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相當的效果。
今天的雜治還是盡早結束為妙,不能再讓李斯表演下去。
兩害相權擇其輕,甯願李斯赢這場官司,也絕不能讓他翻案。
昌文君于是起身,對嬴政道:“禮者禁于已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後。
今鄭國為韓國作間,已既成事實,沒有假設,沒有如果。
臣以為無須再議,便依照廷尉所請,車裂鄭國,誅其三族即可。
”
昌文君言畢,稀稀拉拉有幾人附和響應。
李斯接住昌文君話茬,道:“禀大王,臣以為,此案尚有諸多不白之處……”
嬴政打斷李斯,道:“車裂鄭國,誅其三族,這不正是廷尉的初衷?相國既順了廷尉之意,廷尉所望已遂,又尚有何話可說?”
李斯道:“臣無話,鄭國或有話。
”
嬴政望着鄭國,道,“有話說來。
”
鄭國無助地看着李斯,你想叫我說什麼?我又能說什麼呢?難道還是重複那一句不成?李斯給了鄭國一個肯定的眼神。
鄭國硬着頭皮,道:“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
一再的重複終于産生了效果。
嬴政開口道:“汝翻來覆去隻這一句,寡人倒想聽聽,汝所謂渠成利秦,利在何處?”
聽到嬴政的問話,李斯暗自長舒一口氣,借着寬大袖幅的掩護,狠狠握了握拳頭,自語道,鄭國的命大概可以保住了。
第七節萬世之利
鄭國是一個水利工程專家,其演講技巧自然不能和李斯同日而語。
盡管如此,鄭國方一開口,立時滿座俱驚。
鄭國并不需要演講技巧,他隻是用數據來說話。
他給嬴政算了一筆帳:關中水渠建成之後,可以将四萬多頃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每畝田的産量能夠達到一鐘。
這些數字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僅僅靠關中水渠,就可以解決秦國三分之一人口的吃飯問題,或者,解決一支六十萬大軍越境作戰的軍糧問題。
在座諸人不是水利專家,而是政治家,他們比鄭國本人更能明白這些數字對于秦國的戰略意義,一時間群情激奮,竊竊私語起來。
嬴政猶然不信,道:“果能如此,抑或是汝虛報邀功?”
鄭國道,“臣乃待死之身,焉敢虛言。
”于是将四萬多頃良田分解到關中各郡,此郡能得幾許,彼郡能得幾許。
又曆數各郡人口、地形、氣候、土質,條分縷析,言之鑿鑿,不由得人不信。
要知道,這其中的許多數據和資料,是鄭國用兩條腿一步步跑出來的,在官方報表上根本了解不到。
随着演說的進行,鄭國其人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一個剛剛還萎靡不振的死囚犯,忽然間變得神采煥發,臉上有光。
那是科學之光,信仰之光。
縱然是至高無上的秦王,也不能奪去他作為一個科學家的信心和尊嚴。
鄭國滔滔不絕,最後作出結論:“臣為韓延數歲之命,而為秦建萬代之功。
”
聽完鄭國所言,嬴政喟然長歎,問道:“以諸卿之見,鄭國當如何區處?”
衆人尋思嬴政的口氣,似乎已有了赦免鄭國的意思,不然何以會有此一問。
的确,如此大的現實利益擺在面前,即便是君王,也不免動心。
但是,衆人又知道,按照秦法,鄭國隻有死路一條。
法律的權威不容置疑,正是秦國的立國之本。
做臣子的,隻能謹奉法令,不能越雷池半步。
唯一能淩駕于法律之上的,隻有秦王嬴政。
如果貿然建議赦免鄭國,那就是在建議破壞法律,動搖國本,誰敢承擔這樣的罪名?況且,宗室這邊的态度也不明朗,犯不着自己搶先表态。
于是,嬴政雖然問話,卻無人回答。
嬴政無奈之下,隻能點将,指名李斯,命他發表意見。
李斯也不推辭,長身應道:“臣不改初衷,以為當車裂鄭國,誅其三族。
”一語既出,嬴政變色,宗室詫異。
李斯繼續說道:“鄭國主修關中水渠,前後十年,奔波終日,無夜安枕,惟恐水渠不能早日竣工,不能早日為秦之利。
其心險惡,是以臣請車裂鄭國,誅其三族;鄭國初為韓作間,而入秦以來,不念故國,隻知有秦,所行無不利秦。
韓見鄭國之背叛,悔之已晚,恨不能早殺之。
敵國願殺之人,大秦也當殺之,阿敵國之好。
是以臣請車裂鄭國,誅其三族;鄭國理水溝洫,膽敢變澤鹵為良田,富我關中,安我百姓,其心狠毒,是以臣請車裂鄭國,誅其三族;鄭國膽敢令關中成沃野,強盛我秦,使秦有吞并諸侯、一統天下之資,助大王為天下之主,其心叵測,是以臣請車裂鄭國,誅其三族。
”
李斯一氣道來,其聲如金石交鳴,其勢如磅礴雷霆。
話音已落,宮殿之内,死寂一片,無人應答。
宗室諸人皆神色沮喪,若有所失。
再無别的聲響,隻有鄭國的隐約抽泣。
那時的科學家通常都得不到應有的承認,比較郁悶。
鄭國何曾有過什麼知己,何曾有人給過他如此高的贊譽。
李斯今天的一席話,怎不讓他感激涕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李斯也。
李斯這是典型的正話反說,而這種技巧,在很多年以後,他又用過一回,隻是那回沒有成功而已。
嬴政自然知道李斯是在正話反說。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别逗了,費曼先生。
嬴政掃視階下,決心已定,于是說道:“人不貴無過,貴能改過,鄭國初為韓作間,然入秦以來,卻能不枉錯任,為秦謀利。
先王立法,非以刑罰為樂,為安定百姓、取利國家也。
今倘殺鄭國,不過舉手之勞,一時之快,有何益哉!殺鄭國為小,興關中水渠為大。
昔日管仲射齊桓公,幾死,齊桓公終恕而用之,卒成霸業。
今鄭國雖有大逆在前,寡人念其治水有功,人才難得,特赦之,使續修關中水渠,為萬世利。
”
第八節鄭國渠
嬴政金口既開,一切無可更改。
鄭國于是重返關中,繼續修渠。
後來,那條水渠便以他的名字命名,稱為鄭國渠。
對于鄭國渠在曆史上發揮的重大作用,司馬遷曾在《史記》中給予了高度評價:“于是關中為沃野,無兇年,秦以富彊,卒并諸侯。
”而通過一首當時傳唱的民謠,更可以看出普通百姓對鄭國的衷心感激。
其謠曰:“田于何所?池陽谷口。
鄭國在前,白渠其後。
舉锸為雲,決渠為雨。
泾水一石,其泥數鬥。
且溉且糞,長我禾黍。
衣食京師,億萬之口。
”
鄭國渠造福了億萬平民,幫助秦統一了天下,而其在曆史上的影響,遠不僅如此。
當今人緬懷漢唐盛世之時,也不應忘記,這兩大王朝的都城長安,正位于因鄭國渠而繁榮富庶的關中平原之上。
如今,鄭國渠早已荒廢,難覓當年風姿,在今陝西泾陽縣,尚保存有其渠首遺址。
在當時秦國官吏的眼裡,鄭國最終被嬴政赦免,是鄭國的勝利,更是李斯的勝利。
這标志着李斯地位的鞏固,标志着外客在經過一場驅逐風波之後,重新成為秦國政壇上的重要力量。
而雜治一戰過後,李斯的威望更是達到了空前的巅峰,用卡夫卡的話來說,就是到了第二天要為之追悔的程度。
嬴政十年這一年,實在是漫長的一年。
在這一年,有太多太多的大事件發生。
先是太後趙姬因嫪毐一案而被軟禁,繼而有二十七人為之死谏,複有茅焦為之再谏,趙姬終得重返鹹陽,母子團圓。
茅焦被拜為上卿,卻旋即挂冠而去。
呂不韋失勢,被放歸封國河南。
然後是鄭國間諜案發,嬴政頒布逐客令,很快又廢除之。
李斯晉升廷尉,在仕途上更進一步。
終于到了嬴政十年的歲末,李斯送走鄭國,回首這一年來的滄桑巨變,也是感慨萬千,恍如夢中。
年關已近,李斯心想,這回總算可以歇一口氣了。
殊不知,這一年并不肯就此平靜地在日曆上被一翻而過。
在魏國都城大梁通往鹹陽的路上,有一人正葛衣竹杖,踏雪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