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靈敏,對嬴政的心思也吃得最準。
王绾依然稱呼他為客卿大人,應該不僅是出于私交,而是傳達了一種信息——嬴政的立場已經出現松動的迹象。
李斯心下稍安,随王绾入宮,嬴政降階相迎。
李斯見到嬴政,心中一陣激動,跪拜道:“待罪之臣李斯,不意能再見大王,感與慚并。
”嬴政趕緊扶起,親執李斯之手,引其就座。
嬴政道:“先生身處放逐,猶不忘寡人,惠書賜教,實寡人之幸。
先生當知,逐客之令,牽連甚廣,非寡人之獨斷也。
”
李斯道:“臣也知此。
盡逐外客,誰能得利?宗室和六國也。
六國不能為此,則必宗室之意也。
”李斯輕飄飄一句話,便将矛盾化大為小,化繁為簡,将逐客令體現的國家意志轉變為宗室的公報私仇。
嬴政沒有正面回答,隻是展開李斯的谏逐客書,道:“先生之書,寡人讀之再三。
其末有雲,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又雲,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再雲,内自虛而外樹怨于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先生似乎有未盡之意,隐約别有所指,不知是否?此殿中惟你我而已,願聞先生之見,望先生暢所欲言。
”
嬴政的語氣,與其說是鼓勵,不如說是在慫恿。
李斯心想,事已至此,也隻能撕破臉皮,正面攻擊宗室了,畢竟是他們先把他逼上絕路,他必須反擊。
況且,李斯對宗室是曾有過大恩德在先的。
想當年,宗室站在成蟜一邊,聯手對抗嬴政。
嬴政一怒之下,本欲對宗室痛下殺手,多虧了李斯的進谏,宗室不光得以保全,而且在成蟜敗亡之後,更受到嬴政的重用。
而如今宗室居然要驅逐他,把他趕出秦國,這種以仇報恩、以怨報德的行徑,讓李斯齒冷和記恨。
李斯對宗室的厭棄心結,也從此産生,并為日後一個左右曆史格局、改變曆史進程的極重大事件埋下了伏筆。
李斯于是道:“古訓有雲,疏不間親,賤不議貴。
今蒙大王恩準,臣敢不昧死直言,惟大王采聽。
大王當不難想象,臣所将言者,非臣一己之見,實乃無數無辜遭逐外客之共欲言者。
他們曾經為秦國效忠,并願繼續為秦國效忠。
”
嬴政道:“說下去。
”
李斯道:“宗室所以驅逐外客,其争有三。
其争之一,貴賤之争。
宗室,貴族也,外客,多庶民也。
輕賤布衣,貴族之慣習。
宗室與外客同殿為臣,為外客所屈,内心未嘗不引為恥,必願逐之而後快也。
然而,宗室之所願,不能為大王之所欲。
夫貴者,大王之臣也,庶民,亦大王之臣也。
大王志在天下,當以德懷天下,如陽光雨露,遍施萬物,無所偏頗。
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即謂此也。
其争之二,公私之争。
宗室,以社稷為私物,外客,願社稷為公器。
宗室以社稷為私物,故而必欲獨享,惡與人共。
然而,宗室之所願,不能為大王之所欲。
大王志在天下,當與天下大同。
獨私一家,非天子之道也。
五帝三王,皆以天下為公,非一己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天下無敵,即謂此也。
其争之三,賓主之争。
宗室,以主人自居,視外客為賓,以為召之可來,揮之即去。
然而,宗室之所願,不能為大王之所欲。
臣竊為秦危之,再為大王危之。
何故也?今逐外客,外客歸六國,一旦用事,必與秦為敵,六國皆怨而伐秦,秦危也。
外客即去,宗室見重,用事莫非宗室,則大王仰賴宗室,非複宗室仰賴大王也。
勢柄倒移,尾大不掉,大王危也。
内自虛而外樹怨于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即謂此也。
”
嬴政何等聰明之人,一點就通。
秦國的政局變化,再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成蟜謀反之後,宗室開始走上前台,掌握權力。
當斯時也,嬴政也确實需要借助宗室的力量,對抗嫪毐和呂不韋。
如今,嫪毐伏誅,呂不韋遣歸河南,宗室再無對手,在朝中一枝獨大。
宗室的強大,自然也讓嬴政深為憂慮。
逐客令原非他的本意,而是迫于宗室的壓力。
既然要攻擊宗室,索性便惡人作到底。
李斯又道:“宗室與外客,為臣之道迥異。
臣請為大王言之。
”
嬴政道:“先生請講。
”
李斯道:“宗室得與大王同根同祖,非大王所賜,天賜之也。
即便換個秦王,他們還是宗室。
故而宗室隻忠嬴氏,不忠大王也。
大王賞之,宗室以為份在應得,不能感恩。
宗室血統,與生而來,奪之不去,大王罰之,不足為懼。
大王利在有能而任官,宗室卻可無能而得事;大王利在有勞而爵祿,宗室卻可無功而富貴。
宗室與大王,利害相去不啻千萬裡。
而外客來秦,為大王而來,惟大王是從。
大王于外客,賞之則喜,罰之則懼,令行禁止,莫敢不從。
大王于宗室,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
宗室與外客,為臣之道迥異,侍主之道迥異。
大王不可不察。
”
李斯一番激烈尖刻的言論,讓嬴政閉目沉思。
嬴政忘不了宗室在他面前的桀骜無狀。
他們更多地是将他看做是嬴氏家族的一員,年輕而稚嫩的一員,應該教誨,而不是聽從,應該訓勉,而不是尊敬。
在宗室面前,他體會不到王的尊嚴和體面。
李斯不安地望着嬴政,不知是禍是福。
良久,嬴政睜開眼睛,道:“逐客之令,雖為宗室提議,而定奪在寡人。
宗室之臣,素有大功,寡人不忍責之。
寡人将除逐客令,盡歸外客,使其鹹複故位,一如從前。
先生也請官複原職。
”
第十一節節外生枝
李斯知道,嬴政不是不忍削減宗室權力,而是風險太大,有所忌憚,時機也未成熟。
宗室勢力根深蒂固,不容小觑。
廢除逐客令對宗室已經是一次沉重的打擊,如果急着采取進一步行動,難保他們不強力反彈。
嬴政允許李斯官複原職,标志着在這次賭博中,李斯已經成功翻本。
李斯卻并不叩拜謝恩,而是說道:“吾王聖明。
除逐客令,誠外客之幸也,亦社稷之福也。
臣鬥膽,請辭客卿。
”
嬴政大感意外,道:“為何?”
李斯道:“宗室知道因臣之谏,大王乃除逐客令,必然不快,乃至暗暗懷憤。
臣請辭客卿,一則示以所谏無關私心,隻為秦國也,或有安撫宗室之效。
二則事因臣而止,臣即去,也給宗室一個平衡。
苟有利于大王,臣雖離無恨也。
”說着說着,李斯仿佛也被自己感動。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何等的境界,何等的飄逸。
在這一刻,即便嬴政并不挽留,任他離去,李斯也自覺可以神聖地無悔。
李斯感動了自己,卻未能感動嬴政。
嬴政隻是平靜地問道:“先生辭去客卿,何人可繼先生之後?”
李斯答道:“客卿之位,何須再設,廢之可以。
一個客字,終有隔膜區分之意,示天下以賓主有分、内外有别也。
今外客雖歸,心中難免存疑不信,受怕擔驚。
大王宜安其心,固其志。
自今日起,再無外客之說,皆一視秦人也。
”
嬴政歎道:“先生識見高遠,顧慮周全。
寡人謹受教,敢不從命。
”嬴政召入尚書令,吩咐拟诏。
嬴政口述道:“李斯來秦,九年有餘;輔佐朕躬,盡智竭力;籌劃奇策,信是良臣;剛烈敢言,可謂忠君。
高義報國,力辭客卿。
寡人感念,準其所請。
股臂折卻,痛惜于心。
”
嬴政金口一開,批準了李斯的辭職申請。
君無戲言,李斯再想回到客卿之位已經不可能了。
李斯匍匐在地,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麼,有沒有為自己的一時沖動而後悔莫及。
好一陣沉默,然後才又聽嬴政繼續說道:“然今六國虎視,天下未定,此特用賢之急時也。
李斯智能匡君之失,才足定國安邦,寡人久欲授以大任,今其時也。
诏曰:以李斯為廷尉。
”
廷尉,掌刑辟,是秦國的最高司法長官。
秦國曆來以法治國,因此廷尉之職格外顯赫,權勢僅次于三公,位列九卿之首。
李斯失之客卿,收之廷尉,這麼算起來,不光是成功翻本,而且還大大賺了一筆。
嬴政的一轉念,讓李斯經曆了從地獄到天堂的旅程。
李斯也知道,今天嬴政給他的已經太多,再向嬴政提任何要求都會顯得過分,甚至會招緻嬴政的反感。
然而,李斯沒有見好就收。
他還有一樁心事未了,他要恪守自己的承諾,拯救鄭國,他不能撇下鄭國的死活不管。
李斯于是道:“逐客之令,皆因鄭國一人引發,不知其人現在何處?”
嬴政道:“鄭國費我錢财,耗我民力,為韓作間,依律當誅。
已定于十日之後,行枭首之刑。
先生何以有此一問?”
李斯道:“鄭國之事,臣也頗知曉幾分。
臣昧死請,鄭國雖為間,然關中水渠,耗資亦巨,民力亦用,實不可半途而廢。
然欲畢其功,舍鄭國不能為。
望大王法外施恩,特加赦免,許其戴罪立功。
”
嬴政道:“先生深通律法,精于治獄,當知人君惜赦,所以重法也。
況鄭國一案,乃宗室一手經辦,審之以法,刑之以法,并無可挑剔之處。
寡人先除逐客令,已是令宗室難堪。
倘再赦鄭國,則宗室顔面不能得存,此非寡人所欲也。
”
李斯還要說話,嬴政卻已是一揮手,道:“先生一路跋涉,想也累了,且回府中歇息,有事他日再議。
”
李斯于是謝恩告退。
在鄭國一事上遭到的暫時挫折,并沒有影響到李斯的好心情。
今天實在是夢幻的一天,神奇的一天。
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内,他從仕途破産到官複客卿,再從官複客卿到晉升廷尉。
大悲然後大喜,委屈然後得意。
向來冷靜的李斯,面對仕途上這一質的飛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