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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巫見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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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又拖累妻子? 姚賈壓抑着對家的向往,孑然一身地與世界對抗,而這也讓他一直處于麻木的亞快樂狀态。

    當他出入六國宮殿,他不快樂。

    當他揖讓人主之前,他不快樂。

    當他揮金如土,他不快樂。

    當他頤指氣使,他不快樂。

    他也曾大惑不解,難道,他已經喪失了快樂的功能? 直到今天,姚賈看到了李斯和他的家庭,看到了李斯那微微發胖的身軀,也看到了李斯的平和淡定,他這才明白過來。

    他想要有個家,他需要有個家。

    他感受到了一種饑渴,一種召喚。

    可是,他的家在哪裡? 奧德修斯在他的神奇之旅中,戰勝了各種艱辛危難。

    而當奧德修斯漂泊絕望之時,是什麼支撐他不曾倒下?是對家的信念,是對家的熱愛。

    而他姚賈呢,他的家在哪裡?他旅程的方向又在哪裡?這麼多年來,他就像是偉大的beatles在歌曲《nowhereman》裡唱道的那樣: 「He’sarealnowhereMan, SittinginhisNowhereLand, Makingallhisnowhereplans fornobody. Doesn’thaveapointofview, Knowsnotwherehe’sgoingto……」 姚賈羨慕甚至妒忌李斯。

    李斯隻比他大四歲而已,然而,所謂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至少在“齊家”上,李斯已經大大地領先于他,甚至是遠遠地将他甩在身後。

    即便天崩地裂,李斯也還有家這個港灣,可他姚賈呢?從不曾有人在清晨為他束發,從不曾有人在深夜為他留門,也從不曾有人在他沮喪時安慰他,從不曾有人在他得意時分享他。

    他永在黑暗的曠野之中,兩條腿,一個人。

     是的,他過着殘缺的人生,而這究竟該怪罪于誰?他是一直堅信自己必将大富大貴的,在他的意識裡,也隻有到那時,他才應該安定下來,許妻子以幸福,給孩子以未來。

    而他四處遊說,謀求利祿,正是在為那個将來的家添磚加瓦。

    他也知道,别人對他這樣的遊說之士的評價,說他不忠不義,唯利是圖,放辟邪侈,無不為已。

    可是,那些高貴的批評家先生們,有哪一個體會過家徒四壁的凄涼,又有哪一個品嘗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滋味?孟子有雲,有恒産者有恒心,無恒産者無恒心。

    他作為一個典型的無産者,憑什麼要求他有恒心?況且,他并非視忠義為無物,他其實也不願意被人戳着脊梁骨罵他沒品位沒格局,可是六國國君,從來都将他當臨時工對待,給着微薄的(當然是相對于姚賈認為自己理應得到的而言)俸祿。

    他憑什麼忠?他憑什麼義?又要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豈有這樣的道理! 而這次,他被趙國驅逐出境,他好不容易積攢的财富,都被趙王無情地全部藉沒。

    他破産了,他成了一個窮光蛋,again!當他從趙國進入函谷關,秦國的官吏要他申報随身财物,以便征稅之時,他隻能像王爾德那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解嘲地說道,除了我的天才,再無他物可以申報。

     第四節舞者的光榮 且說李斯大開筵席,款待姚賈,蒙恬作陪。

    姚賈由于方才的刺激,不免情緒低落,神情遊離。

    李斯見姚賈心不在焉,也不急着步入正題,隻是殷勤勸酒。

     酒過三巡,姚賈這才慢慢興奮起來,開始進入狀态。

    即便如此,姚賈的話卻也不多,大部分時間還是李斯一個人在不着邊際地閑談。

    作為一個職業說客,姚賈始終認為,好鋼用在刀刃上,平時的他,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把口才用來閑聊,不僅浪費時間,更損傷元氣。

     再盡一觞,李斯大笑道,“美酒雖好,也須美聲美色相伴。

    李斯為先生請樂舞。

    ”李斯拍掌,一時間,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仙之人兮列如麻。

    數十位絕色舞姬,充斥堂内,豔光生發,香風習習,渾不似人間凡塵。

     舞姬含羞淺笑,向姚賈盈盈拜倒,再起身時,忽然都凝固不動,宛如一尊尊曼妙的雕塑,呈現出千姿百态。

     目睹這樣的情形,有那麼一刹那,姚賈産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以為自己其實是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妖美杜莎,能用目光把人變成石頭。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那隻是神話罷了,于是保持着禮貌的克制,期待起戲劇的後續。

     一童子抱筝而入,置于階前。

    蒙恬長身而起,于筝前肅然端坐,凝神片刻,然後以修長的手指,輕輕撥下第一根弦。

     宛如雨滴傷感了離别,音符淹沒了靜寂,原本定格的嬌豔舞姬,在音樂中驟然複活,翩跹而舞。

     空曠高遠的大堂,演奏效果極其出色。

    此時的蒙恬,已不再是秦國最著名的少年公子,尊貴的将軍之孫,他隻是一個物我兩忘的樂師,用魔力的手指,次第釋放出被囚禁在筝弦中的精靈。

     而在蒙恬和舞姬之間,仿佛存有一份神秘的契約。

    筝聲時而溫柔,如同愛人的撫摩,舞姬顫動着迎合。

    時而絕情,如同鞭子抽打,讓舞姬痛苦地閃避。

    時而如狂風,吹拂着舞姬的腰肢,似柳條恣意飄蕩。

    時而如夜色,甯靜地經過那些青春而飽滿的身體,讓她們慵懶而憂傷。

     筝聲的穿行漸慢漸歇,音符以消失的姿态上升,漫過屋頂,穿越雲層,直至永不可再聞。

    而舞姬也停住了她們的身軀,一個個面泛紅霞,輕汗薄衣,呼吸潮濕,目光迷離。

     一曲就此終了。

    姚賈恍惚失魂,久久不能動彈。

    他知道,自己被感動了,被征服了。

    至于為什麼會這樣,他卻說不上來。

    也許是美吧,他想,音樂,舞蹈,美人,美酒,今夜的一切,都隻和美有關。

    這讓他想立即大醉一場,然後趕緊将這一切遺忘。

     無疑,對姚賈來說,這些感受,隻是脆弱而廉價的瞬間情緒,他不能允許自己在其中沉溺。

    李斯和他素不相識,無端邀他赴宴,必定有所企圖。

    他必須清醒過來,讓自己回到現實。

     第五節藝術理論課 說起來,姚賈也是見多識廣之人,出入六國宮殿之時,國宴,國樂,國色,他都沒少領略過。

    那裡的佳人,比這裡的更美;那裡的舞蹈,比這裡的更華麗,那裡的音樂,更是這裡的所不能比,僅說樂器,就有鼙、鼓、鐘、磬、吹苓、管、埙、篪、鼗、椎、瑟等等,數十乃至上百人合奏,絕不會僅僅隻用一把簡單的筝而已。

    可那時候,他是多麼的冷靜沉穩,永遠分得清輕重緩急,從不會象今天這樣迷失自己。

     也許,是他變弱了。

    在趙國的慘痛失敗,是對他的沉重打擊。

    來到鹹陽之後,嬴政的态度不明,又讓他失落不安。

    他的意志不再堅定,他的信心開始動搖。

    未來是吉是兇,他一無所知。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懶得去想,懶得去關心,他已經喪失了對未來的饑餓感。

    在這廷尉府裡,他整個人處在放松狀态,甚至是放棄狀态。

     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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