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朱重八的慷慨激昂之語,徐達、湯和等人感動不已。
湯和紅着眼眶說:“重八,有你這幾句話,将來就是為你赴湯蹈火,我也絕無半點怨言。
”
不愛讀經愛讀史
佛性大師再偏愛朱重八,也不能向情不向理,在知客僧等人交相攻讦下,佛性不得不把朱重八叫到他的經堂裡來訓誡。
朱重八聽他的話倒是如同過耳山風,眼睛盯着牆壁上挂着的用蠅頭小楷工筆抄寫的經文,他知道那是佛性日積月累的書法集成。
佛性抹搭着眼皮,教訓朱重八:“貧僧問你,偷竊齋食,犯了哪戒?”
朱重八目光炯炯,說:“十戒中沒有齋食呀,隻有不偷盜。
”
佛性用力敲了一下鎮尺,提高聲音說:“竟敢巧言令色!”朱重八挺起脖子說:“師傅不是教弟子時刻不忘行善嗎?今天我見有人快餓死了,拿了寺裡幾個饅頭活人一命,不是勝造七級浮屠嗎?”
“你的心地固然善良,但寺中也快斷糧了,如今天下大旱,又是蝗蟲成災,瘟疫肆虐,饑民遍地,有誰還肯施舍于寺院?從明天起,皇覺寺每天隻管僧衆兩頓粥,倘連粥飯也不可得時,貧僧也無能為力了。
”
朱重八笑了笑,問佛性:“二十大棍還打不打了?”
佛性不過應個景而已,并不想認真調教他,便揮揮手讓他走。
朱重八面呈得意之色,斜了一眼敬陪末坐的空了,擡頭挺胸地走了出去。
空了埋怨長老太寵着他了,日後他不知要幹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佛性說:“此子本不是方外之人,給他一口飯吃,為蒼生養一英雄,也是佛門善舉呀。
”空了不明白長老所指為何,怔住了,心想難道朱重八日後會發迹嗎?不然佛性對他的忍耐、寬容和庇護實在是講不過去的……
那以後,佛性發現小和尚朱重八愛看雜書,不分良莠,拿過來就如饑似渴地閱讀。
有空就找佛性探讨,提的問題不俗,而且都很刁鑽。
佛性喜歡他求知的精神,便從頭教他四書五經。
從前朱重八家境好的時候,念過三年書,底子不厚,但悟性驚人。
這一天,佛性帶一本《韓非子》來找朱重八,朱重八正在大雄寶殿如來佛前看經卷,神情投入,置身于青煙缭繞、經幡叢集的釋迦牟尼像前,左手執經卷,右手握着木魚槌,想起來就敲幾下。
由于看得入神,連佛性大師進來他都沒發覺。
佛性見他看的是《金剛經》,就說:“想不到如淨如此專心緻志地讀經了,可喜可賀呀。
”
朱重八忙合上經卷,站起來長揖。
佛性卻發現經卷裡夾着别的書,已露出邊角來。
他伸手拿在手中,抖出裡邊的夾帶,原來是一本《玉壺清話》。
“好啊,你敢在佛面前鬧鬼,貧僧将就你,你也得将就貧僧啊。
”佛性有些氣了。
朱重八也覺得有愧,趕緊說道:“弟子再不敢了。
實在是因為經書味同嚼蠟,怎樣用心也看不進去!”
“又胡說。
”佛性說,“看不進去,是你淺薄,沒緣分。
”他抖動着那卷《玉壺清話》,“這是專門寫宋太祖轶事的帝王之書,你看這個做什麼?”
朱重八不免眉飛色舞起來,開始大講自己的獨到見解,什麼對人要寬容、仁愛,得人心方得天下。
“這與你當和尚何幹?”佛性打斷他。
“隻是看看而已。
”朱重八講起書中的一段,“宋太祖即皇帝位,有一回見了周世宗的幼子,問是誰,宮嫔答是周世宗的兒子,太祖問從人該怎麼處置?”
這時佛性替他說了下面故事,趙普主張殺掉,潘美不言可否。
“原來師傅也看過,”朱重八笑道,“不隻是徒弟不守佛規呀。
”
“又胡說,”佛性說自己是入佛門之前看過的,沒忘而已。
他問朱重八:“知道趙匡胤為什麼不殺周世宗兒子嗎?”
朱重八脫口而出:“一是仁愛之風,二是廉恥之心。
宋太祖不是說了嗎?即人之位,再殺人之子,天理難容。
所以他讓潘美收養了這孩子。
”佛性點了點頭說,“趙匡胤的寬厚仁慈還有另外一例。
有一次吃飯,在碗裡看到一條蟲子,當時侍者臉都吓白了,按說廚師、禦廚房的人都是死罪呀。
但趙匡胤對他們說:千萬不要讓膳房的人知道吃出蟲子的事,他們會心上不安。
”
朱重八不禁點頭三歎:“隻有這樣,才能有天下。
”說這話時,眼裡閃閃發光。
佛性顯然注意到了。
他說:“你知道趙普這個人嗎?”
“是宋太祖的賢相啊。
”朱重八顯得有些激動。
佛性稱贊趙普靠的也是仁政,他的名言是半部論語打天下,半部論語治天下,全夠用了。
朱重八稱趙普是孔明、張良一流的人物,得之則得天下。
佛性不無揶揄地問:“你想結交這樣的賢人嗎?”
“沒緣分啊。
”朱重八說,“一個出家人,更不需要了。
”佛性說他倒知道幾位曠世奇才,号稱浙西四賢。
朱重八兩眼放光,急不可耐地問是哪幾個?
佛性說,“四賢中尤以劉基、宋濂為優。
劉基字伯溫,博通經史,是兩榜進士,當過縣丞,後來做過江浙儒學副提舉,看到朝廷腐敗,恥于為伍,便回到青田老家去隐居了。
”
“要是能認識他們就好了!”朱重八頓了頓又問,“另一個呢?”
“另一個是浦江的宋濂,他被元朝廷委為翰林院編修,根本不屑于去,隐居在龍門山著書立說。
”
朱重八喜形于色道:“這不是今世的卧龍、鳳雛嗎?是不是得一人可得天下?”佛性笑道:“這豈是你我方外之人所能論及的話題。
”
朱重八不言語,卻拿出紙筆,記下了“青田劉基、浦田宋濂”幾個字。
佛性意味深長地望着朱重八笑。
其實朱重八并不知道,佛性原本是世俗中人,是一位有宏大抱負的飽學之士,他是劉基的座師,親自教誨劉基三年之久,後來因文字獄犯事,才躲到寺院裡披起了袈裟,有機會就想為自己的學生劉基物色明主,他認為劉基就是張良、趙普一樣的人物,遇到明君就能成就大業。
他此時竟看出來朱重八日後必稱雄天下嗎?也許連他自己也處在朦胧中,但朦胧的幽靈往往會聚而成形,成為現實。
監守自盜
幾個月的時光,在木魚聲和誦經聲中滑過去了,朱重八的工夫不在佛經上,他跟着佛性,長了不少知識,他變得深沉多了。
皇覺寺的長夜無比寂靜,長明燈也顯得暗了,朱重八還在看書,隻是不再用經卷打掩護了。
突然有人叩擊窗棂,朱重八放下書本,走到門口,推開紅漆木門,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是湯和、徐達、吳良等人。
朱重八一點頭,幾個人溜進佛殿,朱重八忙掩上門,問:“深更半夜,你們怎麼溜到廟裡來了?又是肚子餓了?上回給你們偷饅頭,差點挨了二十大棍。
”
徐達說:“今天不要吃的,弄點錢。
”朱重八心想,這回胃口更大。
吳良指着湯和說:“他要領我們投軍去。
沒聽說嗎?天下到處都反了!”朱重八聽了心裡一動,但他不明白,去就去,要錢何用?
湯和苦笑着說:“總得打造幾件兵器呀,不然人家瞧不起咱們。
”朱重八正色道:“我哪有錢?這身破袈裟當了也值不了半貫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