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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救命恩人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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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滾過殿頂,雨聲嘩嘩,雨越下越大了。

     配殿的門開了,馬二拿着一把紙傘進來,他的下半身被雨淋得透濕。

    郭惠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馬二說:“他又沒來。

    白瞎娘娘一片心了。

    娘娘實在要他來,我去弄一支羽林軍,沖到藍府去把他捉來見你。

    ” “盡說傻話。

    ”郭惠苦笑了一下,吩咐他們都去睡,她要再陪娘一晚上。

    馬二哈欠連天地說:“你一個人在這守着死人棺材不害怕?” “你們去吧,我不怕。

    ”馬二便走出去,卻不敢真的離去。

     配殿廊檐下,馬二對兩個守在門外的太監和宮女說:“你們都去睡吧,也都熬不住了,我留在這。

    後半夜叫人來替換我。

    ”太監和宮女快步消失在雨簾中。

     藍玉忽然不顧一切起來,他出城門時報的是真名實姓,在通往雞鳴寺的路上,他快馬加鞭地趕路,戰馬在雨中昂鬃奮蹄狂奔,濺起一片片泥水。

    他往前面看,雨夜中,雞鳴寺有幾星燈火在地平線閃爍。

     雞鳴寺的梆聲已報三更,停靈的配殿,院子裡汪了一灘水,亮閃閃的。

    跪在蒲團上的郭惠給娘的靈柩磕了三個頭,緩緩地站起來。

     她仿佛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在心跳聲中出現她悲怆的心聲:“……娘,我跟你來了,這是最好的了結了……”她此時已萬念俱灰了,隻有一死才能百了。

     她把一條白绫子扔到了房梁上。

    藍玉在山門前下馬,推一推,山門在裡面鎖了,推不開。

    藍玉把馬拉到牆下,他躍上馬背,站在鞍上,用力向上一縱,跳上高牆,翻了下去。

     焦急的藍玉弄不清郭惠住在哪一間配殿,又不好問,在寺院裡胡亂穿行着,忽而推推這扇門,忽而向有燈光的另一間僧舍望望。

     他突然看見了後配殿窗上有燈光,急忙向那裡奔去。

    他發現了卧在廊下的馬二,心裡一喜。

     馬二蜷縮在配殿外台階上,一半身子被雨淋着,涎水淌出老長,睡得正香。

    此時配殿裡的郭惠已把白绫子拴好套,面色平靜地一手拉着白绫試了試。

    她把一個方木凳搬到了吊着白绫子的梁下,自己邁了上去。

    馬二翻了個身,把身子蜷曲成蝦狀,口裡咕噜着什麼又睡去了。

    來到配殿廊下的藍玉一個騰跳從馬二身上越過,他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然也不會這樣急切、莽撞。

    他肩膀用力一扛,頂開門就往屋裡闖。

     此時郭惠已經懸梁,一雙腳在半空中晃蕩着,方木凳已倒在了一邊。

    忽然一聲響亮,一扇窗戶四分五裂,藍玉從外面跳了進來,沖上前去,大叫一聲,揮劍砍斷了懸在房梁上的白绫,雙手一接,把郭惠抱在了懷裡。

     馬二揉着半睜不睜的眼睛跑進殿來,一見這景象,他呆了。

    藍玉罵道:“混蛋,還不去弄點水來。

    ”馬二掉身向外跑。

     郭惠沒有死,那口不肯斷的悠悠之氣又回來了,她漸漸蘇醒過來,卻并沒有睜開眼睛,她伸手撕扯着自己的喉嚨,喃喃地說:“藍玉……你好絕情啊……”藍玉迸着哭聲叫:“郭惠,郭惠!” 她喃喃地說:“這是在陽間,還是陰間?” 藍玉把她抱得緊緊的,大聲說:“郭惠,這是陽間,我是藍玉,别怕,我是藍玉呀!”幾顆大淚珠掉到了郭惠的臉上。

     郭惠看清了藍玉,還聽到了外面的風濤雨吼聲。

    她一下子回到了現實,連忙掙紮着推他,想要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但藍玉把她抱得更緊,“郭惠,你怎麼這麼傻呀!” 郭惠滿眼是淚,她說:“你到底來了!藍玉,你能來,我的心就有着落,我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 藍玉給他拭着淚,說:“你别怕,有我抱着你呐,誰也不敢來傷害你。

    ”郭惠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她又後怕又滿足,方才藍玉再晚來一步,她的魂靈就飛走了,藍玉不後悔嗎?昨天為什麼不來? 藍玉說他幾次上馬,又幾次下了馬。

    他怕是圈套,不得不小心。

    這幾年來,與她一直沒通過音訊,他不能保證她的心不變,那年在瓜洲渡,她不是恨死他了嗎?而況他更擔心朱元璋插手其間,不得不防。

     郭惠說:“你是怕我設圈套?我的心真全白費了,不如讓狗吃了。

    ”藍玉說不是對她。

    這世上有一個她這樣的女人對他藍玉如此鐘情,他也知足了。

    隻是,老天不長眼,活活拆散了他們。

     郭惠說早原諒他了,不用問,她也猜到朱元璋怎樣吓唬他的。

     藍玉歎道:“皇上原來是把你留給他自己的,又不明說,卻告訴我,你爹臨死有遺囑。

    ” 郭惠說出了實情。

    什麼遺囑!這遺囑是他逼着她娘編出來的、假的。

    如果不是她娘臨死前一五一十地告訴郭惠,她至今還受着蒙騙呢。

    朱元璋用這樣的手段把她弄到手,她真恨他,越是恨他,也越是想念藍玉,如果藍玉再冷若冰霜,她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思呢? 說到傷心處,她又嘤嘤地哭起來。

    藍玉所能做的隻是瘋狂地吻着她的頭發、她的眼睑,她的嘴唇,任何語言這時都是蒼白的、多餘的。

     這是喜悅與淚水相交融的結合,藍玉隻覺得欲火燒得他受不了,不顧一切地去撕扯她的衣服,那動作笨拙而粗魯。

    郭惠任他所為,隻恨自己現在能給他的已是殘花敗柳。

    藍玉把她按在青磚地上,瘋了一樣地劇烈動作着,恨不能把她弄得溶化成一灘水,一口吞下去。

     門突然開了,兩個小太監和一個宮女闖了進來,一見這場面,全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都震驚得不知所措了。

    藍玉和郭惠更是驚得松開,不知怎麼辦。

    馬二端着茶壺進來了,他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沒等郭惠說話,藍玉披衣起立,嘩地抽出劍來,寒光四射。

    他兇狠地說:“你們看見什麼了?” 馬二先醒過腔來:“小的什麼也沒看見。

    ”衆人同時七言八語地說:“是呀,什麼也沒看見。

    ” 藍玉說:“我是路過此地的副将,我姓董,碰巧看到有人尋短見,便沖進來救了她。

    ”機靈的馬二說:“是,我是守夜的,我見這位義士救了她下來,才去喊人的。

    ”郭惠遠比藍玉要鎮定得多,待宮女、太監們戰戰兢兢地退出後,她又抱住了藍玉,安慰他不用擔心,她跟前的人,就是打死了,也不會亂說半句的,何況是這種事。

     藍玉仍是忐忑不安,待要再行房事,那東西卻怎麼也硬不起來了,郭惠幫他擺弄了半天依然不見起色,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沒用的東西”,二人都笑了。

     郭惠說方才所以被沖撞,是因為在娘的靈前幹淫穢事情才遭的報應,便拉着藍玉冒雨去了她下榻的那間淨室,親手給藍玉燒了一壺濃茶。

    馬二又跟過來在廊下值守。

    經過一番纏綿,雖然都很倦怠卻無睡意,說起他們的悲歡離合,郭惠免不了埋怨他把官位看得比愛情重。

     藍玉說他也很苦,最終還不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嗎?藍玉和郭惠合蓋着一條被,相擁在床上。

    郭惠的頭枕在藍玉胳膊上,幸福地說:“老天還是長眼啊,在我走上黃泉路時,又派你把我召喚回來了。

    ” 藍玉慮到了今後,今後怎麼辦呢?還不是天涯咫尺,一個在前線打仗,一個在深宮苦守。

    郭惠說她有個主意,她從此銷聲匿迹,不再回宮裡去,她跟着藍玉,他走到哪她跟到哪,省得有相思之苦。

     “又說傻話!”藍玉說:“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一個香囊、玉串兒,随意挂在身上不叫人看見。

    ”郭惠頹然地說,那就沒辦法了,她再也不能讓他辭官為民,一起遠避山野荒蠻之地了,那年在瓜州渡,她覺得自己太強人所難,也太幼稚了。

     藍玉說:“這樣好不好,你先回宮裡去,邊塞的事也快完了,等我回京時再從長計議,那總是有見面機會的。

    ” 郭惠垂下頭,又哭了。

    藍玉把她抱得緊緊地說:“我對不起你,你若不是皇妃,那有多好啊!” 郭惠說,有了這一夜,她已知足了,就是馬上死,也無所謂了。

    叫藍玉放心地回塞外帶兵,别忘了時常捎封信來,别叫她總懸着心。

    藍玉在她眼睑、嘴唇上吻着。

     馬二把闖入配殿的兩個小太監、一個宮女叫到一間空屋子裡。

    他們從來沒看見過馬二這麼一臉兇相過。

    他手裡拿着一根很粗的藤條,先問:“你們今天看見什麼了?” 宮女抖抖地說:“看見……娘娘上吊,叫一個姓董的将軍救了。

    ”馬二狠狠抽了她幾下,抽得她哭起來:“董将軍不是這麼說的嗎?”馬二又抽了她一下,轉問小太監:“你們呢?”娃娃臉小太監說:“我根本沒看見什麼,隻看見娘娘在配殿守靈。

    ” 另一個有麻子的太監眨眨眼更狡猾:“我一直睡在僧房裡,根本沒去過配殿,你叫我說什麼?” 馬二轉向宮女,問:“你聽見了嗎?我再問你一遍。

    娘娘在雞鳴寺守靈時,你看見了什麼?”一臉淚痕的宮女學乖了,她說:“什麼也沒看見,你就是打死我,也是這句話。

    ” 馬二表示滿意。

    他用藤條敲打着自己的靴子說:“這麼說了,反而不會挨打了,你們記住了就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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