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下,不是說救便能救得的。
秦師既下兩城,必乘勝來取邯鄲,取邯鄲則必經肥累,經肥累則必先涉漳水。
為今之計,惟有據守地利、蓄精養銳。
待秦師渡漳水之時,我軍以逸待勞,中間擊之,必可大勝。
秦師潰逃,我軍從後掩殺,二城自可失而複得也。
”衆皆歎服。
赤麗、宜安二城之所以能夠頑強堅守,隻因心中存着指望,以為救兵很快就将來臨。
等到聽聞李牧在肥累停下,并不來救,于是鬥志全喪,先後投降。
桓齮攻克兩城,志得意滿,又見李牧不來相救,隻是困守肥累,畏縮不前,成日縱情聲色,以為李牧心怯,不免起了輕敵之心,于是乘戰勝之威,揮師進發肥累,力求畢斯功于一役。
正渡漳水之時,李牧伏兵四出,萬箭齊發,火光沖天,秦軍陣腳大亂,踐踏而死者不知其數。
秦軍敗亡,李牧一路追擊,趁勢收複赤麗、宜安兩城,不在話下。
桓齮退回上黨,清點士卒,已是折殺過半。
嬴政聞聽軍敗,大怒,廢桓齮為庶人。
李牧凱旋而歸,邯鄲傾城而出,郊外相迎。
在忍受了秦國多年的欺淩之後,趙國上下已是士氣低落,鬥志渙散。
正因為此,李牧的這一場勝利便顯得格外珍貴,格外及時。
趙王遷親執李牧之手,道:“将軍真乃趙之白起也!”于是效仿當年秦昭王封賞白起,封李牧為武安君,食邑萬戶。
李牧将士所經之處,無不歡聲震天,激動的百姓們跪在道路兩旁,淚流滿面。
為了這樣一場勝利,趙國等待了太長太長的時間!
在這種舉國狂歡中,隻有李牧還保持着足夠的冷靜。
他知道,秦國這次雖然敗了,但遠沒有傷筋動骨,秦軍的鐵騎,随時可以卷土重來,再度侵淩趙國的疆土。
可以預見,日後的秦趙之戰,隻會更加慘烈。
秦國有資本再輸下去,而趙國卻一戰也輸不起。
趙國隻要一戰輸了,很可能就意味着亡國!
李牧雖然憂心,但肥累大捷畢竟是一次難得的對秦國的勝利,秦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終于被打破。
這不僅對趙國有着重要意義,在某種程度上,也給六國打了一針強心劑,大大鼓舞了六國的士氣。
肥累大捷不久,燕、齊、魏、楚、韓五國紛紛遣使者來趙慶賀。
李牧力勸趙王遷,借此機會促成六國結盟合縱,共同對抗秦國。
然而,姚賈正好人在邯鄲,聞訊前後奔走,對六國分而化之,使這場規劃中的合縱迅速流産。
随着燕、齊、魏、楚、韓五國使者的離開,姚賈也回到鹹陽述職。
姚賈出使四年,絕六國之謀,止六國之兵,成果顯著。
嬴政大悅,封姚賈為上卿,食邑千戶。
漂泊多年的姚賈,終于成了正式工,有了編制,更有了恒産。
姚賈為秦國立下顯赫功勳,其封賞雖然豐厚,卻也能夠讓人服氣。
隻有一個人,對此持有異議。
第五節姚賈歸來
姚賈之重返鹹陽,乃是近期秦國政壇的一樁盛事,朝中百官無論熟與不熟,紛紛登門道賀。
這其中,隻有韓非沒去湊熱鬧,相反,他正準備彈劾姚賈來着。
算起來,韓非和姚賈稱得上是故交了。
姚賈剛出道時,到韓國謀事,韓非對其才華頗為欣賞,因而着力結交。
後來,姚賈入仕趙國,組織四國合縱,對抗秦國。
這段同仇敵忾的日子,可謂是兩人交情的蜜月期。
然而,随着姚賈投奔秦國,與六國對立,兩人随之決裂。
韓非不能原諒姚賈的變節,更不能原諒姚賈破壞合縱,将他的祖國韓國送上絕路。
要阻止秦國并吞韓國和其餘五國,合縱是唯一的選擇。
隻要扳倒姚賈,秦國的外交将因此倒退十年,六國合縱也将重新變為可能。
于是,韓非往見嬴政,道,“臣聞大王封姚賈為上卿,竊以為過也。
”
嬴政道,“姚賈因功得賞,何過之有?”
韓非道,“姚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魏,北使燕、齊,出問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于内。
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于諸侯,願王察之。
”
韓非目前的身份,隻是韓國使節而已,用今天的說法,他彈劾姚賈,其實是在幹涉秦國内政。
好在嬴政并不忌諱這些,隻是道,“說下去。
”
韓非再道,“上卿者,國之顯爵也,理當為朝野之望,百官楷模。
然姚賈乃大梁監門子,嘗盜于梁,臣于趙而逐。
取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同知社稷之計,非所以激勵群臣也。
”
俗話說,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
很明顯,嬴政不是阿家翁。
既然韓非指名道姓來彈劾姚賈,他也不能硬裝沒聽見,其中的是非曲直,他必須弄個明白,做一結論。
嬴政于是召見姚賈,問道:“吾聞子以寡人财交于諸侯,有諸?”
姚賈尚沉浸在加官晉爵的快樂之中,忽然遭到嬴政這麼劈頭一問,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心知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然而,姚賈不愧是姚賈,在一陣肉眼不可察覺的慌亂之後,很快便鎮靜下來,他挺直腰闆,朗聲答道,“有之。
”
嬴政見姚賈痛快應承,卻也頗出意外,冷冷說道,“子有何面目複見寡人?”
姚賈道,“曾參孝其親,天下願以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願以為臣;貞女工巧,天下願以為妃。
今賈忠王,而王不知也。
賈不歸四國,尚焉之?使賈不忠于君,四國之王尚焉用賈之身?桀聽讒而誅其良将,纣聞讒而殺其忠臣,至身死國亡。
今王聽讒,則無忠臣矣。
”
聽完姚賈的辯解,嬴政顔色大為和緩。
韓非彈劾姚賈,無非歸結為兩點:一是姚賈假公濟私,損秦利己。
二是姚賈出身低賤,又有前科。
為嬴政所警惕的,隻是第一點而已。
饒是如此,嬴政還是沒有放過第二點,道,“子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
”究其語氣,卻并不嚴厲,甚至有些調笑的成分在内。
嬴政随口一問,姚賈可不敢也随口一答。
他的出身及前科,是他的曆史遺留問題,如果不能徹底解決,他便将始終背上這一沉重的包袱,時時被人拿來敲打譏諷。
姚賈沉思片刻,道:“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文王用之而王。
管仲,其鄙人之賈人也,南陽之弊幽,魯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
百裡奚,虞之乞人,傳賣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
文公用中山盜,而勝于城濮。
此四士者,皆有诟醜,大诽于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與立功。
使若卞随、務光、申屠狄,人主豈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
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诽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無咫尺之功者不賞。
是以群臣莫敢以虛願望于上。
”
姚賈一氣說完,胸膛起伏,靜望嬴政。
嬴政下殿,扶起姚賈,大笑道:“子言甚是。
寡人特試子而已。
”
姚賈暗舒一口長氣,知道自己逃過一劫。
第六節憤而反擊
有人命中招謗,譬如韓愈,其詩雲:“我生之辰,月宿南鬥。
”乃知韓愈磨蠍為身宮,故而平生多得謗譽。
有人相中招謗。
譬如歐陽修,年少時有高僧為他看相,說道:“子耳白于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得謗。
”後果其然。
說到姚賈,似乎也和诽謗有緣。
四年前在趙國,姚賈主持四國合縱,意氣風發,卻因為郭開在趙王面前進他的讒言,害得他被驅逐出境。
這一次,姚賈成功出使四國,載譽而歸,風塵未洗,卻又無端遭謗。
難道,他也是命中招謗,或者是相中招謗?
姚賈可不這麼想,他并不是一個宿命論者。
他不認命,也不認相。
他隻知道,某個狗娘養的在背後擺了他一道,害得他幾乎性命不保。
姚賈步出鹹陽宮,日正當午,熱浪四溢,而他卻在發抖。
那是劫後餘生的顫栗。
嬴政已經被他說服,讒言已經破産,不會對他再構成任何威脅。
按說這事也就過去了,但是不行,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一定要找出那個長舌男,讓他因為一時的口腔快感,付出長久的慘痛代價。
姚賈是有理由憤懑的。
他出使四國,表面上風光無限,其實是危機四伏。
出入敵國宮殿,較量敵國君臣,明刀暗槍,時刻都要提防,唇槍舌劍,同樣具有殺傷。
一不小心,可能就會命喪他鄉、魂兮歸來。
整整四年,每天都提着心,吊着膽。
夜不安枕,早生華發,容易嗎他?
姚賈越想越不平衡,老子在外面提着腦袋、拼死拼活,你倒好,在鹹陽安逸着,享樂着,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唧唧歪歪,指手劃腳,居然還要置我于死地!我姚賈可是好惹得的!
長舌男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認,韓非是也。
姚賈聞報一笑。
怪不得,也隻有韓非公子才會抛出血統論來,拿他姚賈貧賤的出身做文章。
然而,韓非,你還是不了解秦國,秦國可不是你們韓國,在秦國這裡,因功而賞、因罪而罰,不管波斯貓還是流浪貓,抓住老鼠才是貴族貓。
姚賈又是一笑。
既然是韓非,那這仇便容易報了。
韓非剛到秦國不久,沒什麼根基,而且,他的身份又是韓國的使節,理論上是敵國的人。
等着吧,韓非,你做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
然而,姚賈的笑容卻突然凝固起來。
要動韓非,并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有一個人的臉色,不得不先看看。
是的,要動韓非,他就必須先過了李斯這關。
這四年來,姚賈雖然遠離鹹陽,但對秦國的政壇生态卻并不陌生。
李斯官居廷尉,最得嬴政信任,朝中文武,也皆服膺,乃是秦國的不二權臣。
而他姚賈,剛回鹹陽,勢單力孤,尉缭雖然和他有舊交,又是同鄉,但老家夥從不管事,指望不上。
實力相差如此懸殊,決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和李斯對抗。
李斯的能力,姚賈是領教過的,狠角色,不好弄。
而李斯和韓非的關系,又是人所共知的親密。
因此,他能不能報仇成功,完全取決于李斯的态度。
李斯如果鐵了心要保韓非,那他也沒轍。
姚賈于是往見李斯,先感謝了一番李斯的知遇之恩,馬上便将話題切到韓非身上。
廷尉大人,你看,我這些年也不容易,僥幸不辱使命,沒辜負了大王和你的重托。
我自以為,功勞是沒有的,但至少對秦王,對你,對秦國都還算交待得過去。
可是,我這剛一回來,就有人對我冤枉陷害,要置我于死地,叫我以後工作還怎麼開展?要是别人陷害我也就罷了,偏偏是韓非。
要知道,韓非不過隻是一個外來的使節,居然敢對我大秦大臣臧否诽謗,其用心險惡,不問可知。
我今天來,就是想聽聽廷尉對此的高見。
李斯自然明白,姚賈表面上是想請他來主持公道,其實是試探他的态度。
李斯也挺為難。
韓非這事确實不地道,你一個外來使節,對秦國朝政起什麼哄,對了也不見你功,錯了還授人以柄,何苦來哉!本來,關于你的安置問題,我和大王已經達成共識,你先安心在秦國養着,等韓國一滅,馬上便可以重用你,讓你施展平生抱負。
你突然來這麼一出,叫我怎麼給你圓場?姚賈氣勢洶洶而來,顯然沒打算讓步,定要和秋菊一樣,讨個說法,方肯罷休。
姚賈是我和嬴政煞費苦心才挖來的人才,是統一六國不可或缺的一枚重要棋子,四年來的工作表明,他沒有辜負嬴政和我對他的期望與信任。
對他的情緒,不可能不加以安撫。
韓非啊韓非,隻怪你捅的漏子太大,連我也遮蓋不了。
李斯卻也不急着表态,反問道,“以上卿之見,又當如何?”
姚賈道,“物不得其平則鳴,人之于言也亦然。
吾将見大王也。
”
李斯再問道,“韓非将作何區處?”
姚賈含糊答道,“姚賈隻是言所當言、言所欲言。
一切決于大王。
”
李斯沉吟不語。
姚賈道,“廷尉與韓非有舊,此乃人所共知。
是以,姚賈不敢不先聞于廷尉而後動。
國事不容私情,姚賈在此,靜候廷尉之言。
”
李斯礙于身份,确實也不便強為韓非出頭,隻能苦笑道,“我複能何言,一切決于大王。
”
姚賈心中暗喜,知道李斯已然默許,于是起身施禮道,“多謝廷尉。
姚賈告辭。
”
第七節韓非入獄
且說姚賈要報韓非的一谮之仇,事先很是下過一番調查研究的功夫。
韓非入秦以來的所作所為,無不知悉,這才面見嬴政,道,“臣才短智薄,精力日衰,恐不堪為大王驅使,願賜骸骨歸封邑,終養天年。
”
嬴政一驚。
姚賈想撂擔子了?四十歲就退休,太早了吧?這也不是姚賈一貫的風格啊。
嬴政知道其中必有緣由,于是道,“秦以天下為志,正用卿之時,亦卿用之時。
翦滅六國,歸一四海,乃萬世不朽之盛事,卿甯無意乎?”
姚賈道,“臣若再度出使,隻身孤懸在外,而猜忌不絕于内,臣恐不得善終。
不敢複行,請辭歸。
”
嬴政道,“卿何出此言?”
姚賈道,“臣之出使,數年不能歸,朝中有人中傷于臣,而臣遠在異國,不能辯白,将安所歸?”
嬴政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寡人既已授卿外事,卿自可放心而行。
”
姚賈道,“如此則臣之幸也。
臣自思,一旦臣見黜,得利者誰?東方諸國也。
凡讒臣者,必為秦之害,而為六國利也。
朝中有大臣如此,吾王不可不察。
”
嬴政道,“谮卿者,非朝中大臣,實韓非也。
”
姚賈正等着嬴政主動“供”出韓非,于是順勢說道,“韓非其人,臣素知之。
韓非入秦以來,每與大臣辯論,無不力陳存韓,巧言惑衆,亂人視聽。
韓非先請殺鄭國,再請用宗室,前後兩策,皆包藏禍心,意在亂秦。
大王明見高遠,不為所動,而也竟不加罪。
韓非不知自省,再讒臣以售其奸。
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韓非志在弱秦存韓,明也。
”
嬴政沉吟不語。
姚賈再道,“韓非,韓之諸公子也。
今王欲并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常情也。
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
”
對于韓非,嬴政本來抱有極高的期望,打算在滅亡韓國之後,特加重用。
然而,回想起韓非入秦以來的表現,嬴政不得不承認姚賈所言确有道理。
如今看來,助秦國開疆辟土、統一天下,固非韓非所長,同樣也非韓非所願。
然而,真要誅殺韓非,嬴政還是下不了決心。
姚賈必欲置韓非于死地,再道,“韓非上不臣于吾王,下有間于大臣,不為物用,無益于今。
昔日太公誅華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負才亂群惑衆也。
今不誅韓非,無以清潔王道,安定群臣。
”
嬴政歎道,“韓非名動于世,不可不慎。
如卿所言,韓非志在弱秦存韓,終究隻是猜度而已,驟加極刑,恐不能服天下。
”
姚賈道,“此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