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河的場面。
天陰着,飄灑着牛毛細雨,空氣濕漉漉的又潮又悶。
藍玉、詹徽等人被綁着等待行刑,公侯以下,大小官員等待滅門的又是汪洋一片,叫人看了怵目驚心。
南京城再一次掀起萬人空巷的轟動,午門四外擠滿了圍觀的市民,人們都引頸向裡望,嘁嘁喳喳地議論不休。
藍玉受刑是五馬分屍。
午門外,三聲炮響,藍玉被五匹馬抻了起來。
在他即将被拉成幾段血肉模糊的軀體時,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在沉入地獄之前,他反倒不恨朱元璋了,隻恨自己的無能。
他低估了朱元璋,把他想得太善良了。
郭惠的慘死,還不是最響亮的警鐘嗎?你怎麼敢回京城來?什麼涼國公、丹書鐵券,全是騙人的把戲,而他提調的三十萬大軍才是可以讓朱元璋屈服的力量,可惜沒有用……他雙眼一閉,等待那最痛苦也是解脫一切的一刹那到來……
朱元璋的頭發全白了,顯得更蒼老了。
胡惟庸案後,加上皇後的離去,他開始有了白發,藍黨一獄過後,晉王、秦王又相繼過世,打擊接二連三,他真的感到心力交瘁了。
他在殿裡設了一榻,半躺在上面,下面坐着一些近臣。
朱允?、朱棣陪坐左右。
他的背後牆上,挂着馬秀英寫的“能屈者能伸”的條幅。
朱元璋久久地注視着這幅字,他說這是馬皇後給他留下的全部!五個字包容了他的一生,他屈過,最終是伸了,但也心力交瘁了。
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朱棣說父皇不過是太累了,希望他好好養一養。
朱允?也說,皇祖父少操點心才是兒孫們的福分。
朱元璋說:“朕在位三十年了,為社稷、為黎民,真是鞠躬盡瘁了,才把國家治理成這個樣子。
佛性大師說的話,朕永生不敢忘:得道者四海歸心。
如今四海安定,百姓安居樂業,遼東北部已平,朕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了。
”
朱允?說:“如今天下已是太平盛世,皇祖父多操點心,國家多受益。
”
朱元璋轉對朱棣說:“秦王、晉王已在朕之前早逝,你是皇子中最長者,日後要好好輔佐太孫,不要令朕失望。
”
朱棣說:“謹遵皇命,兒臣肝腦塗地,也要輔佐太孫治國。
”
朱元璋點點頭,又強調北邊邊防至關重要,不可一日懈怠,由他總率各皇子,平邊患、保安甯,千萬要一心一意,不可有非分之想。
朱棣忙跪下:“父皇這樣的重話,兒臣受不了,兒臣隻有指天為誓。
”
朱元璋說,響鼓也要用重槌呀,雖知道他知大體、識時務,又懂友愛,不會有非分之想,但要警惕别有用心的人,不可不防。
朱棣說:“兒臣記住了。
”
朱元璋又轉向群臣:“你們說,洪武之治,算不算盛世?”
禮部尚書門克新答道,陛下體恤民情,殺貪官愛百姓,孜孜以求,墾田、免稅、重教育、勵工商、修河淮、治旱澇,百姓都交口稱贊,這是曠古未有的盛世,可以說達到了大治!
朱元璋笑道:“言過其實了,朕知道沒有那麼好。
即使古時候的堯舜、唐太宗,也不能保證天下沒有人挨餓,也不能保證沒有貪官害民誤國,總是比戰亂年月好就是了。
大治,是朕所追求的,也是曆代明君所追求的,朕隻能做到現在這樣子了。
”他笑吟吟地目視朱允?說:“也許,皇太孫登極後,會有更完美的大治。
”
朱允?表示,雖謹遵皇祖父教誨,怕也不及皇祖父文治武功的一角。
三
朱元璋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先是懶怠動彈,後來就卧床了。
但念念不忘回皇覺寺去看看,是他出家的地方,是他結識佛性大師的寶刹,也是他長了知識的地方,他是從皇覺寺走出來的皇帝。
有時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叫皇覺寺?這名字不是寓有皇帝先知先覺之意嗎?普天之下用皇字冠名的寺廟絕無僅有,這也是天數嗎?
他把想回皇覺寺去的願望同大臣們說了,幾乎是一片反對聲,朱元璋尋找不到支持,甚覺郁悶。
一大群妃子圍在朱元璋病榻前,有的拿來毛巾,有的在為他淨手,有的在喂他湯羹。
朱允?進來了,朱元璋對妃子們說:“你們都先下去吧。
”
朱允?坐在朱元璋跟前。
朱允?說:“皇祖父在病中,等病好了再去皇覺寺還願吧。
”
朱元璋他并不是去許願還願,而是想那晨鐘暮鼓、青燈黃卷了。
從前,有一位高僧令他終生難忘,他向朱元璋薦了劉伯溫,他為朱元璋定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之策……可惜他四海雲遊,不知所終。
更吸引朱元璋想故地重遊的是參禅。
他喜歡在玄妙無常的禅機裡悟出人生的道理來,他聽說皇覺寺新來了一位高僧,遠近寺廟的人都去聽他弘法,朱元璋更動了與他一會的念頭。
朱允?想的簡單,一紙诏書,把皇覺寺新來的高僧請到宮裡來就是了,何必躬親?
朱元璋說:“在佛門看來,凡間乃污穢之地,朕要去參禅求教,也要沐浴才行。
你不要阻攔朕,朕還是有一點佛緣的。
”
朱允?勸不了,隻好順着他說:“大明王朝如此興旺,也是有佛祖在暗中保護啊。
”
朱元璋拿出一張黃裱紙的揭帖,遞給朱允?。
朱允?看上面寫的是“莫逐燕,逐燕必高飛,高飛上帝畿”。
朱允?問:“這揭帖是哪來的?沒頭沒腦的,什麼莫逐燕,逐燕必高飛,高飛上帝畿?”
朱元璋臉上有幾分憂愁地說,就是皇覺寺新來的那個高僧,是他給朱元璋寫來的。
他也解不透,想去問問他,也許是禅機,也更像谶語。
朱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