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膝蓋向他屁股後一頂,喝令:“直起腰來。
”朱重八一直腰,夾着的饅頭滾到了腳下。
衆僧的目光刷地投向朱重八,有嘲笑的、有鄙視的。
空了拾起饅頭,扔回筐裡,對朱重八宣布處罰令:“罰餓三頓飯,念十遍金剛經。
”
朱重八眼睜睜看着别人開始吃齋飯,自己隻好咽了口唾沫,乖乖地跟在空了後頭走人,無奈肚子叫得更兇了,他用力緊了緊褲腰帶。
犯戒
佛性長老居上坐,正在講經,朱重八坐在和尚們中間,這是他第一次聽講經,無奈肚子裡沒食,心裡發慌。
“金剛經又稱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金剛比喻智慧,有斷煩惱功用,什麼是般若,般若即智慧,它在于不著事相,也就是無相……”佛性正在講述《金剛經》,朱重八卻精力不集中,眼睛四處亂看,不時地緊緊腰帶,佛性瞪了他一眼,用力咳嗽一下,“無相就是情無住,無住即情無所寄……”忽然又暼見朱重八亂動,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如淨!”
朱重八一時不習慣,沒意識到是叫自己,反倒四處張望。
一旁的雲奇捅了他一下:“叫你呢!”朱重八忙直起腰來:“弟子在。
”
佛性問:“你怎麼不用心聽老衲講經?”
朱重八說:“聽是想聽,可他們不叫我吃饅頭,餓得肚子咕咕叫。
”這下子和尚們再也撐不住了,哄堂大笑。
佛性又咳了幾聲,禅房靜下來,他問朱重八:“如淨,你都聽明白了嗎?有所問嗎?”
朱重八想了想,說:“弟子有一問,佛性大師這佛性是何意?佛之本性嗎?佛之本性又是什麼?”聽他質問長老而且語氣不善,大多數和尚都幸災樂禍地看着他,如悟小聲對朱重八說:“該死,你找打呀!”
佛性絲毫未惱,反倒笑道:“問得好!何以叫佛性?佛祖認為,人人都有成正果、成佛的本性,在生死輪回中此性不改,是為佛性。
”
朱重八似懂非懂的樣子,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大家都聽得見了。
佛性顯然也聽到了,他對膳食僧吩咐道:“給如淨兩個饅頭充饑。
”
朱重八大喜:“有了饅頭,什麼經也吃得進去了。
”衆僧聽了,又是一番竊笑。
吃了兩個饅頭,朱重八開始自司其職,擔起木桶去挑水,挑水地點是山下的小河。
原來的河床早斷了流,已變成鵝卵石裸露的荒灘,隻在石縫中有細流涓涓流出。
朱重八拿着一隻葫蘆瓢,彎着腰,一點點地從石縫泥沙中舀出渾濁的水來往木桶裡盛。
當他無意中直起腰時,看見附近山坡上有幾個人在剝樹皮吃,仔細看了幾眼,認出其中竟然有徐達、吳良、吳桢等人。
他大聲叫了一聲“徐達”,扔下葫蘆瓢,徑直奔了過去。
看着朱重八的和尚打扮,從小就在一起混的夥伴們都忍不住笑了,怎麼看都别扭。
徐達說:“怎麼,罰你來擔水呀!真是自找苦吃,你若能當好和尚,我都能成佛祖了。
”
朱重八嘿嘿笑道:“别的不說,當和尚可以混飽肚子,有齋飯吃。
要不我和佛性大師說說,你們幾個也剃了光葫蘆吧?”
徐達搖頭擺手:“當和尚就娶不了媳婦了,我娘還等我給徐家接續香火呢。
”
朱重八說:“你以為我真的想敲一輩子木魚,撞一輩子鐘啊!哎,湯和呢?”
“餓跑啦!”吳良嗓門大,手也不閑着,指這指那,大聲道:“樹挪死,人挪活,陸仲亨、費聚也逃荒去了。
我們也得出去逃荒了。
”
徐達一邊嚼着榆樹皮一邊歎氣說:“再過幾天,榆樹皮、觀音土也吃完了,還不得人吃人啊!這叫什麼世道!”
吳桢說:“可恨官府還下來派捐派款呢!”
朱重八不忍心看着夥伴們餓成這個樣子,他摸着自己的光頭,想了想說:“你們别走,在這等着,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着跑回河灘,擔起裝了半桶的稀泥湯,叮叮當當地往回趕。
朱重八一口氣把渾水挑到齋飯堂後廚,把半桶水倒入甕中。
燒火僧如悟正在竈前拉風箱、添柴草,臉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正在蒸饅頭的燒飯僧過來向水桶裡瞟了一眼,不滿地說:“你怎麼盡挑些泥湯來呀!這能吃嗎?”
朱重八不耐煩地說:“小河都幹了呀,再過幾天,泥湯也沒有了呢。
”燒飯僧愣了一下,提醒他道:“你不會往遠處去找水嗎?十裡地外就有一口山泉,水還算旺。
”
朱重八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來回二十裡,不是要人命嗎?他說:“太遠了挑不動,師傅得賞我幾個饅頭吃,吃了才有勁。
”
燒飯僧不想和他糾纏,真的到大筐裡拿了兩個饅頭塞給他。
朱重八接過饅頭後,又笑說:“給找塊紙包上呗。
”燒飯僧“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怎麼這麼多事!”說完走到隔壁儲物間去找麻刀紙。
朱重八先向如悟眨眨眼,随即竄到饅頭筐跟前,雙手齊下,迅速抓了十幾個饅頭丢到水桶中。
如悟見了,驚得站起來,剛要張口,朱重八一隻手捂在了他的嘴巴上,低聲吓唬他說:“你若嚷嚷,我可饒不了你,這是佛性長老叫我來拿的。
”他想擡出大菩薩來吓唬小鬼。
如悟當然不信,卻也不想再多管閑事,翻了翻白眼,坐下去依舊拉他的風箱,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朱重八剛剛抓了一塊屜布蓋到水桶裡,燒飯僧就回來了,他沒發現朱重八弄鬼,遞給他兩張麻刀紙,朱重八接過後擔起水桶就往外走,生怕露餡。
朱重八最怕讓知客僧撞見,空了是讨厭的克星。
可是越怕越躲不及,朱重八與空了在山門外走了個碰頭。
空了打量他幾眼,心裡犯疑,便說:“今個你怎麼這麼出息?擔了一擔水,沒人支使又去擔呀!”
朱重八用譏諷的口氣說:“不是說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擡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嗎?就當皇覺寺的大小和尚都死絕了,貧僧一個人挑。
”
空了氣得臉色煞白,說了句“放肆!”卻也奈何不得他。
看見水桶裡蓋一塊屜布,空了皺了皺眉頭,望着搖晃着水桶走去的朱重八,更加起了疑心,便遠遠地在跟在朱重八後面,走走停停,一直跟蹤到荒河灘上,親眼看到朱重八拿出十多個沾了泥的饅頭給他的窮朋友吃。
徐達、吳良兄弟幾個人如一群餓狼,争相從朱重八的水桶裡抓出饅頭,也不管上面沾了泥水與否,狼吞虎咽地大嚼起來。
躲在枯樹叢後面的空了跳了出來,指着朱重八罵:“好啊,寺裡出賊了!”
朱重八開始有點發慌,但很快鎮定下來,心想大不了還俗,不當這個和尚。
他對幾個夥伴說:“别怕他個秃驢,吃!”
徐達撲哧一笑,差點叫饅頭噎住:“你摸摸自己的腦袋,還罵人家是秃驢呢!”
“好,好,你等着!”空了氣得連一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了,見他們人多,怕吃眼前虧,便氣急敗壞地往回走。
朱重八故意氣他:“出家人一粥一飯都是别人施舍來的,物歸原主,這不是正理嗎?”
吳良雖感到解氣,卻為朱重八捏了一把汗:“你犯戒啦,幹脆和我們一起跑吧,這和尚别當了。
”朱重八卻拍着胸膛說:“大不了挨一頓棍子。
你們餓急了,再來找我,我吃幹的,不讓你們吃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