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從如悟褡裢裡發現的那種揭帖。
而貼揭帖的人,正是和尚如悟。
第二天早上,揭帖就呈現在華蓋殿龍案上了。
早朝的時候,朱元璋鐵青着臉,抓起龍案上的一把殘破的揭帖擲到丹墀下,對衆官說:“五軍都督府和錦衣衛、禦林軍都是幹什麼的?一個晚上叫亡命徒貼了上百張揭帖?”
一個禦林軍指揮出班奏報,已全城戒嚴,正在搜捕兇犯。
朱元璋問群臣,是否知道是何人所為?
沒人敢擡頭,沒人能回答。
朱元璋問李善長:“李愛卿看不出來嗎?”
李善長說:“文筆老辣,不是等閑之輩。
”不知他是不是有意含混其辭。
胡惟庸說:“很像在逃的李醒芳的手筆,這裡的章句也像他新刊刻的那本書,臣已送呈皇上了。
”
“還是胡愛卿有眼力。
”朱元璋痛責群臣無能,限令一定要抓到李醒芳,要舉國嚴密搜捕他,不怕他上天入地。
這件事令胡惟庸特别興奮,回到家中,他叫人把如悟秘密帶來見他。
胡府準備了一間密室供胡惟庸夜審。
如悟被人用黑布口袋蒙着眼睛推了進來,随後門又關死了。
胡惟庸離座,親自揭下罩他在頭上的黑口袋,如悟還發蒙呢,昨天賞銀子,今天怎麼這樣對待他?
胡惟庸說:“你知道為什麼捉拿你嗎?”
如悟口齒不清地說他沒罪。
胡惟庸告訴他,皇上已下令,全城搜捕他。
“我是好人!”如悟說。
胡惟庸把從牆上揭下的揭帖擲到他腳下,說:“好人能到處貼這個罵當今天子嗎?”
“誰看見我貼了?”如悟梗着脖子抵賴。
胡惟庸又從座位底下拉出如悟的褡裢,從裡面又掏出一大堆沒來得及張貼的帖子,也往他腳下一扔,如悟便不再抵賴了,他說:“是貧僧,又怎麼樣!殺了我吧!”
胡惟庸也不再兜圈子,說早已認出他就是那個叫皇上割去半截舌頭的和尚如悟,皇上饒過他一命,如今他恩将仇報,如把他交給皇上,必把他淩遲處死!
如悟說:“死了又怎麼樣!今生報不了仇,來生貧僧也要殺他。
”
胡惟庸說很敬重他的膽魄,有心成全他,留他一命,問他該怎麼感謝自己?
如悟說:“貧僧沒有銀子。
”
“我不要你銀子。
”胡惟庸說,“我隻要你告訴我,寫這揭帖的人在哪兒?”
如悟很警惕,他含混不清地說:“是我自己,沒有别人。
”
胡惟庸笑了:“你能寫出這樣的好文章?你能寫出這麼一筆好字?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寫的。
”
如悟高度警惕地瞪着他。
“是李醒芳,對不對?”胡惟庸說。
顯然說到和尚心坎上了,如悟先是表示驚訝,而後才拼命搖頭否認:“不是他,不認識。
”
“你誤會我意思了。
”胡惟庸說,“李先生是我的朋友,失蹤多年,我一直在找他,我決沒有害他之意。
”
如悟仍然不松口,一口咬定“不認得他”。
胡惟庸有點失望,他走到門口,管家盧仲謙說,這秃和尚嘴這麼硬,給他上刑,烙鐵上去,啦一聲,馬上招了。
胡惟庸卻搖搖頭,并且吩咐,去拿飯給他吃,問問和尚,如果不忌口,就給他大魚大肉吃。
如悟聽到了,忙說:“貧僧吃肉。
”
胡惟庸忍不住笑了。
他對如悟很有好感,如悟和尚挺仗義,不肯輕易交出李醒芳來,這人可以信賴。
盧仲謙不解,他不供出李醒芳來,還供他好吃好喝?
胡惟庸一笑,要他照吩咐的話做。
胡惟庸要放長線釣大魚。
酒肉端上來,如悟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
盧仲謙進來了,托着兩錠銀子,是每錠五十兩的大錠。
趁如悟低頭吃飯當兒,他把一錠銀子掖進自己懷中,方盤上隻剩了一個。
他把銀子放下,問:“吃飽了嗎?算你走運,酒足飯飽,還有銀子花。
”
如悟問:“不抓我去見朱元璋了?”
盧仲謙告訴他,明天送他出城,放他回皇覺寺。
如悟含糊不清地念了句“阿彌陀佛”,問那個好心人是誰?為什麼放他?
“你不必問了。
”盧仲謙說,“他是個好心人,他也與皇上有仇,将來有用着你的時候,你能幫忙嗎?”
如悟說了一聲“能”,不住地點頭。
第二天早上,盧仲謙果然用相府豪華馬車送如悟出城。
各城門盤查可疑行人很嚴,但沒人敢查相府的車。
馬車出了城,如悟才算松了口氣。
到了僻靜地方,盧仲謙打開車簾,讓如悟從裡面出來。
如悟穿了一身新袈裟,依然背着他的褡裢。
盧仲謙說:“我就不再往前送了,保重吧。
”
如悟雙手合十,向他作揖,含混地說:“謝了,用我就說話。
”
盧仲謙說,他家主人與李醒芳先生是至友,埋怨他不肯告訴在什麼地方。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悟搖搖頭:“真不認識。
”
盧仲謙說:“既然不說,也不勉強了,走吧,後會有期。
”
如悟沿着大路走了,盧仲謙對身旁一個小厮模樣的人吩咐,跟着他,一直跟到皇覺寺。
他一定會去找那個李醒芳,到時候回來報信,千萬别打草驚蛇驚了人家。
小厮點頭答應下來,邁開步跟着如悟的腳步追蹤而去。
四
朱元璋思忖再三,才決定把潛在的危機告訴太子朱标。
朱元璋是從“家賊難防”入手談的,他說幾次走漏風聲,都是達蘭幹的,屢試不爽,從前她支使過太監二乙給胡惟庸透信,沒想到現在達蘭自己上陣了。
“她身為貴妃,這是為何呀?”朱标問,“她難道與胡惟庸有奸情嗎?”
“這雖不得而知,卻不大像。
”朱元璋說,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他們有共同的陰謀,也許胡惟庸答應日後扶植朱梓為帝。
朱标搖搖頭,依然認為不可能,根本辦不到的事,那不是異想天開嗎?況且潭王封了王,已經是很好了呀。
朱元璋問太子,沒聽别人議論嗎?都說朱梓長得與朕迥異,别的皇子有的很像朕,有的像得少一些,隻有他,全然不像。
“聽是聽說了,”朱标說,“顯然是無稽之談。
”
“不是空穴來風。
”朱元璋說,達蘭進宮,八個月生了朱梓,當時朱元璋以為是不足月,還有七個月早産的呢,現在看來,朱梓有可能是陳友諒的遺腹子,不然達蘭這舉動無法理解。
朱标聽了這話,直驚得目瞪口呆。
朱标問朱元璋的意思,是先拿哪一個開刀呢?
朱元璋并不怕他們倒海翻江。
達蘭并不可怕,她最多是想把她兒子推到太子寶座上,這談何容易!最大的隐患是胡惟庸,他的黨羽遍布朝野,牽着耳朵腮動,不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不能動。
朱标擔心會養癰為患,到了他成氣候時,更難收拾了。
朱元璋笑了:“你比朕還急。
總算知道兇險随處随時都在了,一味的仁慈是害自己。
告訴你吧,朕是在為猛獸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