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如此,那麼人類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在人類滅亡之後,在所有的生物都毀滅之後,要再過多久,宇宙中才會再次誕生生命?而在誕生的生命之中,會不會再進化出類似于人類的智能物種?他們是否也會和人類一樣可憐?時常地笑,也時常地哭,時常對罵,也時常互毆?他們是否也貪得無厭,喜歡無休止地占有?他們是否也追求虛無的名,争搶實在的利,喜歡傷害别人,也喜歡傷害自己?他們是否也和人類一樣悲哀?就如同羅素概括過的那樣,人類所有的行為,其實隻有兩樁,一是改變物體的位置和形狀,二是讓别人也這麼幹。
而曹三又以為,羅素的這段話,再恰當不過地诠釋了易經的易?彼人類和此人類之間的空白,究竟會持續多長?而這段時間之内,宇宙中又會發生些什麼?宇宙有知覺嗎?如果有的話,他會期待着生命的出現,從而讓自己被認識嗎?他在乎自己被認識嗎?他需要自己被認識嗎?而,而……如果連宇宙和時間也都終結了,這世界還剩下些什麼?
呂不韋不敢再想下去。
他心髒狂跳,渾身發冷,甚至連毒發的劇痛也顧不上感受。
他覺得自己被遺棄了,他成了孤兒,獨自面臨此在的死亡和未來的無限。
Nobodycaresnobody,固然是天地之常理。
然而,他可是呂不韋呀!他曾征服過世界,站在權力的巅峰,讓千萬人在他面前瑟瑟發抖。
隻要他一聲令下,可以鏟平一座山,可以填平一條河。
難道,堂堂呂不韋的死亡,也就不過如此而已?
祝福孩子,祝福老者,祝福男人和女人,祝福已經死去的和即将誕生的。
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歸根結底,誰的都不是。
地球是圓的,所以,别以為站在珠峰高頭就有資格扯開破嗓子狂喊“我站在世界之巅”這類狗屁不通的胡話。
瞎得意個什麼勁,在地球那頭的人看來,你就在他們屁股底下,低微至塵埃。
難道你還不明白?地球圓,是圓得有道理的。
推而廣之,地球轉,也是轉得有講究的。
大地恥笑着每一個踩踏它的家夥,它說:去你媽的。
它在你的腳下大聲地咒罵你。
天空,哦,是的,天空,威嚴地罩在每個混蛋和非混蛋的頭上,天空不說話,不是不能,而是不屑。
天空,無可比拟的沉默。
且不問他的死亡對秦國意味着什麼,隻問他的死亡對天地意味着什麼。
是的,他呂不韋即将死去,一段傳奇即将終結。
可是,為什麼不見天地對此有絲毫表示?嘿,你們應該兆示出異常天象,來幾道閃電,響數聲霹靂,或者出現流星,降臨災異,或者山崩,或者海嘯。
表現出你們的惋惜,乃至是你們的愉悅。
總之,發生些什麼,至少讓我知道你們并非毫不在乎。
然而,舉目望去,天空隻是安靜、陰沉、冷漠。
喔,老天爺,哪怕給我來一陣毛毛雨也好,至少也是你的一份心意。
我可是呂不韋呀。
夜越發地深,室内一燈如豆,火光柔弱嬌嫩。
第五節遺恨
呂不韋深陷大恐懼,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麼,攀附些什麼,和自己一起下沉,去到黑暗的深淵,結伴不歸的旅程。
被背叛的憤怒,被抛棄的不甘,因而在呂不韋的心中驟然複活,使他暫時忘卻寒冷,忘卻死神。
我有抑郁氣,從來未經吐。
欲作大歎籲向天,穿天作孔恐天怒。
然而,該是傾瀉的時候了。
此一去,将永不回返,何必還要虛僞地隐藏自己的真實感受,把一切都粉飾得溫情脈脈?
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呂不韋可不想也這樣壓抑自己。
即使他不能逃脫死亡的親吻,至少,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他有權利對自己真誠,無忌憚地釋放内心。
無所謂對錯!不在乎因果!
爆發吧,恨!言說吧,心!
同為不平則鳴,呂不韋沒有像泰門那樣,惟恐天下不亂地詛咒雅典城内所有的人(注1)。
也沒有像約伯那樣,破口咒罵自己的不該出生(注2)。
呂不韋的詛咒,隻針對着一個可憐的女人——趙姬。
當呂不韋打開意識的閘門,他這才意識到,他對趙姬,竟是恨得如此深沉。
我将在夜色中沉睡,四周空無一人。
然而,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怎麼不來見我最後一面?多少年來的你我之間,不再有偷情時的激情瘋癫,也早無厮守時的溫馨纏綿。
我們純乎是兩個陌生人,隔着一千多公裡的遙遠,隔着這個狗娘養的人世間。
我的親愛的,當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在我身邊?你忘了那些誓言?你忘了那些誓言!潮猶有信,婦人無情。
我早該想到,我早該知道。
河南和鹹陽基本沒有時差,所以我想此時你應該已經睡下。
脫去了繁缛的華服,卸去了厚重的脂粉。
在你的呼吸中,隻剩蒼老的氣息,再無青春的甜膩。
昔日戲言身後事,如今都到眼前來。
不用等到一千年之後,隻要等你一覺醒來,這世界上就已經沒有了我。
你的第一個男人,你的呂郎,将永遠離開你。
這樣的場景,可曾在你的夢中出現?即使出現,可能喚醒你那沉睡的心?
趙姬,别人視你為太後,可在我眼中,你永遠是邯鄲那個被我豢養的賤婢。
這由不得你。
我可以原諒嫪毐,丫本來就是一種馬。
我可以原諒茅焦,長得帥并不是他的錯。
我可以原諒嬴政,作為帝王,他有權利鏟除大患,讓自己感覺安心。
可我無法原諒你,你一直都是有選擇的。
然而,你總是用下半身思考,你的淫欲也總是不能餍足。
而我,卻隻能忍受你,縱容你,旁觀你。
是怎樣惡意的造物,将美麗的容顔和蛇蠍的心髒,同時放在你一人的身上?是我成就了你,是我成就了你們一家。
你本隻是一個平凡女子。
是我,在人群之中,打撈出你,拯救了你。
否則,現在的你将完全是另外一副樣子。
你會和某個庸碌的混球結婚,生幾個蠢得要死的孩子,然後變老變醜,象被榨幹的藥渣,被毫不留情地丢棄,再無人過問。
是我,将光輝傾灑于你,将榮華賜予于你。
然而,你何曾感恩,何曾報答?鸩毒再毒,又怎毒得過你的絕情,又怎毒得過你的反噬?
呂不韋繼續飲酒,狠狠地嗆了一口。
毒酒的烈焰,在他的頭腦中熊熊燃燒。
壯士猛虎吟白頭,載妓随波任去留。
是的,要上路了。
窗外梅花盛開,月色晶瑩剔透,天空明亮,投下比白晝更強烈的光。
青春作伴好還鄉,怎不恣狂蕩?斷片,碎裂,撕扯……
啊,你曾是多麼的美,而且知道害羞!然而,所有的蕩婦,無不是由處女變成。
很高興你也會老,而你如今的景況也未必美妙。
你殘敗了,你已不再擁有我不惜為之而死的容貌。
難道,這就是你傷害我所得到的好處?你滿意了嗎?你快活了嗎?
第六節詛咒
我早徑忘了你,比你忘記我更早更快。
莊子雲,以火救火,以水救水。
西賢雲,以釘出釘,以情欲克情欲。
這正是我忘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