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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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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也。

    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赍盜糧者也。

    夫物不産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産于秦,而願忠者衆。

    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雠,内自虛而外樹怨于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 這便是千古流傳的名篇《谏逐客書》,曆代文選皆恭敬收錄,不敢遺漏。

    今日讀此文,雖已有諸多隔膜,猶能為其所感所動。

    嬴政乃當局者,體會最為深切,讀罷斯文,擊節贊歎,唏噓再三,歎曰:“嗟乎,倘無此書,寡人之過,将葬送秦國也。

    ” 第八節文自有命 且說嬴政讀罷《谏逐客書》,幡然醒悟,當即命蒙恬火速追回李斯。

    蒙恬年輕力盛,一路狂奔,追至骊邑,終于趕上李斯。

    衆人見蒙恬去而複返,無不喜動顔色,以為救星降臨,然而很快他們的心便又重歸冰涼。

    但聽蒙恬道:“奉大王之令,召客卿大人回鹹陽。

    ” 李斯指着衆外客問道,“他們呢?”蒙恬答道,“暫且待命原地。

    ” 衆人見隻召李斯一人,皆泣道:“願先生勿棄我等。

    ” 李斯獨蒙嬴政寵召,并無欣喜。

    他知道,嬴政雖然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但卻并沒有下定決心糾正這個錯誤。

    象逐客令如此重大的決策,醞釀長久,天下震動,突然間要斷然推翻,的确需要再多一些的理由,再大一些的勇氣。

    嬴政召回他,顯然不是打算将他官複原職,而是要當面聽他的意見。

    衆外客哪裡懂得這些,他們滿以為嬴政是要單單赦免李斯的,他們就象一群迷途的羔羊,看見頭羊離去,免不了驚慌害怕,惶恐不安。

     李斯安慰衆人道:“諸君還請安心。

    大王召李斯,非為棄諸君不顧而獨留李斯也,實欲面聽李斯陳辭,然後定其行止。

    李斯與諸君同為外客,休戚相關,此回鹹陽,必力争于大王之前。

    李斯能留,則諸君必能留。

    倘大王不能留諸君,也斷無獨留李斯之理。

    ”衆人将信将疑,卻也無可奈何,隻得目送李斯和蒙恬一同遠去。

     盡管《谏逐客書》沒有立即達到廢除逐客令的效果,但畢竟為李斯争取到了和嬴政面談的機會,僅從這個角度來說,《谏逐客書》便已經取得了成功,沒有白寫。

     于是有問,《谏逐客書》為什麼能夠成功? 或曰《谏逐客書》如何優美,如何雄辯,如何層層遞進,如何有理有據,如何無愧于千古奇文,是以打動嬴政。

    竊以為,未必盡然。

     自古文章聖手代不乏人,以下三位,均堪稱筆奪造化、文驚鬼神,然而當他們以文章或自薦或勸谏時,卻勞而無功。

    陳思王曹植先後上《求自試表》和《陳審舉表》,行文凄厲郁苦,讀來泫然出涕,結果泥牛入海,終生不得見用。

    李白呈《與韓荊州朝宗書》,吞吐雲電,氣勢超絕,結果對牛彈琴,不聞下文。

    韓愈上《論佛骨表》,激昂慷慨,文理斐然,結果唐憲宗龍顔大怒,險些将他加以極刑。

     此三人之不能得意者,非為文章作得不好。

    陳思王曹植不能見用,蓋因文帝遺言在前,明帝忌憚在後也。

    李白不得志,隻能怪韓朝宗乃庸碌之輩,空負薦士盛名,實則葉公好龍。

    韓愈遭貶,則在于唐憲宗對佛所持之态度: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當然,諸葛亮不在我們的談論之列,他和以上三人沒有可比性。

    即便諸葛亮是個半文盲,把給劉禅看的《出師表》寫成這樣:“老子吃飽飯撐的,就是要出兵攻打魏國,你待怎麼的?”想來劉禅也是隻好點頭同意的。

     可見,文章雖好,還要對方喜歡。

    譬如女人,倘她先已動心,則一言挑之,足以交情通體,中夜相從。

    倘她心無此念,縱文賦錦繡,動辄萬言,卻也隻能是使君有意,羅敷無情。

     君不見,無業遊民司馬相如,家徒四壁,僅憑弄琴傳音,便惹得卓文君午夜亡奔,投懷送抱,羨煞個人!君不見,陸遊休妻唐婉,多年後于沈園重逢,結果唐婉離開他之後,美貌更勝從前,生活越發如意,身邊又有新的夫君——趙士程相伴。

    趙士程乃皇家後裔,自然非仕途落魄的陸遊所能比拟。

    紅酥手,黃縢酒,眉梢眼角訴風流,可歎對面非陸遊,悔青個腸!該,該,該。

    沈園相見一年之後,唐婉香消玉碎,承認吧陸遊,這個噩耗讓你feelmuchbetter。

     第九節名篇背後 蒙恬雖為将門之後,卻自幼嗜讀經書,喜好文學,李斯一篇《谏逐客書》,看得他蕩氣回腸。

    在回鹹陽的路上,蒙恬由衷贊道:“先生之筆,有如天半遊龍,非人間所有。

    此谏書必可流傳久遠,為後世垂範。

    ” 聽完蒙恬的誇獎,李斯面色依然嚴峻。

    對李斯來說,把《谏逐客書》寫好并不難,他一不小心就把《谏逐客書》寫成了千古名作。

    難的是,要讓《谏逐客書》達成它的使命——改變嬴政的決定,挽救他的命運,也挽救那些外客們的命運。

    作不到這一點,《谏逐客書》就隻能是一堆華麗的文字垃圾。

    李斯才不在乎後世會有多少人來讀他的《谏逐客書》,有多少學者為他的《谏逐客書》正義注疏,有多少學子對他的《谏逐客書》逐字解讀。

    他眼中的讀者隻有一個——嬴政! 所謂工夫在詩外。

    别看李斯寫《谏逐客書》之時,援筆立就,一氣呵成,但他在文本之外下的工夫,蒙恬卻并不能知道。

    也許,在李斯預感到宗室将對外客不利之時,他就已經開始構思這篇文章了。

    當他象布盧姆一樣,在鹹陽街頭躊躇徘徊時,腦海裡盤旋的還是這篇文章;在放逐的路上,他也沒有停止過這篇文章的醞釀。

    用如此長時間來構思,李斯顯然不是在斟酌詞句,而是别有考慮。

     首先,他要摸準嬴政的想法,站在嬴政的角度考慮問題,分析他的處境,判斷他的立場,然後對症下藥,務求斯人不言,言必有中。

    《谏逐客書》不出則已,一出便要正中嬴政的下懷,而不是下陰。

     其次,同樣重要的是,李斯要确立自己的寫作姿态,給自己定位。

    在他面前有兩個失敗的先例,足以令他汲取教訓。

    說起來,這兩個失敗先例的主人公,還都和李斯有些淵源:一是同為楚人的屈原,一是他的師兄韓非。

     屈原見逐,作離騷。

    韓非不用,寫孤憤。

    雖說屈原是怨而哀,韓非是怨而憤,但終究都是在怨。

    李斯也是有資格怨的,他無辜遭到驅逐,的确是受了委屈,而且委屈還不小。

    屈原是貴族,可以怨而哀;韓非是公子,可以怨而憤;李斯身份雖不比這兩人,但至少也可以怨而悲嘛。

    而如果照這個定位寫下去,我們不難想見,《谏逐客書》就将是另外一副面目:我李斯是怎樣的勞苦功高,和大王共度過多少君臣和睦的甜蜜時光,如今受到宗室的陷害,命運如何的不公,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放逐的路上多少辛酸,同行的外客多麼凄慘,再加入幾個老人和小孩的行狀特寫……諸如此類,這般等等。

     沒有人說這樣寫不行,但從屈原和韓非的遭遇可以看出,哀怨的姿态并不能解決問題。

    通常來說,怨婦甚至比潑婦更加可怕。

    潑婦是不會講理,怨婦是不肯講理。

    沒有人願意做出怨氣的筒,更别說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了。

    再者,嬴政并非普通的君王,他能幹出囊撲兩弟、囚禁母後這樣的事來,顯見絕非可以動之以情之人。

    對付嬴政,必須曉之以理。

    于是我們看到,在《谏逐客書》裡,李斯跳出了個人情緒的小格局,也跳出了圍觀他寫字的外客們集體營造的悲傷氣場,始終保持着冷靜和克制,站在旁觀公允的角度書寫谏議,隻字不提個人的冤屈、外客的凄涼。

    在他的文章裡,隻有血,沒有淚。

     很快就要面見嬴政,李斯有必要先提前了解一下嬴政對《谏逐客書》的反應,于是問蒙恬道:“大王讀谏書時,你可曾陪侍在大王之側?” 蒙恬點點頭,道:“先生之書,大王擊節贊歎,不能釋卷。

    其中有幾句,大王更是念出聲來,吟歎再三,深有會意之色。

    ” 聽到嬴政的反應,李斯興緻好了許多,又問蒙恬道:“吾書你能背誦否?” 蒙恬有着照相機般的記憶力,當下将《谏逐客書》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

    李斯面露嘉許,道:“大王念出聲來的那幾句,汝可還記得?” 蒙恬道:“記得的。

    是……” 李斯打斷蒙恬,道:“可是以下三句?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内自虛而外樹怨于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李斯每說一句,蒙恬臉上的驚異之色便加重一分。

    李斯三句說完,蒙恬驚歎道:“先生真神人也。

    大王吟歎良久的,正是這三句。

    蒙恬費解,先生何以能未蔔先知?莫非這三句話中藏有什麼玄機不成?” 李斯大笑,道:“你不懂,大王卻是懂的。

    ”李斯知道,嬴政看出了他文章中的潛台詞,所以才召他面見。

    李斯加鞭策馬,回鹹陽的路還很漫長,而在路的終點,他将站在嬴政面前,把文章中的潛台詞一一揭曉。

     想到這裡,李斯止住了笑容,重新陷入思索。

    現在還沒到笑的時候,對他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第十節君臣重逢 李斯回到鹹陽,顧不上旅途的疲勞,直奔鹹陽宮而去。

    作為一個政治人物,他已經破産,他和十年前剛到鹹陽時一樣,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一根三寸不爛之舌。

    李斯站在熟悉的宮門前,擡頭仰望,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終于重新回到了賭桌,雖然籌碼少得可憐,他也必須賭下去,如果不賭,便永無翻本的可能。

     郎中令王绾遠遠見到李斯,忙迎上去,道:“客卿大人一路辛苦,大王已等候多時。

    ”王绾乃是嬴政身邊親信之人,嗅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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