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父相信谶語嗎?”
朱元璋說,也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他不由得想起了秦始皇的事,秦始皇一統中國,在國力極盛時,有一回他去泰山封禅,發現路旁有一塊石碑,上面刻了五個字:亡秦者,胡也。
朱允?見他不說了,就接話說,秦始皇一定想到了北邊的匈奴為患。
匈奴、羌人都稱胡人的。
“是呀。
”朱元璋說,他便命大将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征匈奴,又傾全國之力修萬裡長城,全是防止胡人亡秦,可他白廢了。
朱允?說這石頭上的谶語并不靈驗,秦是亡于項羽、劉邦。
朱元璋卻說谶語還是很靈的,胡,并不是胡人匈奴,而是胡亥。
胡亥不是秦二世的名字嗎?
朱允?不禁愕然。
朱元璋說,如果胡亥不那樣橫征暴斂,驕奢淫逸,天下能反嗎?是他自己葬送了自己,可不是亡秦者胡亥嗎?
朱允?默然,油然生出恐怖感,又拿起了那個“莫逐燕”的紙條琢磨。
朱元璋長歎一聲要他記住,沒有人能推翻你,葬送你,有這個能力的是你自己。
朱允?用心咀嚼着朱元璋的話,點點頭,說皇祖父說得對極了,皇祖父如此聖明遠慮,大明王朝不會有危機的,現在沒有什麼異兆。
“那都是看不見的。
”朱元璋說他這幾天總是睡不安穩,夢中常見一些人來索命,他這一生,讓很多瀕臨死亡的人得以活命,也讓很多的人死去;生殺予奪,隻是他一個念頭,一句話的事。
他不知道後世怎樣寫他朱元璋?日後的《明史》會怎樣開頭,怎樣結尾。
朱允?說,皇祖父想得太多了,是非功過,隻有當今的人評價是最準的,幾十年、幾百年後的人說什麼,也不必管它了。
朱元璋搖頭:“朕在辦事時,想的是眼前,辦完了事的時候又常常想到長遠。
”
朱允?無言以對。
四
金菊又高興又傷心的一天終于到來了,她的朱棟到安陸封地去就藩了。
這幾天,她哭了一場又一場,可眼淚擋不住行期的臨近。
這不,十裡長亭的送行也結束了。
朱棟的儀仗車馬已經漸去漸遠,消失在一片煙塵中了,金菊猶自站在長亭旁,舉目遠望,臉上漾着幸福的笑容。
郭甯蓮走過來:“走吧,金菊,回去吧。
”
金菊喃喃地說:“走了,走了,我的心也跟郢王去了。
”
郭甯蓮說:“金菊,你對棟兒的感情,真比我這個親娘還親,日後有機會,我會跟皇上說,讓你陪他到封地裡,我也好放心。
”
“真的?”金菊孩子似的抓住郭甯蓮的手,說,“不诳我?那我可就知足了……”
郭甯蓮說:“棟兒也是個孝順的孩子,總算哭喊着給我請封了,這連我和皇後都沒辦到啊。
”
金菊說:“有了棟兒,我什麼都不稀罕。
”
郭甯蓮說:“話雖然這麼說,有封号沒封号還是大不一樣的。
”
金菊好像沒聽見,仍在企踵遠眺大路上已漸漸散盡的煙塵。
五
兩天以後,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朱元璋在一連吃了兩天齋飯後,确認自己心理調整得平和順暢了,便輕車簡從地出發回皇覺寺去了。
今日的皇覺寺格外具有皇家氣魄,山光水色之間,佛寺、佛塔閃着金輝,在一片悠揚的鐘鼓之聲中,朱元璋又回到了闊别多年的皇覺寺。
他是微服,不再像上次那樣張揚,不完全是怕有人對他行刺,那痛苦的記憶雖未淡忘,此番回鄉,他的表情是平和的。
這次回到皇覺寺,朱元璋有一種回歸的感覺,無心像洪武十六年那樣炫耀。
朱元璋擁有乾坤,有時卻覺得索然無味;朱元璋每天聽到的是山呼萬歲聲,卻感到無比的孤獨。
他除了每天跟自己貼在屏風上的小紙條對話,他隻有一個雲奇可以交流了。
雲奇理解朱元璋的心境嗎?
朱元璋這次重返皇覺寺,并沒有帶他那繁瑣的儀仗、鹵簿,他穿的是民裝,隻帶了雲奇在山門外走動着,看上去這是兩個很普通的老頭。
溪水在河卵石堆砌的河床上歡快有聲地流淌着,他二人俯在木橋欄上。
遠處有一個騎在牛背上的牧童。
更遠的地方,有錦衣衛的人在保衛着他。
這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光,墜地前的太陽把千萬縷金線透過西天的雲層輻射出去。
朱元璋說:“還記得嗎?那年大旱,我出來挑水,挑的都是泥湯。
”
雲奇含混不清地回憶說,皇上回廚房偷了饅頭給徐達他們,受了處罰。
是呀,當年他們托缽出去乞讨時,餓暈了的滋味可不好受啊,那時什麼都不想,隻求吃飽肚子。
雲奇記起餓得受不了時,朱元璋在地上畫幾個圈圈,說那是餅,說是畫餅充饑,看了圈圈就不餓了。
可他更餓了。
“有這事嗎?”朱元璋孩子氣地樂了,他倒記起了另一件趣事,有一回雲奇餓急了,喝了好幾瓢涼水,把肚子灌得蝈蝈似的,半夜夥蓋一條破麻布片,他憋不住尿,尿了朱元璋一身;朱元璋說,你再尿,我拿小刀把你那玩意兒割下來!想不到真成了谶語了,他如今可不是真沒了那東西了嗎?說罷啞着嗓子大笑,雲奇也附和着笑。
放牛的孩子被他們驚動了,好奇地走過來,問他們從哪裡來?
朱元璋說:“從來處來。
想到這廟裡拜拜佛。
”
小放牛娃說:“皇覺寺可靈了,你知道為什麼靈嗎?”
朱元璋搖搖頭,對牧童産生了異乎尋常的興趣。
“這是皇封的廟。
”小孩說,“你不知道這廟裡出了個皇上嗎?就是當今的皇上啊。
”
朱元璋問:“皇上好不好?”
牧童甩了一下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