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偉大的統一之戰來臨之時,讓自己始終站在嬴政的身邊。
可以預見,在統一之戰中,将有無數值得期待的精彩,無數激動人心的大事件,無數血火悲歡,無數沉降動蕩。
做一個旁觀者遠遠不夠,他要和嬴政一起,親曆其中,親手推動,在時光之碑上刻下誰也抹不去的筆迹。
人啊,人,一生直如一饷,真的不長。
那些不朽,那些傳奇,那些可遇而不可求,如斷橋上那顆閃亮流星,如臂彎間那個花樣女子,一旦錯過,下次再見,将是千年。
心在常溫之下破碎,縱然血流如注,也無人可醫,無人可惜。
一想到這些,李斯禁不住熱血沸騰。
宦官登上高階,扯着嗓子喊道:“大王到。
”殿内頓時安靜下來。
嬴政出場,衆人行禮。
嬴政坐定,掃視一番,将目光定在李斯身上,“廷尉,你可以開始了。
”李斯恭敬起身,道,“是。
”
雜治的大場面,李斯非但不怵,反而如魚得水般的興奮。
他本就是為大場面而生的人。
今天的鹹陽宮殿,便是他的表演場。
在這個舞台上,他是主角。
未來,在更大的舞台上,他依然要領銜主演,不容誰來和他搶戲。
第六節終極審判
案件卷宗,在那時的秦國被稱為“爰書”,列席雜治的諸公,人手一份,高高地堆在案頭。
在這數十位秦國政壇高層中間,大部分人對鄭國一案雖說聽過,卻并不了解。
面前的爰書,有的會随手翻翻,有的根本就懶得看。
他們大都認為,今天的雜治隻是走走過場而已。
鄭國究竟是車裂還是枭首,就象魚是紅燒還是清蒸一樣,在他們看來,并無實質性的區别。
他們内心甚至暗暗責怪李斯多事,在一個區區水工的死法上如此大費周章,至于嗎?有這時間,飲飲小酒,聽聽小曲,賞賞歌舞,戲戲美人,比啥不強啊。
然而,盡管他們認定今日雜治之無意義,但無奈礙于嬴政在場,嬴政都沒有覺得無聊,他們也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擺出一臉莊重之色。
李斯心知,今天陪審團雖然人數衆多,但大都隻是帶了耳朵過來,他真正要對付的,便隻有幾位宗室重臣,尤其是兩位相國——昌平君和昌文君。
李斯凝神片刻,然後用他特有的寬厚音色說道:“鄭國為韓國作間,來秦獻修關中水渠之計,實欲罷勞我秦,息秦伐韓之意,其罪已載入爰書之中。
”說完轉向鄭國,厲聲問道:“鄭國,汝可服罪?”
鄭國答道:“始吾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
李斯道:“汝隻須回答是否服罪。
”
鄭國倔強地重複答道:“始吾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
這時,昌平君不耐煩地插話道:“鄭國為韓國作間,内史已詳盡審過,證據确鑿,不容辯駁。
倘廷尉糾纏于此,徒然耽誤大王和在座諸公的時間,本相以為不可。
廷尉何以要推倒原判,改為車裂鄭國,誅其三族,憑據何在?法理何在?此乃大王所願聞也,亦在座諸公所願聞也。
請廷尉速速切入正題。
”
李斯正色道:“多謝相國提醒。
臣之所以請求雜治,在于鄭國其人雖微賤渺小,而其案卻事關重大,不可不洞幽抉隐,全面深究,然後處之以法。
臣觀爰書之内,隻記有鄭國為間之始。
至于鄭國在修建關中水渠的十年之間,如何為韓謀利,如何禍秦殃民,爰書中卻少有記載。
諸君不妨試問,一個做間之人,其行為當是怎樣?毫無疑問,必然借修建水渠之機,蓄意舍易就難,避近取遠,拖延工期,消耗民力;加以騷擾地方,于水渠所經之處,肆意毀民宅,壞良田,增百姓之怨。
如此種種行徑,倘若舍而不究,則其罪不足以盡明,其惡不足以盡彰;倘若不究而殺,是為有罪不治,有惡不懲,則法力不足以盡窮,法威不足以盡顯。
”
嬴政道:“廷尉言論雖好,隻是關中路遙,來往取證,費時費日。
諸卿各有事務在身,不能久等。
寡人既已召集雜治,今日必要結案。
”
李斯不慌不忙說道:“臣請傳喚人證。
”
鄭國的案子,李斯既然已經以廷尉的身份接了下來,就絕不能失敗。
早在他和蒙恬一起翻檢法典之時,便已同期派人遠赴關中水渠,帶回了重要的人證物證,以備今日之用。
李斯傳來的人證,多為鄭國的老部下。
十年來,他們和鄭國同吃同住,朝夕相處,友情深厚非尋常能比,見鄭國慘狀,皆是傷感流涕。
而在這些人證的口中,鄭國不但不象個間諜,反而稱得上是一個模範官吏,既精水利又懂管理,愛惜民夫,體恤下情,吃苦在前,享受在後,不怕危險,親力親為,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總之,能用來誇贊官吏的溢美之詞,他們一個也沒拉下。
李斯每聽完一人的證言,均搖頭冷笑不止,吩咐拖出去,并譏諷道,“世上哪裡有如此沒有專業精神的間諜,顯是僞證。
”
陪審諸人聽了人證之言,也都來了興緻,感覺今日必将有一出好戲可看,沒算白來。
李斯明明是要加重鄭國的刑罰,傳來的證人,其證言卻又偏偏對鄭國十分有利。
李斯到底是愚蠢地搬來石頭砸自己的腳,還是别有深遠的玄機?
昌平君、昌文君見苗頭不對,李斯分明是在誘導混淆,騙取陪審團對鄭國的好感和同情,奔着為鄭國減刑而去。
二人交換眼色,昌文君起而诘難道:“大奸如善,大僞如真。
此正是鄭國奸猾之處,非如此勤勉以掩衆人耳目,其罪又何待今日才被發現?諸君不可不察。
”
李斯道:“相國明見,李斯佩服。
”又問鄭國道:“好你個鄭國,不想你機心竟如此之深,幸得相國明察。
汝可服罪?”
鄭國還是那句話:“始吾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
鄭國之所以從頭到尾隻念叨這句,乃是出于李斯的授意。
李斯叮囑過他,甭管别人問他什麼,隻需拿這句作答即可。
就算是問他貴庚幾許,年入幾何,婚房大小,downtown還是遠郊?martini搖還是攪?又或者是問他曼玉還是子怡,學蘇還是學米,納什還是科比,九歌還是夜曲,他也要一律回答“始吾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餘下事宜,自有李斯為他代勞。
昌平君冷笑道:“鄭國為韓國作間,早有定論,廷尉又何須一問再問?本相聽聞廷尉和鄭國曾有故交,莫非想回護不成?”
李斯答道:“相國言重了。
李斯與鄭國有舊不假,然李斯蒙大王錯信,忝為廷尉,主掌刑辟,自知法之所在,毋論人情。
想當年,鄭國臨去關中,曾對李斯說過,他必須貪污。
當時李斯大惑不解。
如今想來,不由恍然,原來他是為韓國作間。
由此可見,其人早有預謀,十年以來,所貪必然甚巨。
今鄭國已歸案在審,家資藉沒。
臣請禦史大夫公布查抄所得之鄭國家産。
”
鄭國身為關中水渠總指揮,統領着十多萬民夫,支配着巨萬的資金,隻要稍微動一下下手腳,譬如虛報損耗,偷工減料,便可以輕松地綠肥紅瘦,富得冒油。
這樣的誘惑,有幾人能夠抵擋?更何況是一個以破壞為己任的間諜!衆人都支着耳朵,準備聽到一個天文數字。
然而,禦史大夫隗狀的報告卻讓他們大失所望。
鄭國的家産居然少得可憐,除了法定的俸祿,再無其它進項。
趁衆人意外之時,李斯再道:“縱觀鄭國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李斯不由想到,如不是他作間在先,實在能稱得上是忠正良臣。
大秦舉國,官吏過萬,如鄭國這般特傑出者,不可多得也。
”
昌文君神色越發不快。
宗室在逐客令上已經輸給了李斯一次,倘若連鄭國這樣的鐵案都再被李斯翻過來,宗室的威信恐怕将就此一落千丈。
從開審到現在,李斯處處在将審判往為鄭國減刑的路子上引,而且從衆人的反應來看,李斯的策略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