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發,一次次往水裡按。
胡惟庸掙紮着喊出一句話:“你會後悔的,我是來給你報喜的!”
聽到這話,廖永忠又把他的頭從水裡提了出來,問:“你說什麼?”
胡惟庸說:“我是來幫你報仇雪恨的,你連真假人都不認。
你放我上去,如果你認為我說的話有詐,再殺我也不遲呀!”
廖永忠想想也對,便把水淋淋的胡惟庸提到了岸上。
二
朱元璋難得有機會與馬秀英一起吃了頓晚餐,又主動邀請馬秀英到禦花園裡散散步。
月色很好,稀薄的雲片像一片片魚鱗貼在月亮的四周。
侍從們打着燈籠跟在他們後面。
幾天前馬秀英派人去達蘭的家鄉走了一過,她告訴了朱元璋一個消息,達蘭并非被陳友諒掠去的,而是自願入宮。
這令朱元璋很驚訝,這與達蘭自己的說法大相徑庭啊。
馬秀英提起很久遠的一件事,在陳友諒攻占廬州那年,朱元璋差點殺了達蘭全家。
罪名是資助陳友諒兵饷,是陳友諒派兵劫了法場,而去搬陳友諒救兵的正是達蘭。
朱元璋說:“她是為了報答陳友諒才去跟陳友諒的?”
“這就得問達蘭本人了。
”馬秀英說的至少不像從前她自己說的,是被陳友諒掠去的。
朱元璋明白她的意思,達蘭有可能是為陳友諒複仇,而報複的手段是用他的遺腹子篡奪大明江山?真是這樣,這太可怕了!
馬秀英也說不好,是憑直覺,她又說,但願這隻是猜測。
陰郁的眼神出現在朱元璋眼中。
馬秀英提到,胡惟庸應當知道達蘭的來曆。
朱元璋過去倒沒有往這方面想,如今他們過從甚密,是達蘭在拉胡惟庸為奧援呢,還是胡惟庸想利用達蘭做他的後宮眼線?這些他都懷疑到了,惟一他沒有料到的是胡惟庸走得更遠,他此時在巢湖邊上的廖家,正在達成某種置朱元璋于死地的默契。
胡惟庸已經換上了幹衣服。
廖永忠依然不放松警惕,很兇地望着胡惟庸,說:“你說吧,你來找我幹什麼?”
胡惟庸說:“方才我說過了,我是幫你報仇的。
”
廖永忠說:“我有什麼仇?”
胡惟庸冷笑,廖永忠替皇上除掉了小明王,他才有機會當了皇上,朱元璋不但不感謝廖永忠,卻把他當成一塊心病,想殺他滅口,這仇還不大嗎?
“你胡說。
”廖永忠矢口否認,說他沒殺過小明王,那是他的船被風刮沉了。
“那你裝什麼瘋?”胡惟庸譏諷地說,放着榮華富貴不享,卻裝瘋賣傻,躲起來受罪,不就是為了保住一條命嗎?
廖永忠不做聲了,他被擊中了要害。
胡惟庸進一步說:“不過你放心,皇上那麼精明,也沒有疑心你是裝瘋,不然你活不到今天。
”
廖永忠心服口服,又問有誰知道他是裝瘋?
“原來有兩個人。
”胡惟庸說,“一個是劉伯溫,已經死了。
活着的人,隻有我一個,所以你用不着擔心,我若想出賣你,等不到今天的。
”
廖永忠推開門喊了一聲:“上酒菜!”外面答應了一聲。
少頃幾個下人魚貫而入,搬來幾壇子酒,還有幾盤冷葷。
廖永忠打開了壇酒,倒了兩大碗,二人端起來,廖永忠與他用力碰了一下,說:“幹!”胡惟庸雖不勝酒也幹了。
廖永忠抹了一下嘴巴子,說:“讓我猜猜,你是有殺頭危險了,想先下手為強,來找我當刺客?”
胡惟庸說,真人不說假話。
他實在被皇上逼得走投無路了,這麼多年來他鞠躬盡瘁,赤膽忠心,可現在是鳥盡弓藏了,朱元璋人越老疑心越重,從前起事時的同鄉兄弟徐達、湯和早就淡了,他們都躲得遠遠的,後來幫他打天下的李善長現在也失勢了;就是他大張旗鼓請來的浙西四賢又怎麼樣?因為一件子虛烏有的皇帝墳山的事,皇上不分青紅皂白把劉伯溫抓了來,若不是郭山甫出來救他,劉伯溫就殺頭了。
胡惟庸說:“現在,大明江山的大廈就剩下我替他支着了,他又要拿我開刀。
”
廖永忠說他想不到今生今世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
我們兄弟二人為朱元璋打江山使盡了力氣,到頭來命都不保。
回鄉隐居後,哥哥心裡憋悶,得病而亡;他原本想了此殘生算了,既然丞相找上門來,那也是天意,他表示願效犬馬之勞。
“仗義!”胡惟庸又倒了兩碗酒,二人用力一撞碗,一飲而盡。
“說吧,要我幹什麼?”廖永忠說。
胡惟庸要他偷着訓練五百親兵,聽胡惟庸号令,叫廖永忠進京時再動。
“好!”廖永忠說,人,現成的,巢湖舊日水寨裡還有幾百個弟兄,那也是他養着的,原以為用不上了,上天給了他這次機會。
三
從巢湖回來,胡惟庸見了朱元璋,添枝加葉地把大豐年的各種吉兆渲染了一氣,朱元璋很滿意。
回到府中,他立刻把塗節叫來密謀。
塗節說:“丞相淮北之行辛苦了。
”
胡惟庸說:“替皇上辦差,辛苦事小;辛苦而又受猜忌,就令人憤憤不平了。
”
塗節說這幾年皇上變了,變得越來越不容人了。
在他眼裡,誰都不可靠,誰都好像要搶他皇帝寶座似的。
胡惟庸說,那是因為他頭上的皇冠也是從别人手裡奪來的,他怕别人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塗節禀報,已按丞相的吩咐,把皇覺寺的和尚如悟找來了。
胡惟庸眼一亮:“怎麼樣?他願意起來報仇嗎?”
“那還用說!”塗節說,怕如悟揭他短,把人家舌頭都割去了,他能不恨?
“他沒了舌頭,會說話嗎?”胡惟庸問。
“能說,舌頭短半截,說話嗚裡哇啦的,細聽能聽清。
”塗節說。
胡惟庸不想見他。
這種人不能讓他知道得太多。
他讓塗節告訴他等待時機,有用他的時候,會告訴他。
塗節奇怪,丞相不見他,又何必把他從皇覺寺弄來?
胡惟庸說:“當初是我考慮不周,你多給他點銀子,送他回去。
”
塗節答應了。
他拿了銀子來到和尚如悟臨時住房,提着包裹推門而入,卻沒見到人,回頭問跟進來的人:“那和尚走了嗎?”
那人一指挂在牆上的褡裢,說:“東西在這兒,沒走。
”
塗節走過去,在褡裢外面捏了一下,嘩嘩作響,便伸手進去随便一掏,竟是一堆紙。
他拿到桌上看,是一些寫好的揭帖,上面赫然寫着“朱元璋小人得志,忘恩負義,殘忍成性,濫殺無辜”等字樣。
塗節吓了一跳,心想,這是罵當今皇上的揭帖,如悟和尚怎麼有這個?
沒人能回答。
此時如悟正走在京師鼓樓大街上。
夜色昏暗,大街上隻有幾個糕餅鋪子和茶樓、酒肆在營業,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五軍都督府的巡邏兵騎馬走過。
一個黑影貼着街旁房屋的牆根慢慢移動着。
黑影見附近無人,便提起糨糊桶,用刷子迅速在牆上刷幾下,再貼上一張紙,然後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