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雪夜追蹤
且說尉缭徐徐向西而行,鹹陽的繁華已遠遠甩在身後,前方則越行越顯荒涼。
時已歲末,大雪如席鋪地,觸目無非白色。
曠野茫茫,不見人迹,動物倒零星可遇,或有落雁迷沙渚,或有饑鷹集野田。
在多日的跋涉之後,尉缭的步伐依然保持着同樣的節奏,既沒有加快,也并無放慢。
北風如刀,将尉缭蒼老的面龐刻削得越發冷峻,如岩石般毫無感情。
此是何時,全無幹系,此是何地,漫不記憶。
仿佛他的整個生命,僅剩下行走而已。
然而,就這樣一個已勘透生死之際的人,臉上忽然有了激動之色。
尉缭停下腳步,深呼吸,嗯嗚,空氣中竟有煙火與酒肉的氣息。
尉缭轉過山角,見前方道路之上,掃開一片雪地,一大堆篝火當路熊熊燃燒,時而炸開松木的清香。
篝火之上,正煮着一大壺酒,烤着一頭麋鹿。
看不得也,因為麋鹿肉色已呈嬌黃,烤出的油脂,如美人之汗,緩緩滑滴而下。
聞不得也,因為酒香混合着肉香,随風飄蕩,不可阻擋。
圓月當空,百裡俱寂。
篝火之旁,一男子端坐,意态閑适,形貌不凡,顯見非臨近的山野村夫。
男子對面,鋪一空席,若有所待。
男子見尉缭,笑道,“先生趕路辛苦,何不稍作歇息,就火取暖,與我同飲為樂?”
尉缭眺望前方,路還長得很,于是坦然就坐,也不道謝。
男子笑容不改,持刀割麋鹿腿肉以奉,尉缭接過,大嚼。
男子又酌酒相請,尉缭來者不拒,狂飲。
不多時,肉将盡,酒已殘。
尉缭飽舒一口氣,手撫肚腹,道,“無端得此好招待,老夫無以為報,愧殺愧殺。
”
男子道,“寒冬孤野,有先生為伴,方得聊遣寂寞,正該我謝先生才是。
”
尉缭再飲一杯,目光注視男子,笑道,“李廷尉之謝,老夫可當不起。
”
男子哈哈大笑,道,“值此一夜風月好,肉香酒熟待君來。
須瞞不過先生,在下正是李斯。
”
尉缭嘴角牽動,嘲諷道,“是曹三派你來的吧?”
李斯面容一肅,道,“先生醉語乎?此時曹三尚未出生呢。
在下乃奉大王之命,特于此地相候,邀先生歸鹹陽。
”
尉缭聞言,探手入喉,摳,再低頭,将适才所食一通嘔吐幹淨,又取雪嗽口,而後說道,“好酒好肉,老翁已無福消受,而況富貴榮華乎?廷尉豈不聞歌雲:寓形宇内能幾時,何不委心任去留?老夫将西遊,廷尉幸勿強留。
”
尉缭這招夠狠,而李斯的神經也夠粗大,好整以暇地靜靜旁觀,不露半點驚奇之色。
李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這才開始說尉缭。
李斯以前說嬴政,雖時有激烈言辭,卻始終恪守上下尊卑之分。
今日說尉缭,因地位相等,則語氣格外輕松,甚至流于調侃。
在這世上,并非每個人都有強點,但可以肯定的是,每個人都有弱點。
隻要找到弱點,則說無不成。
那麼,尉缭的弱點是什麼?但見李斯閑閑說道,“天下大勢,先生想必了然于胸。
無論秦軍是殘暴嗜殺,還是仁義惜殺,皆可統一天下。
”說着,李斯殷勤為尉缭酌酒,舉杯相祝。
尉缭沮喪氣奪,不由對飲。
李斯再道,“先生著《尉缭子》,以兵者為兇器,以仁義為鹄的。
今秦欲并吞天下,以仁義取之亦可,以武功取之亦可。
孔子曾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秦一旦取天下,不由先生之道,恐先生将與孔子同悲也。
”
李斯說完,再割鹿肉以奉尉缭。
尉缭嚼肉在口,已是食不知味。
反觀李斯,卻吃得加倍香甜。
李斯等嘴巴裡騰出些空間來,這才又道,“孟子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今觀諸先生,方知孟子所言大謬。
登東臯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先生自得世外之樂也,而任秦軍以武功取天下,殺伐九州,血流遍地。
據李斯看來,先生非委心任去留也,實忍心任去留也。
”
尉缭不安。
李斯再倒酒,大笑道,“當此雪景皓月,錦繡山川,正宜縱酒放歌,暢物外之思,遙想嫦蛾寂寞,丹桂飄香。
多年之後,縱然中原戰亂,殺戮不斷,孤寡遍野,生靈悲慘,想來也和先生無關,目前更不必為之擔憂。
來,李斯為先生請酒。
”
尉缭滿頭大汗,悚然道,“廷尉所言,老夫未嘗思之也。
老夫雖欲為秦王用,然勢微力薄,恐終無回天之力也。
”
李斯大笑道,“知人,然後善任。
必使人得其所,方能竭盡其用。
大王知先生也,願拜先生為國尉,以三軍聽之。
取六國之道,盡決于先生也。
”說完,以國尉玺绶付與尉缭。
尉缭接過,良久歎曰:“大王既不棄老朽,願效犬馬之勞。
”
李斯一拍掌,一隊人馬幽靈般湧出。
李斯邀尉缭上馬,并辔向鹹陽而行。
兩人一路交談,甚是歡暢。
聊到興起,李斯又道,“吾與先生講一則逸事,姑解長路之乏。
說的是二戰期間,有一物理學家名叫波耳。
他掌握的技術,足以左右戰争之勝負。
為免其人落入德軍之手,英國政府秘密派貨機将其從丹麥接來倫敦。
到了倫敦,飛行員以貨物單示波耳,但見其上寫道:一級戰備物資,如遭敵機襲擊,即刻空投銷毀,切不可使落入德軍之手。
”
尉缭聽得一頭霧水,詫異問道,“廷尉何以忽然道此?莫非老夫便是波耳,而廷尉接到的命令,也正和那飛行員接到的命令一樣?”
李斯大笑道,“我可沒這麼說。
根據量子力學,你我其實皆波耳,并無确定存在。
惟有人前來觀察之時,波函數瞬即坍塌,這才一時明白起來。
”
第八節年終總結
嬴政十年,跌宕漫長的一年,風雲變幻的一年,福兮禍兮的一年。
有關這一年的年終總結,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裡如是寫到:“秦王以(尉缭)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
而李斯用事。
”
司馬遷,不僅是集大成的史學巨擘,同時也是不世出的文學大家。
“用事”,寥寥二字而已,卻已精準地描摹出李斯得志的形狀。
也就是說,在嬴政十年的歲末,李斯終于得償所願,成為秦國的重臣權臣,秦國的國政,開始主導在他的手裡。
從李斯初到鹹陽遊仕算起,至今已過去十年。
不容易啊,李斯,花卻十年光陰,從一介平民蛻變成秦國最炙手可熱的重臣。
十年鹹陽,幾多起伏,幾多辛酸,幾多蹉跎,都不必再多去回想。
重要的是,他終于登上了秦國政壇的頂峰。
曾經欺淩他的,如今仰望他;素來忽略他的,現在攀附他。
那以往悖逆的生靈,今日隻需一揮手,便群起而響應。
這時的李斯,年方四十,正當壯年,精力和思維都處在人生之巅峰。
對他來說,命運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說起來,李斯也算是從基層做起,一路飽嘗仕途之艱辛。
然而苦難于他,也未必不是一種财富。
驟然暴貴者,難免驕橫,得來快,敗去也快。
反觀李斯,一路爬摸滾打,從低到高,得了經驗,長了教訓。
如今的李斯,對官場生态谙熟通透,對政壇食物鍊得心應手。
李斯作為秦國的男二号,在未來的二十餘年裡,一直能夠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也受益于這十年的輾轉起伏。
與此同時,秦國國内的政治格局已悄然傾斜:尉缭的加入,讓外客的勢力進一步加強。
尉缭為國尉,李斯為廷尉,軍隊、司法、外交等要害部門,皆控制在外客之手。
外客已經取代宗室,變成秦國最強大的政治集團。
而李斯,則當仁不讓地成為這一集團的領袖。
嬴政十年雖有波折無數,但對李斯來說,最終還是得到了一個happy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