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仇恨,她站到窗前,那裡是梳妝台,她發洩地用胳膊一掃,飾品稀裡嘩啦地滾了滿地。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水擊打着荷塘裡的荷葉,發出空洞的聲響。
郭惠任雨水淋頭,在雨中茫然地走着。
不知過了多久,馬秀英帶幾個太監來了,馬秀英用埋怨的口吻說:“到處找不着你!你怎麼在這兒?娘已經去了……”郭惠眼前的雨絲、荷塘、木橋全都旋轉起來,她傻笑一聲,咕咚栽倒在地。
瞞天過海
朱元璋得了一件寶,是宋朝淳化年間留存下來的《淳化閣帖》,他如獲至寶,因為《淳化閣帖》的第一卷裡收的是帝王書,他動了心,也想日後在本朝錄輯一卷帝王帖,劉基嘲笑他的字不行,他偏要練練。
他正在臨帖,劉基一副山民打扮進來了,他是來向朱元璋辭行的。
此前朱元璋已恩準他回青田去料理老妻的喪事,還破例賞了他一百兩紋銀,朱元璋為他妻子一直未能到南京來随劉基享福而感到愧疚。
劉基向朱元璋說:“謝謝皇上恩典,我明天就回浙江老家去辦老妻的喪事,今天特來告辭。
”
朱元璋說:“快去快回,你知道,你是朕須臾不可離開的人啊!”
劉基說陛下過去有李善長,後來有楊憲,現在有汪廣洋、胡惟庸、陳甯,自己此時用不上力,已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朱元璋很不自在地說:“你是諷刺朕,還是發心中怨氣?”
劉基說:“我是什麼秉性,皇上又不是不知道。
”
朱元璋見他坐在那裡沒有走的意思,就問:“你還有事嗎?惠妃母親的喪事要辦得風光些,朕不能不去照應一下。
”
這等于是下逐客令,他怕劉基行前又提什麼令他為難的事。
劉基說:“我記得陛下讓我尋找江南才女楚方玉的下落。
”
“找到了?”朱元璋的興奮旋即被失落取代,“她不是死了嗎?”
“她沒有死。
”劉基說。
“在哪裡?快代朕去請!”朱元璋說他親自去請也不為過。
“有皇上這句話就行了。
”劉基用意不明的笑令朱元璋提高了警覺性,劉基說:“這楚方玉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
朱元璋仍然沒轉過彎來:“近在眼前?在南京嗎?”
劉基說:“在南京,在刑部大牢裡。
”朱元璋瞪起眼睛愣了半天,忽有所悟,又驚又喜地問:“你是說,是那個楚方?她本來就不是楚方玉的弟弟,她就是楚方玉?”
劉基笑道:“正是。
”
朱元璋意識到楚方玉是女扮男裝時,驚奇她真有本事瞞天過海,她也瞞過了劉基和宋濂兩位主考官了嗎?還是他們本來就聯手作弊?
劉基說:“我們也沒看出來。
如果知道她就是楚方玉,我們也無須讓她走科舉之路了。
”朱元璋轉而又憤怒了,方才他是出于情,現在是理智占了上風,他表白自己雖愛才,還是不能原諒她。
劉基說:“皇上說過,江南楚蘇,你殺了一個,如找到另一個,一定善待她……”
朱元璋說:“不要說了,這女人夠可惡的了,女扮男裝,壞朕第一場科考,離間朕骨肉,用泔水湯奚落朕,她存心跟朕過不去。
”
劉基說:“她在文人騷客中名聲很大,皇上是不是……”
朱元璋說:“你不用以文人壓朕!朕不怕這個。
名聲大又怎麼樣?朕喜歡了、高興了,把她當花兒擺一擺,不高興了,什麼也不是。
”
朱元璋拂袖而去,劉基呆在那裡半晌沒回過味來。
最後一張王牌
朱元璋的嶽母張氏的靈柩選在城外雞鳴寺暫厝,待滿一年後再運到滁州去與滁陽王郭子興并骨合葬。
郭惠一直哀哀地在母親寄靈的殿前跪着,淚流雙行,馬秀英過來勸她:“起來吧,人死又不能複活,小心哭壞了身子。
”
郭惠說:“我娘說她對不起我……”
“你說些什麼呀。
”馬秀英吩咐幾個小太監備轎,快攙惠娘娘上轎回城去。
小太監馬二答應着要走。
郭惠說:“我再坐一會。
”
馬秀英勸道:“皇上早就走了。
”
“又不是他娘,他走不走和我有什麼關系?”郭惠冷冷地說,“姐姐你們先請回吧,我要在寺裡住上幾天,陪陪我娘,這以後我還有機會來陪我娘嗎?”說着又哭。
後趕來的郭甯蓮見她哭得可憐,又是母女真情,不忍心違拗她,就讓寺院裡收拾出一間淨室來,讓她盡盡孝心。
馬秀英還在猶豫,郭惠便道:“我死了我自己命短,也怪不得别人。
”馬秀英有點氣惱:“你這麼任性。
”
郭甯蓮說:“行了,我做主了,馬二,你挑四個可靠的内使、兩個奉禦、兩個典簿留下,萬春宮的宮女也留下,三天為期,再來接她。
”
她這麼說了,馬秀英隻好順水推舟地就依了甯妃。
朱元璋從雞鳴寺送靈回來,并沒注意到郭惠有什麼反常,女兒哭娘,總是真情悲切的,他也不知道郭甯蓮準許郭惠留宿寺院的事,他因為要召見李醒芳,便急着趕回了奉先殿。
朱元璋很高興地接待李醒芳。
朱元璋說:“你中了三甲,朕想來想去,把你留在翰林院當編修吧,這雖是個閑職,卻能讓朕時常有機會見到你。
”李醒芳當然聽候聖裁,他說自己本來也是個閑人,閑人供閑職正合适。
“聽你這話,并不滿意。
”朱元璋說,“過一年半載,你願意的話,不是不能外放。
”朱元璋這次召李醒芳進宮,是敕命他為朱家的列祖列宗一一畫像,因此對他格外禮遇。
李醒芳這樣主動帶了畫架、畫布來,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想借機為楚方玉求情。
連劉基都碰了釘子,楚方玉的大名也沒有打動朱元璋,使李醒芳感到渺茫,卻也不能放棄這最後一次機會。
李醒芳拿出卷筆簾,打開,又擺好了畫架,問:“不知畫皇上的列祖禦神像,可有什麼依據?”
朱元璋說:“隻能憑朕說了,朕之父淳皇帝,朕能講出長相來,祖父裕皇帝、曾祖恒皇帝,乃至高祖玄皇帝,那隻有憑你的想象去畫了,要畫出忠厚相來就行,不一定非要威儀。
”
李醒芳坐下來,說:“就先請皇上說說淳皇帝的相貌吧。
”
朱元璋說:“長臉,臉色發紅,不像朕是單眼皮,耳朵也沒朕的大,不過也比别人的大……”李醒芳差點笑出來,朱元璋又說:“個子沒朕高,腳大。
”
李醒芳說:“畫不着腳。
”
朱元璋幹脆說:“你看着畫吧,往好了畫,反正沒有幾個人知道朕父親淳皇帝長得什麼樣。
”李醒芳又收起了畫筆,既無真人可借鑒,那也就沒必要在宮裡畫了,他說等他回去畫好了再呈獻皇上。
朱元璋說:“也好。
”李醒芳發現龍案上有一個剛寫的字條,楚方後面又寫了個楚方玉的名字,又用朱筆重重地勾了一下。
李醒芳說:“有一件事,臣想禀告皇上。
”
“什麼事?”朱元璋立刻發現了李醒芳的目光在那張紙條上掃來掃去的,他明白了,說:“是不是為楚方玉求情?那就免開尊口吧。
劉伯溫的面子比你要大吧?朕已經嚴詞駁回了。
她女扮男裝屢次奚落、戲弄朕,這種女人朕絕不輕饒。
”
李醒芳說:“看在她當年在陛下落入困境時給過您珍珠翡翠白玉湯的情面上,放了她吧。
”
“朕感激她姐姐,與她無關。
”朱元璋堵他說,“朕不能愛屋及烏。
”看來隻好打出最後一張王牌了,李醒芳叫了一聲“聖上”,剛要開口,朱元璋毫不客氣地大手一揮,不準他說下去,李醒芳無法,隻好尋思着再找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