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皆能戰而勝之。
最最最重要的是,尉缭自有他的獨特價值,關于這點,嬴政清楚得很,是以才會如此禮遇尉缭。
因此,他李斯也絕不能假裝不知道。
蒙恬久等不到李斯的回答,不免焦急,于是催促道,“尉缭去将遠也。
請先生速作決斷。
”
李斯住下腳步,長歎道,“大王盛怒之下,未易谏也。
姑看在汝面,且勉力一行。
”
蒙恬大喜,于是和李斯同往鹹陽宮。
一路上,李斯不時唠叨着,“小子誤我,小子誤我。
”可細細揣摩其口氣,更象是在聊發牢騷,而不是在責備蒙恬。
第六節火中取粟
且說李斯前見嬴政。
嬴政見李斯與蒙恬同行,心知其必為尉缭之事而來,于是沒好氣說道,“寡人之意已決,斷然不會屈尊追召尉缭。
廷尉請回。
”
李斯接口道,“臣也以為,不應追召尉缭。
”
嬴政略感意外,道,“然則廷尉為何而來?”
李斯冷聲道,“蛟龍一旦脫鈎去,遁入江海不複來。
尉缭,蛟龍也,不可放歸,臣請殺之。
”
嬴政怒哼一聲,道,“寡人何嘗不欲殺之!隻是尉缭乃天下名士,未易輕殺。
”
李斯道,“既不能殺,與其縱之以資六國,為秦之敵,何不留而用之,為秦之利?”
嬴政象個在訴說自己委屈的孩子,道,“尉缭辱朕。
”
李斯大笑道,“大王真不知尉缭之心欤?”
嬴政面色一變,道,“廷尉請講。
”
李斯于是解釋道,“良禽擇木而栖,良臣擇主而侍。
大王乃天下明君,對他尉缭又是禮遇非常,推重有加,得主如此,夫複何求?然而,尉缭為何仍然要離開鹹陽,臨離開之時,還要對大王惡語相加?”
嬴政專注而聽,李斯再道,“依臣之見,尉缭之用心,不可謂不良苦也。
尉缭臨去之言,多為無稽之談,不足駁斥,隻重在‘誠使大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為虜矣’這一句話。
尉缭,仁人也,有慈悲之心,之所以作如是說,并非誣蔑大王,而是激将大王。
試想,六國終将滅亡,天下必歸于大王。
尉缭先放出風聲,預言大王将以天下為虜,正是希望大王日後能以實際行動,證明他尉缭有眼無珠,錯看了大王。
為此,尉缭甘願動大王之怒,乃至不惜一死。
今大王無論縱之還是殺之,都無疑是在默認尉缭說得沒錯。
大王一言不容,何以容天下?臣請為大王追之。
”
嬴政一想,李斯的解釋确也說得通,意乃少解,又道,“茅焦去時,廷尉不置一辭。
今尉缭将去,廷尉卻力勸寡人留之。
廷尉何故厚此薄彼?”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
李斯雖沒有見過尉缭本人,但卻聽蒙恬多次提過,加之《尉缭子》一書,他也曾仔細研讀,是以對尉缭堪稱了解,于是說道,“茅焦,縱橫之徒也,去不足惜。
尉缭和茅焦有大不同。
臣聞于蒙恬,尉缭自稱,大王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大王。
此言誠然,臣請為大王言之。
六國向來稱秦軍為虎狼之師,殘暴之師。
秦軍到處,動則坑殺,鮮有憐憫,六國之軍因此往往死戰,以緻秦軍雖勝,卻時常傷亡慘重。
尉缭著《尉缭子》,提倡兵不血刃,鼓吹仁義之師,天下的将領,有幾人沒有讀過《尉缭子》?在六國的軍隊中,就有不少将領皆是尉缭的信徒,奉以為師。
這意味着什麼?難道僅僅意味着,不管尉缭走到哪裡,都不愁沒人包吃包喝包住包玩嗎?當然不是。
這意味着,尉缭他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面旗幟,一面深入人心的旗幟。
尉缭,就是仁義之師的象征!一旦尉缭能為秦所用,其意義和号召力自然不難想象。
得其人勝得一國,誠非虛也。
”
李斯所說,嬴政自然也曾想過,不然他也不會對尉缭一直謙恭事之。
尉缭的價值,嬴政早洞察于胸,隻是一時被怒火蒙蔽而已。
經過李斯這一番重複和提醒,嬴政漸漸冷靜下來。
是啊,隻要尉缭他能留在鹹陽,哪怕從此一計不獻,一謀不出,成天行屍走肉,山吃海喝,但隻要有他這尊菩薩供在那裡,對秦國來說,就能得到莫大的好處。
尉缭對六國将領的影響自不消多說,對六國的老百姓而言,尉缭所提倡的“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的戰争理想,就象“盼闖王,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一樣,簡單到讓人一聽就懂,從而心向往之。
至于供起尉缭之後,一旦形勢需要,也大可抛開尉缭的學說,陽一套,陰一套。
嬴政道,“寡人曾欲拜尉缭為上卿,遭拒。
尉缭似不願為秦所用。
”
李斯搖頭道,“上卿之位,太卑。
”
嬴政奇道,“比上卿更尊,難道相國不成?”
李斯道,“相國自有宗室二君為之。
臣以為,欲留尉缭,當以國尉授之。
”
嬴政大驚道,“廷尉戲言乎?廷尉可知,國尉一位,自武安君白起之後,一直虛待至今,以其位太尊而不得其人故也。
今以國尉之位,輕易授予尉缭,一旦尉缭再次拒絕,則我大秦顔面何存?廷尉為寡人再善謀之。
”
國尉,也稱太尉,位列三公,金印紫绶,掌武事,秩萬石,直接受命于秦王,為秦國的最高武官。
國尉一位,因為白起曾經擔任過的緣故,從而成為秦國最具傳奇色彩的官職。
好比劍橋大學的盧卡斯教授席位,因為牛頓、狄拉克等人曾經先後據之,從而成為學術界中最負盛名的教授名銜,薪水未必最高,榮譽卻是最大。
然而,國尉和盧卡斯教授席位又有不同。
三百多年來,盧卡斯教授席位一直薪火相傳,不曾空缺。
而國尉一位,自白起之後,一直堅持甯缺勿濫的原則,以緻虛席以待數十年。
蒙恬的爺爺蒙骜,功不可謂不高,卻也沒能熬到這個位子。
正如嬴政所言,白起神話般的赫赫戰功,為國尉樹立了一個标杆,一個後人難以企及的标杆。
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國尉之于秦國,就像23号球衣之于芝加哥公牛隊,隻能跟着邁克爾·喬丹一起退役,從此再無别人夠資格再穿。
李斯心知,國尉一位,非同小可,嬴政的驚訝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說道,“臣非不知,國尉之尊,數十年來,再未授予一人。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大王以國尉授尉缭,方能顯大王誠意。
白起戰功,百年來無人能過之。
然而,世變時移,當年秦之興師,為了攻城略地,如今興師,要在統一天下。
尉缭之應變将略,固不如白起。
然而,白起所習,兵法也,尉缭所重,兵道也。
于此并吞六國之際,需要新的軍事思想,以改變六國對秦軍之成見,在保證戰鬥力的前提下,易殘暴為仁義。
尉缭忤逆大王,大王不罪之,反以國尉尊之,方顯天子氣度,也方顯示改變秦軍之決心。
”
嬴政沉吟不語,李斯又道,“主留尉缭,臣也有私心在。
前數月,蒙大王納愚臣之谏,收回逐客令,使外客鹹複故職。
今尉缭從魏來秦,來不幾日,卻又離秦而去。
外客難免心生狐疑,以為大王心中猶有内外之别,是以不用尉缭。
六國之士,其中不乏心向秦者,今見尉缭這般的名士,秦尚不能用,怕也要從此斷了來秦求仕的心思。
昔日,燕王之待郭隗,築宮而師之,而士争湊燕。
今大王志在天下,縱尉缭而去,天下之人以是謂大王為賤賢也。
倘留尉缭,授以國尉高位,則近可安外客之心,遠可招六國之士。
臣請持國尉玺绶,往召尉缭,必使其重返鹹陽,從此為大王之臣。
”
嬴政大喜,道,“廷尉不妒賢能,一心為國,實寡人之幸,社稷之幸也。
”于是命李斯持國尉玺绶,往追尉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