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台上睡着了的郭惠滿臉淚痕。
她驚醒過來,已是旭日滿窗了。
她呆呆地坐着,淚水又流下來。
門輕輕開了,宮女托着洗漱用具進來了。
郭惠煩躁地說:“出去,都出去!”宮女們吓得放下洗臉盆,悄悄溜了出去。
藍玉也在感情的烈火裡受着熬煎,他也一夜未眠,眼裡布滿血絲。
管家回來了,說自己在雞鳴寺前前後後蹲了兩個多時辰,除了上夜守更的和尚,沒見到什麼外人,隻有一頂宮中的軟轎放在院子柏樹下。
藍玉跺腳失悔歎了口氣,埋怨他蹲那麼久幹什麼?怎麼不早回來。
管家的小心地問:“将軍現在就去雞鳴寺嗎?”
藍玉脫口說道:“大白天去見鬼呀!”管家感到莫名其妙,退了出去。
藍玉一陣陣心疼、後悔,心疼郭惠白白等了一個晚上,不知氣成什麼樣子。
後悔自己膽子太小,都不如一個女兒家敢作敢為。
藍玉如坐針氈,好歹熬到了天黑,二更時分就備好了馬。
郭惠卻徹底心涼了,不相信有奇迹發生了,他不敢來,是早該料到的,瓜州渡他的嘴臉還沒領教嗎?可他為什麼冒死闖到萬春宮去呢?說起來那膽子不小,可稱“色膽包天”了呀!
停放着張氏靈柩的後配殿裡陰森的。
郭惠一個人披頭散發地坐在棺材前,任淚水洗面。
馬二悄悄走了進來,站在她身後,替她難過,又無法分憂。
郭惠感到了他的喘息聲,回過頭來,看了馬二一眼,說:“你一夜沒睡吧?快去睡一覺吧。
”
馬二懂事地說:“娘娘不更是一夜沒合眼嗎?那個王八蛋沒來?”他斷定,郭惠恨藍玉,在他看來,藍玉真的是個狗熊,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狗屎。
郭惠反倒吓了一跳,問:“你罵誰呀?”
“還有誰,誰叫娘娘不痛快,我罵誰,我罵藍玉呀!”馬二接着數落,“他叫個什麼男子漢,老鼠膽!狗屎!”
望着馬二那三分稚氣的仗義樣,郭惠好不感動,她問:“你小小年紀,懂得怎麼回事嗎?你為什麼罵他?”
馬二說:“娘娘對他好,他不敢來,他忘恩負義,是不是?”
“你可别亂說呀!”郭惠心裡想,他怎麼敢來?從前,我未嫁之時,他都吓住了,何況現在?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轉對馬二解釋說,其實,什麼事也沒有,她隻是想問藍将軍幾句話。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馬二反覺得娘娘看扁了他,低估了他的忠誠,心裡挺不是滋味。
馬二說:“娘娘,我雖夠不上個男人了,可我不傻,我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既然發過毒誓了,日後就是把我切成一千段,一萬段,也不會從奴才嘴裡掏出半句話的。
”
郭惠聽了大為感動,情不自禁地把馬二摟過來,淚水漣漣地說:“他真的不如你呀!”
“娘娘别想不開,”馬二說,“你若發話,我帶人去揍他個龜孫子,替你出氣。
”
“你打人家幹什麼!”郭惠說,“你知道藍玉是誰嗎?常遇春的三十萬大軍全歸藍玉統帥了,除了徐達,沒有人能超過他了,日後封王拜相,都是指日可待的,馬二,若你是他,你肯丢了這些嗎?”
馬二說:“我不懂,我不知道。
”
郭惠拍了他一下,苦笑了。
她說的都是真心話,到了此時,她的心已經灰到了極點,連她舍得托付全部感情的人尚且如此,這世上還有什麼她值得留戀的呢?
官場性賄賂
胡惟庸從奉先殿台階上下來,有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在叫他:“胡相國别來無恙啊?”胡惟庸一回頭,見是達蘭,馬上恭恭敬敬地站住,道:“是真妃娘娘啊!我在這給你請安了。
”
達蘭說她有點小事想麻煩丞相,正想打發人去請他。
正巧碰上了,她問胡惟庸能到她那坐一會嗎?胡惟庸顯然有所顧忌,向奉先殿望望,沒有馬上回答。
達蘭說:“你望着奉先殿看什麼?皇上一天到晚忙着貼紙條,有工夫看着你?”胡惟庸說,皇上本來就博聞強記,又加上每天把事無巨細的要辦事情寫成紙條,這一來輕重緩急,紋絲不亂。
“你真會說話。
”達蘭說,“怪不得你這麼快爬到了丞相寶座上。
你把我從鄱陽湖上拐來的時候,你還是沒入流的芝麻官吧?”
胡惟庸不好認真,隻是笑了笑。
“敢不敢來呀?”達蘭叫闆地說,他若怕有瓜田李下之嫌,她就先上殿去禀明聖上。
這一來,胡惟庸隻好跟她走了:“好吧,那就到真妃娘娘處讨茶吃了。
不過我真的瑣事纏身……”
“你以為我會把你留在仁和宮裡養起來呀!”達蘭哈哈一樂,弄得胡惟庸好不尴尬。
胡惟庸走進仁和宮大廳,第一眼就看見李醒芳為朱梓畫的像,已裱好,挂在了正面牆上,畫得生氣勃勃,活潑可愛。
旁邊有幾張是從前李醒芳為達蘭畫的,個個妩媚動人。
畫像下面擺着松石綠地粉彩雙耳瓶和粉彩雲蝠紋賞瓶。
達蘭先在上面坐了,說:“請坐吧,丞相大人。
”
胡惟庸說:“我還是站着的好,不敢放肆。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
達蘭說:“胡惟庸,你是不是以為我應當感謝你呀?”
胡惟庸說:“我怎麼敢有這樣奢望!娘娘好了,我胡某人高興。
”
達蘭說,有奢望也說得過去呀。
她不過是亡國之君的女人,是他胡惟庸費盡心機把她弄來,總算沒有餓死街頭,又當了皇妃,生了皇子,她還不該感激他嗎?
胡惟庸忙表白,這都是娘娘的福氣,是上蒼所賜,他胡惟庸可不敢冒功。
達蘭說:“其實我也不欠你了。
你把我當成美人獻給了你的主子,買你主子歡心,你當了丞相,你夠本,我也夠本,是不是?”她又大笑起來,笑得門外的太監宮女頻頻向裡張望。
胡惟庸大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雖不知她想幹什麼,卻也感受到了她的厲害,他說:“娘娘如果沒事,我走了。
”
“忙什麼!”達蘭沖門外太監叫,“去看看梓兒從文樓書房裡下課回來了沒有?”小太監答:“回來了,都進了宮門了。
”
胡惟庸說:“啊,是潭王下學了?”這時剛剛散學的朱梓在小太監引領下,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向達蘭問候了一聲:“母妃安好。
”
達蘭提示兒子這兒還有胡丞相呢。
朱梓又說:“丞相好。
”
胡惟庸沒話找話,恭維說:“聽宋先生說,潭王書念得好,聰明得很,很有當今皇上之風。
”
“你這樣認為?”達蘭有點揶揄地說。
朱梓說了句:“我要換衣服去了。
”便轉身離開。
達蘭有意地看着朱梓的畫像,像是很平淡地問胡惟庸:“你看潭王的像畫得怎樣?”
胡惟庸心裡一驚,這是個敏感的話題。
他走過來像是很認真地看了看,稱贊潭王很有神韻,透着天真、睿智,畫的和真人一樣。
達蘭說不想聽他誇贊,隻問丞相看他長得像誰?
胡惟庸回答得很快:“當然是像皇上了!”
“像哪個皇上啊?”達蘭咄咄逼人地問,“是像當今皇上啊,還是像大漢皇帝陳友諒啊?”她的樣子顯得與美人胚子不相襯的陰險。
胡惟庸吓了一跳,忐忑地看了達蘭一眼,喃喃道:“娘娘!這玩笑也開得嗎?”
“你别在這裝!”達蘭說,“玩笑不是我開的,你不是在背地裡議論,說潭王長的和陳友諒一模一樣嗎?”
胡惟庸吓壞了:“這真是天大的冤枉,這麼說,我怎麼承受得起!娘娘這不是往死路上推我嗎?”
達蘭冷笑:“現在知道害怕了?分明是你把我們母子往死路上推,怎麼又倒過來說呀。
”
胡惟庸說:“我真的沒說過,若說過,嘴上長疔。
”
達蘭說:“早晚得長疔。
那天李醒芳來畫像,你和李醒芳不是背着我這麼議論的嗎?隔牆有耳,你大概想不到,我當時就在屏風後,聽了個一清二楚,你還想抵賴嗎?”
胡惟庸一下子冒汗了,有氣無力地解釋說:“都是李醒芳胡說八道,不是我的意思。
”
他可實在不敢小看這女人了,她竟這樣有心計!他現在明白,今天達蘭是有預謀地向他興師問罪的。
不過暫時還弄不明白她的目的是什麼。
是吓唬吓唬他,讓他三緘其口,别在背後嚼舌頭?有這種意圖,胡惟庸也真的很後悔,他是走一步都要量量步子大小的人,那天怎麼會那麼輕率地與李醒芳背地裡議論這樣敏感的話題呢?這不,招禍來了。
看來,他隻有認錯,才可息事甯人了。
這時達蘭又換上了輕松的笑臉,叫宮女端上來一些蜜餞果脯,她說是她親手做的,還親自用小銀勺舀了一點玫瑰蜜餞送到胡惟庸口中叫他品嘗,胡惟庸吓得連連後退,她早已把蜜餞塞到了他口中,下巴上還粘了一小塊,她笑着說挂幌子了,又伸出纖纖細指替他在臉上抿了去,弄得他心慌意亂。
他一直在尋找良機逃之夭夭。
達蘭卻不放他走,她仍然糾纏着朱梓像誰的話題,不管胡惟庸怎樣否認。
達蘭說:“你還嘴硬!你不是連我提前一個月生下潭王都算準了嗎?你不是嘲笑皇上那麼精明卻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