    它比我在電影上、在櫥窗裡、在其他夥伴手上看過的都要高級得多,它是一塊非凡的巧克力!李覺看見我激動的樣兒,高興地連連說:“拿着拿着。

    ” 後來李覺告訴我,那塊巧克力他放在兜裡兩天了,一直找不到機會送給我。

    雖然我那聲“衙内”讓他氣得要命,但他仍然稀裡糊塗地把巧克力掏出來了。

    他說他最初看見我時就“胡亂喜歡”上我了,說我比那些大人懂事得多,說孩子一長大就變壞,所以還是又懂事又不長大最好。

    李覺昂着頭對空無一人的陽台說:“我不叫李衙内,我名叫李覺,男,二十一歲,共青團員、大學助教……”最後他對已經消失的他們道聲再見,将我領進六号病房。

     為了感謝他,我一進去就告訴他:這間屋子幾天前死過人。

    他呆立着,看看病床,面色慘白。

    “是個女的吧?”他顫聲問。

     “男的,一個老頭。

    ” “什麼病啊?” “和我們一樣,不過不要緊,屋裡所有東西都消毒過了。

    ” “我不怕,我不怕,我說不怕就不怕!……你也别怕,有我在這呢。

    ”李覺目光一寸寸掃過地面,忽然發現陽光把自己身影投在牆角落.他立刻移動身體,讓影子從角落裡出來。

    “死亡是人類生活的方程式,恐懼是多情的表現。

    嘿嘿嘿,我有點孤獨。

    哦,你長得真像我弟弟,他是我繼母生的。

    你在這醫院住多久了,孤獨麼?” “我想家。

    ” “孤獨。

    ”他滿意地點頭,“你應該相信,家也在想你。

    你上學上到幾年級了?” “如果不生病的話,我就該上五年級了。

    ” 李覺搖搖頭,“你正在看什麼書?” “《毛澤東選集》第四卷。

    ” 那是我從病區圖書室找來的,那裡除了幾冊政治書籍沒别的了。

    我看這本書時,備受大人誇獎。

     “為什麼?”李覺吃驚了。

     “因為,前三卷我已經看完了 “不不,我問你為什麼看它,不看别的書?” “沒有。

    ” “你看得懂嗎?” “看得懂。

    ” “哈哈哈……比我厲害,我看不懂。

    老挨父親罵。

    ” “我告訴你,你不要看正文,光看注釋就夠了。

    每篇文章後面都有一大堆注釋,每個注釋都是一個小故事。

    大多數是打仗的,你光看它就行了。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 李覺沉默好久,說:“你吃糖吧。

    ” 我一直在等他這句話,巧克力抓在手上太誘惑了。

    我問:“你呢?”他搖搖頭。

    我就站在他面前吃起來。

    吃完,把糖紙疊好收進衣袋,準備送給蘭蘭,她收集各種美麗的糖紙,并把它們夾在書本裡。

     李覺說:“從明天開始,我教你學習吧?文學、數學、物理、曆史我都懂。

    我教你綽綽有餘。

    每天兩小時,上午一小時,下午一小時。

    我李覺以人格保證,不出三個月,我讓你的實際水平超過高中。

    我要打開你的腦袋,讓你思維爆炸!我要啟發你的心智,讓你這幾個月過得像做夢一樣。

    你知道我是誰吧,我是大學裡走白專道路的典型,我有好多好多思考,在講台上不能講,現在,我将無保留地贈送給你!啊!你可能聽不懂。

    不要緊不要緊,往往半懂不懂的東西才使人産生更深刻的疑問。

    你可以問我呀,我們可以讨論呀,你有你的直覺呀,你應當憑你的直覺來理解我的講授。

    你今年多大了?……唔,這年齡正是最關鍵的年齡,是少年到青年的轉折點。

    你的某些心智,這時再不開發,就可能永遠沉睡下去。

    在你現在年齡段,可塑性最高,揮發性員強,心靈嫩得跟一團奶油似的,誰要是不當心碰一下你的靈魂,他的指紋就會永久留在你的靈魂上。

    我的意思是說:你的一生,很大程度上就看這幾年的精神質量,就看你這幾年練就的本事如何,剩下的隻是實現它。

    此外,我們都太孤獨了,到處被驅逐。

    不過,被驅逐的狗才會變成狼。

    而且世界上原本沒有狗,隻有狼。

    狗們是狼向人類投降的結果,為人所驅使。

    嘿,就像醫院裡做試驗的狗一樣。

    啊,要學習,要思考,尤其是要善于思考……。

    ” 李覺興奮極了,兀自滔滔不絕地說。

    他的神采迷住了我,而不是語言。

    我忍不住打斷他,“可我沒有課本啊。

    ” 李覺非常沮喪地看着我。

    他的思維已經飄入那麼高妙的領域中去了,而我居然提出這麼粗俗的問題。

    他說:“記住,以後經過我同意再發問。

    ” “我們倆都沒有課本啊。

    ” “你是指教科書。

    ”李覺先糾正了我一下,再按住自己的胸口說:“都在我心裡,你所學過的一切我全學過。

    當然,我的記憶已經把它們淘汰掉了相當一部分,凡是沒淘汰掉的,才是最有用的部分。

    我準備教你的,正是那些最有用的東西。

    而最有用的東西,往往又沒有那種吓人的嚴肅面孔,最有用的東西往往最好學,最有趣,最能培養人的創造力和欣賞力。

    最有用的東西遍地是教材,你看這幅地圖。

    ”他指着堵上挂着的世界地圖,舷之起身走過去,“就夠我們講上個三五天了。

    你看過它幾百次了吧?……但我敢肯定:你認真思考過它的次數,絕不超過三次以上。

    你先把它當一幅畫來看,它有幾種顔色?……對了,四色。

    顔色種類越少,地圖越醒目。

    但最少不能少于四色,隻要給我四種顔色,我就能使所有的相鄰國家和地區的色彩不重複,即使一個國家和一萬個國家接壤,彼此色彩也不會重複。

    這裡就涉及到一個非常有趣的題目:四色定理。

    它涉及到數學美學心理學多方面知識,夠我們講幾天的。

    假如我本事大的話,光這一個題目就夠我講半輩子!我沒什麼本事,所以隻能講幾天。

    要是叫我的導師黃老先生來講,他能講一個天翻地覆。

    就這麼講,我們還沒挨近地球形成、闆塊飄移等等地學常識呢。

    再講這隻藥罐,又涉及到一個圓周率問題,3.1415927至3.1415928之間,尾數永遠無窮盡。

    假如把自然看做是優美的圓周,把真理看做是 簡潔的直徑,那麼自然和真理的關系就像圓周率所暗示的:真理隻能接近自然,但永遠不能完全吻合自然。

    這個道理在古希臘就明确了,而我們直到今天還為真理與自然的關系争吵不休,恐怕還得一代代吵下去。

    有些架吵得實在無聊,從舊無聊中延伸出新無聊,漸漸地連吵架本身也成為一門學科了……哎,我這樣講,你聽得懂嗎?” “聽得懂。

    ”我壯膽道。

     “不,你聽不道。

    要是聽得懂你就是一個天才了,你隻是聽得渾身來勁、似懂非懂而已。

    對不對?……唔,有這洋的感受就不錯。

    我從你眼睛裡看出來一點靈氣。

    我不該問你聽得懂聽不懂,我應該這麼問:你願意聽下去嗎?” “太、太願意了!” “其實我在講授時,得到的愉快不比你少,跟做一遍精神體操似的。

    我好久沒這麼跟人談話了,再不談一談,我肚裡的話也要變質了。

    ”李覺靜靜地盯住我,仿佛思考什麼。

    半晌,他斷然道:“我不能這麼随随便便教你,我還要看看你是不是值得我教。

    這樣吧,我出幾道題,你帶回去解,能解出來的話,我就繼續教你。

    一道也解不出的話,我就掐死心中的靈感,不教你了。

    因為硬教人,對人也沒好處。

    那就是化神奇為腐朽,無聊!” 八 李覺給我出了三道題,限我二十四小時内獨自解出來,絕對不允許同人研究,更不允許詢問同房間的大人。

    這三道題是:1、有十二隻鐵球,其中一隻或者輕了或者重了,但外表上看不出來。

    給你一架天平,要求稱三次将那隻鐵球稱出來,并且知道是輕了還是重了,2、給你六根火柴杆兒,擺出四個等邊三角形;3、一頭考母豬率八頭小豬過河,等過下河之後一看,競有九頭小豬跟着它。

    問:這是怎麼回事? 太刺激啦!我拿着那張神秘的小紙片回到病房,興奮得難以自恃。

    我又恢複了在學校臨考時的那種激動,渴望着一鳴驚人……呵,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舒服得簡直令人心酸。

    同房間的大人奇怪地問我:“你哭啦,出什麼事?”他們看見我眼睛有淚水,以為是誰欺侮我了。

    那一瞬間,我非常厭惡他們的關心,好像是我的愛物被他們碰髒了。

     我躲進被窩裡,偷偷地看紙片上的試題,全身每個細胞都在顫抖。

    那些題目,在今天看來,純粹是趣味性的小智慧。

    但在我那個年齡,就像星空那樣玄妙而迷人。

    它們的特點都是;乍一看去很容易,越用心想卻越難。

    令人久久地在答案邊上兜困,都能聞到它味道了,就是捉不住它。

    我決心将它們全部解出來,非解出不可:如果一班子隻能成功一件事,那麼我希望就是這件事能讓我成功。

    整整一天,我像求生那樣尋求答案,在被窩裡畫個不停。

    有無數次,我覺得已經解出來了,一寫到紙上就成了謬誤。

    李覺在窗外徘徊。

    過會兒消失了,再過會兒,他又在窗外徘徊。

    他是在窺探我有沒有詢問旁人。

    一看見他的身影,我就高度亢奮。

    同房間的大人們都驚愕了,一會看我,一會看看窗外的李覺。

    他們認為,我從來沒有這樣發瘋,而李覺也從來沒有這麼公開地綴步,肯定是出什麼事了……我無休無止地想呵算呵,漸漸地進入半昏迷狀态。

    傍晚,值班大夫得到别人的報告,前來給我檢查身體,他遠遠一看見我,臉色就變了。

    一量體溫,我早就在發高燒。

     夜裡,我醒來,乳白色燈光把屋裡照得非常靜溫,我床前立着輸液架,正在給我進行靜脈滴注。

    我凝視着滴管裡的液體一滴滴落下,腦中極為潔淨。

    外面涼台有輕輕腳步,我看不見他,但我猜是他。

    過一會兒,腳步聲消失。

    我仍然心淨如洗,一直盯着那橢圓形滴管。

    一顧滴珠慢慢出現、再慢慢增大、最後掉下來,接着又一顆滿珠出現……我從那無休止的滴珠中獲得一種旋律,身心飄飄然。

    要地,我的念頭躍起,撲到一個答案了:那是第一道題的答案。

    我還沒來得及興奮,呼地又撲住第二道題的答案:我高興得叫起來,苦思十幾個小時不得解的問題,在幾分鐘裡豁然呈現。

    呵,我差不多要陶醉了!就因為大喜過度,我再也得不到第三道題的答案了。

    不過,我已經很滿意了。

     翌日上午,我到李覺屋裡去。

    他不在,接受理療去了。

    我挺掃興的,回到病房,大人們問我昨天是怎麼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得意洋洋地将三道題說給他們聽,讓他們猜。

     和我同房的共有五位:兩位工農出身的處級幹部;一位經理,一位技術員;還有一位大學文科副教授。

    我的題目一出來,他們興奮片刻,馬上被難住了。

    那四人不約而同地直瞟副教授,而副教授則佯做沒在意的樣兒低頭看報。

    他們隻好胡亂猜起來,東一句西一句,甚至連題意也理解錯了。

    到後來,他們反而說我“瞎編”。

    我則突然意識到:原來,我比他們都強!我解出來了,他們根本解不出來。

    我興奮地大叫道:“你們全錯了,正确答案是這樣……”我把答案說出來,他們都呆住了,像看鬼似的看我。

    那位副教授臉紅彤彤的,說;“是李覺告訴你答案的吧?”頓時,他們都恍然大倍;“對!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 我呆了,從出生到現在,我還從沒見過這麼無恥的大人。

    我咬牙切齒地哭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當我到李覺屋裡去時,喜悅已經損耗了大半。

    我把答案講給他聽。

    那第一道,是一種複雜的邏輯推理,每一程序都涉及到幾種選擇,隻要思考得精深些,就能夠解答。

    第二道則要奇妙得多,打破人的思維常規。

    在平面上用六根火柴永遠也拼不出四個等邊三角形,隻能立體化,構置一個立體三角,侮粽子那樣。

    第三道題,我承認無能了。

     李覺聽完,面無半點喜色,憤憤地說;“這不是你獨自解出來的。

    你欺騙了我!” “不!都是我做的……” “别狡辯了,再狡辯我會更生氣。

    我……在窗外聽見了你們在商量答案。

    ” 我不知該說什麼。

    我剛剛從一場誤解中出來,又落入更大的誤解。

    我張口結舌,氣得要發瘋。

    李覺根本不在乎我的表情,依然憤憤地道:“我們剛開始,就該結束了。

    我讨厭别人欺騙我,即使不是欺騙我,也讨厭人們相互欺騙。

    我原來以為,你即使解不出來,起碼也該尊重我的要求——獨立思考。

    不懂就承認不懂。

    問了他們,就承認問了他們。

    你沒有獨立思考問題的毅力,而且虛榮心太重。

    算了,你走吧。

    ” 我腦袋裡轟轟亂叫,又悲又恨,想罵人想咬人:想砸碎整個世界!就是哭不出來…… 正在這時,通往涼台的門被入推開了,副教授小心翼翼地定了進來,兩隻手如同女人那樣搭在腹前,呐呐地說:“老李同志啊(其實李覺足足比他小二十歲),我方才在外頭散步,啊、啊,是随便走走。

    我不當心聽見了屋裡幾句話,啊、啊,不當心聽見的。

    好像是講幾道什麼題?……啊,我可以作證,那幾道題确确實實是這孩子自己做出來的。

    他做出來之後,又叫我們做。

    慚愧呀,我們……沒在意,也沒怎麼去做。

    幾個同志開他玩笑,說答案是你告訴他的,不是他自己解答出來的。

    現在看來,确确實實是這孩子自己做出來的。

    這孩子很了不起呀,我們委屈他了……” 副教授搓搓手,無聲地出門走了。

    我終于低聲啜泣。

    但這次哭得更久,怎麼也止不住。

    李覺慌亂地勸我,言語中不時帶出一些外語詞彙,像是責罵自己。

    我想停止哭泣,偏偏停不下來。

    李覺起身站到我面前,深深地彎腰鞠躬,一下,又一下……我大驚,忍不住笑了。

    李覺也嘿嘿地笑,手撫摸我的頭,許久無言。

    後來,他低聲說:“你小小年紀,已經有幾根白頭發了。

    唉,你是少白頭呵。

    ” 我看一眼他的烏發,細密而柔軟,天然彎曲着,十分好看。

    額頭白淨而飽滿,鼻梁高聳,眼睛幽幽生光。

    啊,他本是個英俊的男子,病魔把他折磨得太疲憊了,以至于看上去有點兒怪怪的味道。

    他的手觸到我的臉,像一塊冰淩滑過。

    他的手纖細而寒冷。

     李覺告訴我,那三道題,是大學校園裡流傳的智力測驗題,幾乎沒有一個大學生能迅速把它們全部正确地解答出來。

    他們或者解出一道,或者解出兩道,就不行了。

    當然,隻除了一人,就是他自己,他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隻用了十九分鐘就全部解答,他對這一類事物有着天生的敏感,一碰就着迷。

    而且,隻要有幾個月碰不到此類事物,他就好像沒命似的難受,當我在病房苦思其想的時候,他非常擔心我堅持不住了,偷偷去問旁人,那我就犯了不可寬恕的錯誤:無毅力,不自信,投機取巧。

    其實,隻要我能解出一道,他就很滿意了。

    在我用心過度發燒時,他非常感動,已經暗暗決定:隻要我能堅持到最後而不去問旁人,那麼,不管我是否解得出來,他都會收下我教導我。

    他說他不知怎麼搞的,就是讨厭他們,不願意他們介入我們之間(他說此話時,兩眼跟刀刃似的朝外頭閃了一下)。

    我把前兩道題完全解對了,後一道題更簡單,答案是:老母豬不識數。

    正因為它太簡單了,人們才想不到它。

    它的目的是檢驗人能否從思維慣性中跳出來——尤其是前兩道題已經形成了頗有魁力的思維慣性,正是那種思路使我獲得了成功,也正是那種思路使我在第三題上失敗。

    這種思維變調對于一個孩子來講太過分了,接近于折磨。

    但我終究沒有問任何人,并且獨自解出兩道。

    他為我感到驕傲,他說我有超出常人的異禀,隻要稍加點化,前程難以限量。

     我還從來沒聽人用這麼深奧的語言誇獎我。

    當時,我根本聽不甚懂這種誇獎,又因為聽不甚僵,才模模糊糊覺得自己了不起得要命。

    我對自己的本事十分吃驚,飄然不知身在何處了。

     九 就在這天,李覺就着地面上的一片三角形陽光,跟我描述(而不是講述)了三角函數的基本定理。

    他将“正弦餘弦、正切餘切、正割餘割”等等要素,描述得像情人那樣多情善變,那種奇妙關系讓我都聽呆掉了。

    在我一生當中,後來所學到的知識,再沒有使我達到那天那種快活程度。

    後來在各種各樣的學堂,人們所教我的知識隻使我興奮、使我智慧,但那一天,我深深地被地上那片三角形陽光陶醉。

    我感到太陽是宇宙中的一棵大樹,地面上躺着一片專為我掉下的溫暖的葉子,我把它捐起來看呀看不休,嗅出了自然生命的氣味,感受着它的彎曲與律動。

    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學習什麼——因為根本沒有學習的艱苦性,倒像是和親愛的蘭蘭摟在一起,幸福地嬉戲着。

    呵,少年時沾染到一點知識就跟沾染到陽光那樣幸福,為什麼成年後擁有更多知識了,卻沒有少年時那種陶醉呢?正是這種缺憾,使我長時間感慨:也許我真正的生命在結束少年時也随之結束了,後來隻是在世俗軌道上進行一種慣性滑行。

    我渴望能夠重返少年天真。

     陽光在地面上移動,像一片小小的海洋。

    有好幾次,李覺自己也呆任,情不自禁地用手撫摸那片陽光。

    他的手剛伸入陽光,陽光就照在他手上。

    于是,他又用另一隻手去撫摸先前那隻手。

    結果,總是陽光在撫摸他,而他永遠撫摸不到陽光……我瞧着他樣兒覺得很好玩,并沒有察覺其中有什麼異樣。

    也就是在這一天,他跟我講了太陽系,講了陽光從太陽照到地球的距離,講了我們都是宇宙的灰塵變的,将來還會再變成灰塵。

    他還用極其寬容的口吻談到隔壁那些大人們,“他們都是挂在某個正數後頭的一連串的零,他們必須挂在某個正數後面才有價值。

    而他們的真正價值,卻隻有前面的‘正數’知道,他們自己并不知道。

    特别有趣的是,他們大都還不想知道,一旦知道會吓壞了他們。

    哈哈哈……”李覺已全然不在乎我是否聽得懂,他自己在叙說中獲得巨大愉快,他就是為了那種愉快才叙說的。

    而我,卻感到巨大驚奇:原來,我身邊的一切都跟神話那樣無邊無沿。

     從那一天開始,我漸漸明白:任何一樣東西,任何一件事物,任何一句最平俗的話兒……其中都潛藏着神話性質。

     每天上午九點半,在醫生查房之後,我都到李覺那兒去聽他講課。

    這時候他總還在吃中藥,床頭櫃上擱着一隻冒熱氣的藥罐,黑乎乎的藥汁散發苦香。

    李覺特别伯苦,每次服藥前都需要鼓足勇氣。

    他先剝出一顆糖放在邊上,再端起藥箱,閉上眼睛,猛地将藥倒進喉嚨,趕緊把搪塞進口裡,才敢睜開眼。

    所以,我每次去他那兒時,都看見他口角上挂着一縷棕色藥汁,每次他都忘了将它揩掉,藥汁幹涸後閃耀金屬片的光芒。

    我為此常感到,他那些話兒是從一塊金屬中分裂出來的。

     我們的窗外就是橫貫全樓的長涼台,我們說話的聲音能透過窗子傳到涼台上去。

    李覺高談闊論時,涼台上常有人踱來跋去,作出一副沒有聽的樣子在聽。

    李覺全然不在乎他們,用後背朝着他們,繼續高談闊論。

    下課後,我回到屋裡,大人們紛紛問我李覺講什麼,我就把聽到的東西跟他們複述一遍。

    他們聽了,或者呆滞,或者驚愕,或者輕蔑,或者連連搖頭……都說六号房的那家夥犯神經病。

    我就和他們争辯,笨 拙地抵抗他們,衛護自己和李覺。

    最後大人們總是大度地笑笑,不屑于和我争辯了。

     我從他們的笑容中嗅到一股恨意,他們似乎在暗暗地恨着李覺,并且竟是以一種瞧不起他的姿态來掩飾着内心的恨。

    而我,卻從中受益無限。

    一方面,我在接受李覺的教育;另一方面,我又在承受别人對李覺的打擊。

    這兩種相反的力量竟然沒有将我壓垮,反而使我激勵出一顆強大的心靈。

    呵,這才是我畢生最大的僥幸。

     副教授對此一直處之泰然,從來也不問我什麼。

    當我在病房裡轉述李覺的話時,他總把那份《光明日報》翻得嘩嘩響,就象要從報紙上抖掉灰塵。

    整個病區隻有那一份報,不知怎的,他有看報的優先權,得等他看完了,病房裡其他人才能看。

    等我們這個病房的人看完了,才輪到其他病房的人看。

    而且,他不許别人看報時讀出聲音來,隻許默默地看。

    他說呀,好文章一讀就糟蹋掉了,必須細細地看。

    一旦讀出聲來,即使自己的聲音也會吵得自己不得安甯,更别提别人的聲音了。

    中幹他這個習慣是那樣的深奧,僅僅為此,病友們也都非常尊敬他。

    大家感歎着:得有多少學問才能養成這種習慣啊。

    所以,副教授讀報時,他的口舌從不出聲,隻有他的報紙出聲——被他翻得嘩嘩響。

     這天我又通過長涼台到李覺屋裡去,半道上碰見副教授。

    他用一句話兒擋住我:“x乘以y的3次方,‘根’是多少?怎麼求?” 我愣住了。

    他首先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愣住了,然後才溫和地說:“聽不懂是吧?昨天你還給我們講趣味三角呢,它是三角函數中最有趣味的東西。

    你聽不懂不要緊,用我的原話去問問李老師,看看他知道不知道。

    ”說完,他笑笑走開了。

     哦,原來這些天他一直在傾聽我的話,也就是我所複述的李覺的話……我為此高興了一小會兒,想不到我也能引起一個大教授的注意,他裝作不注意裝得那麼像,畢竟還是暗暗注意了。

    這種暗暗的注意豈不比同房那些人驚諒詫詫的注意更帶勁麼?!……我還猜着點緣故,副教授叫我帶給李覺的問題,恐怕是一個挑戰。

    于是。

    我預先已激動得發抖了。

     李覺看見我,劈頭就問:“剛才他攔住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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