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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韓非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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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下,不是說救便能救得的。

    秦師既下兩城,必乘勝來取邯鄲,取邯鄲則必經肥累,經肥累則必先涉漳水。

    為今之計,惟有據守地利、蓄精養銳。

    待秦師渡漳水之時,我軍以逸待勞,中間擊之,必可大勝。

    秦師潰逃,我軍從後掩殺,二城自可失而複得也。

    ”衆皆歎服。

     赤麗、宜安二城之所以能夠頑強堅守,隻因心中存着指望,以為救兵很快就将來臨。

    等到聽聞李牧在肥累停下,并不來救,于是鬥志全喪,先後投降。

    桓齮攻克兩城,志得意滿,又見李牧不來相救,隻是困守肥累,畏縮不前,成日縱情聲色,以為李牧心怯,不免起了輕敵之心,于是乘戰勝之威,揮師進發肥累,力求畢斯功于一役。

    正渡漳水之時,李牧伏兵四出,萬箭齊發,火光沖天,秦軍陣腳大亂,踐踏而死者不知其數。

     秦軍敗亡,李牧一路追擊,趁勢收複赤麗、宜安兩城,不在話下。

    桓齮退回上黨,清點士卒,已是折殺過半。

    嬴政聞聽軍敗,大怒,廢桓齮為庶人。

     李牧凱旋而歸,邯鄲傾城而出,郊外相迎。

    在忍受了秦國多年的欺淩之後,趙國上下已是士氣低落,鬥志渙散。

    正因為此,李牧的這一場勝利便顯得格外珍貴,格外及時。

    趙王遷親執李牧之手,道:“将軍真乃趙之白起也!”于是效仿當年秦昭王封賞白起,封李牧為武安君,食邑萬戶。

     李牧将士所經之處,無不歡聲震天,激動的百姓們跪在道路兩旁,淚流滿面。

    為了這樣一場勝利,趙國等待了太長太長的時間! 在這種舉國狂歡中,隻有李牧還保持着足夠的冷靜。

    他知道,秦國這次雖然敗了,但遠沒有傷筋動骨,秦軍的鐵騎,随時可以卷土重來,再度侵淩趙國的疆土。

    可以預見,日後的秦趙之戰,隻會更加慘烈。

    秦國有資本再輸下去,而趙國卻一戰也輸不起。

    趙國隻要一戰輸了,很可能就意味着亡國! 李牧雖然憂心,但肥累大捷畢竟是一次難得的對秦國的勝利,秦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終于被打破。

    這不僅對趙國有着重要意義,在某種程度上,也給六國打了一針強心劑,大大鼓舞了六國的士氣。

     肥累大捷不久,燕、齊、魏、楚、韓五國紛紛遣使者來趙慶賀。

    李牧力勸趙王遷,借此機會促成六國結盟合縱,共同對抗秦國。

    然而,姚賈正好人在邯鄲,聞訊前後奔走,對六國分而化之,使這場規劃中的合縱迅速流産。

     随着燕、齊、魏、楚、韓五國使者的離開,姚賈也回到鹹陽述職。

    姚賈出使四年,絕六國之謀,止六國之兵,成果顯著。

    嬴政大悅,封姚賈為上卿,食邑千戶。

    漂泊多年的姚賈,終于成了正式工,有了編制,更有了恒産。

     姚賈為秦國立下顯赫功勳,其封賞雖然豐厚,卻也能夠讓人服氣。

    隻有一個人,對此持有異議。

     第五節姚賈歸來 姚賈之重返鹹陽,乃是近期秦國政壇的一樁盛事,朝中百官無論熟與不熟,紛紛登門道賀。

    這其中,隻有韓非沒去湊熱鬧,相反,他正準備彈劾姚賈來着。

     算起來,韓非和姚賈稱得上是故交了。

    姚賈剛出道時,到韓國謀事,韓非對其才華頗為欣賞,因而着力結交。

    後來,姚賈入仕趙國,組織四國合縱,對抗秦國。

    這段同仇敵忾的日子,可謂是兩人交情的蜜月期。

    然而,随着姚賈投奔秦國,與六國對立,兩人随之決裂。

    韓非不能原諒姚賈的變節,更不能原諒姚賈破壞合縱,将他的祖國韓國送上絕路。

     要阻止秦國并吞韓國和其餘五國,合縱是唯一的選擇。

     隻要扳倒姚賈,秦國的外交将因此倒退十年,六國合縱也将重新變為可能。

     于是,韓非往見嬴政,道,“臣聞大王封姚賈為上卿,竊以為過也。

    ” 嬴政道,“姚賈因功得賞,何過之有?” 韓非道,“姚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魏,北使燕、齊,出問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于内。

    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于諸侯,願王察之。

    ” 韓非目前的身份,隻是韓國使節而已,用今天的說法,他彈劾姚賈,其實是在幹涉秦國内政。

    好在嬴政并不忌諱這些,隻是道,“說下去。

    ” 韓非再道,“上卿者,國之顯爵也,理當為朝野之望,百官楷模。

    然姚賈乃大梁監門子,嘗盜于梁,臣于趙而逐。

    取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同知社稷之計,非所以激勵群臣也。

    ” 俗話說,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

    很明顯,嬴政不是阿家翁。

    既然韓非指名道姓來彈劾姚賈,他也不能硬裝沒聽見,其中的是非曲直,他必須弄個明白,做一結論。

    嬴政于是召見姚賈,問道:“吾聞子以寡人财交于諸侯,有諸?” 姚賈尚沉浸在加官晉爵的快樂之中,忽然遭到嬴政這麼劈頭一問,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心知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然而,姚賈不愧是姚賈,在一陣肉眼不可察覺的慌亂之後,很快便鎮靜下來,他挺直腰闆,朗聲答道,“有之。

    ” 嬴政見姚賈痛快應承,卻也頗出意外,冷冷說道,“子有何面目複見寡人?” 姚賈道,“曾參孝其親,天下願以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願以為臣;貞女工巧,天下願以為妃。

    今賈忠王,而王不知也。

    賈不歸四國,尚焉之?使賈不忠于君,四國之王尚焉用賈之身?桀聽讒而誅其良将,纣聞讒而殺其忠臣,至身死國亡。

    今王聽讒,則無忠臣矣。

    ” 聽完姚賈的辯解,嬴政顔色大為和緩。

    韓非彈劾姚賈,無非歸結為兩點:一是姚賈假公濟私,損秦利己。

    二是姚賈出身低賤,又有前科。

    為嬴政所警惕的,隻是第一點而已。

    饒是如此,嬴政還是沒有放過第二點,道,“子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

    ”究其語氣,卻并不嚴厲,甚至有些調笑的成分在内。

     嬴政随口一問,姚賈可不敢也随口一答。

    他的出身及前科,是他的曆史遺留問題,如果不能徹底解決,他便将始終背上這一沉重的包袱,時時被人拿來敲打譏諷。

     姚賈沉思片刻,道:“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文王用之而王。

    管仲,其鄙人之賈人也,南陽之弊幽,魯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

    百裡奚,虞之乞人,傳賣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

    文公用中山盜,而勝于城濮。

    此四士者,皆有诟醜,大诽于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與立功。

    使若卞随、務光、申屠狄,人主豈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

    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诽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無咫尺之功者不賞。

    是以群臣莫敢以虛願望于上。

    ” 姚賈一氣說完,胸膛起伏,靜望嬴政。

    嬴政下殿,扶起姚賈,大笑道:“子言甚是。

    寡人特試子而已。

    ” 姚賈暗舒一口長氣,知道自己逃過一劫。

     第六節憤而反擊 有人命中招謗,譬如韓愈,其詩雲:“我生之辰,月宿南鬥。

    ”乃知韓愈磨蠍為身宮,故而平生多得謗譽。

     有人相中招謗。

    譬如歐陽修,年少時有高僧為他看相,說道:“子耳白于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得謗。

    ”後果其然。

     說到姚賈,似乎也和诽謗有緣。

    四年前在趙國,姚賈主持四國合縱,意氣風發,卻因為郭開在趙王面前進他的讒言,害得他被驅逐出境。

    這一次,姚賈成功出使四國,載譽而歸,風塵未洗,卻又無端遭謗。

    難道,他也是命中招謗,或者是相中招謗? 姚賈可不這麼想,他并不是一個宿命論者。

    他不認命,也不認相。

    他隻知道,某個狗娘養的在背後擺了他一道,害得他幾乎性命不保。

     姚賈步出鹹陽宮,日正當午,熱浪四溢,而他卻在發抖。

    那是劫後餘生的顫栗。

    嬴政已經被他說服,讒言已經破産,不會對他再構成任何威脅。

    按說這事也就過去了,但是不行,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一定要找出那個長舌男,讓他因為一時的口腔快感,付出長久的慘痛代價。

     姚賈是有理由憤懑的。

    他出使四國,表面上風光無限,其實是危機四伏。

    出入敵國宮殿,較量敵國君臣,明刀暗槍,時刻都要提防,唇槍舌劍,同樣具有殺傷。

    一不小心,可能就會命喪他鄉、魂兮歸來。

    整整四年,每天都提着心,吊着膽。

    夜不安枕,早生華發,容易嗎他? 姚賈越想越不平衡,老子在外面提着腦袋、拼死拼活,你倒好,在鹹陽安逸着,享樂着,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唧唧歪歪,指手劃腳,居然還要置我于死地!我姚賈可是好惹得的! 長舌男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認,韓非是也。

    姚賈聞報一笑。

    怪不得,也隻有韓非公子才會抛出血統論來,拿他姚賈貧賤的出身做文章。

    然而,韓非,你還是不了解秦國,秦國可不是你們韓國,在秦國這裡,因功而賞、因罪而罰,不管波斯貓還是流浪貓,抓住老鼠才是貴族貓。

     姚賈又是一笑。

    既然是韓非,那這仇便容易報了。

    韓非剛到秦國不久,沒什麼根基,而且,他的身份又是韓國的使節,理論上是敵國的人。

    等着吧,韓非,你做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

     然而,姚賈的笑容卻突然凝固起來。

    要動韓非,并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有一個人的臉色,不得不先看看。

     是的,要動韓非,他就必須先過了李斯這關。

     這四年來,姚賈雖然遠離鹹陽,但對秦國的政壇生态卻并不陌生。

    李斯官居廷尉,最得嬴政信任,朝中文武,也皆服膺,乃是秦國的不二權臣。

    而他姚賈,剛回鹹陽,勢單力孤,尉缭雖然和他有舊交,又是同鄉,但老家夥從不管事,指望不上。

    實力相差如此懸殊,決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和李斯對抗。

     李斯的能力,姚賈是領教過的,狠角色,不好弄。

    而李斯和韓非的關系,又是人所共知的親密。

    因此,他能不能報仇成功,完全取決于李斯的态度。

    李斯如果鐵了心要保韓非,那他也沒轍。

     姚賈于是往見李斯,先感謝了一番李斯的知遇之恩,馬上便将話題切到韓非身上。

    廷尉大人,你看,我這些年也不容易,僥幸不辱使命,沒辜負了大王和你的重托。

    我自以為,功勞是沒有的,但至少對秦王,對你,對秦國都還算交待得過去。

    可是,我這剛一回來,就有人對我冤枉陷害,要置我于死地,叫我以後工作還怎麼開展?要是别人陷害我也就罷了,偏偏是韓非。

    要知道,韓非不過隻是一個外來的使節,居然敢對我大秦大臣臧否诽謗,其用心險惡,不問可知。

    我今天來,就是想聽聽廷尉對此的高見。

     李斯自然明白,姚賈表面上是想請他來主持公道,其實是試探他的态度。

    李斯也挺為難。

    韓非這事确實不地道,你一個外來使節,對秦國朝政起什麼哄,對了也不見你功,錯了還授人以柄,何苦來哉!本來,關于你的安置問題,我和大王已經達成共識,你先安心在秦國養着,等韓國一滅,馬上便可以重用你,讓你施展平生抱負。

    你突然來這麼一出,叫我怎麼給你圓場?姚賈氣勢洶洶而來,顯然沒打算讓步,定要和秋菊一樣,讨個說法,方肯罷休。

    姚賈是我和嬴政煞費苦心才挖來的人才,是統一六國不可或缺的一枚重要棋子,四年來的工作表明,他沒有辜負嬴政和我對他的期望與信任。

    對他的情緒,不可能不加以安撫。

    韓非啊韓非,隻怪你捅的漏子太大,連我也遮蓋不了。

     李斯卻也不急着表态,反問道,“以上卿之見,又當如何?” 姚賈道,“物不得其平則鳴,人之于言也亦然。

    吾将見大王也。

    ” 李斯再問道,“韓非将作何區處?” 姚賈含糊答道,“姚賈隻是言所當言、言所欲言。

    一切決于大王。

    ” 李斯沉吟不語。

    姚賈道,“廷尉與韓非有舊,此乃人所共知。

    是以,姚賈不敢不先聞于廷尉而後動。

    國事不容私情,姚賈在此,靜候廷尉之言。

    ” 李斯礙于身份,确實也不便強為韓非出頭,隻能苦笑道,“我複能何言,一切決于大王。

    ” 姚賈心中暗喜,知道李斯已然默許,于是起身施禮道,“多謝廷尉。

    姚賈告辭。

    ” 第七節韓非入獄 且說姚賈要報韓非的一谮之仇,事先很是下過一番調查研究的功夫。

    韓非入秦以來的所作所為,無不知悉,這才面見嬴政,道,“臣才短智薄,精力日衰,恐不堪為大王驅使,願賜骸骨歸封邑,終養天年。

    ” 嬴政一驚。

    姚賈想撂擔子了?四十歲就退休,太早了吧?這也不是姚賈一貫的風格啊。

    嬴政知道其中必有緣由,于是道,“秦以天下為志,正用卿之時,亦卿用之時。

    翦滅六國,歸一四海,乃萬世不朽之盛事,卿甯無意乎?” 姚賈道,“臣若再度出使,隻身孤懸在外,而猜忌不絕于内,臣恐不得善終。

    不敢複行,請辭歸。

    ” 嬴政道,“卿何出此言?” 姚賈道,“臣之出使,數年不能歸,朝中有人中傷于臣,而臣遠在異國,不能辯白,将安所歸?” 嬴政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寡人既已授卿外事,卿自可放心而行。

    ” 姚賈道,“如此則臣之幸也。

    臣自思,一旦臣見黜,得利者誰?東方諸國也。

    凡讒臣者,必為秦之害,而為六國利也。

    朝中有大臣如此,吾王不可不察。

    ” 嬴政道,“谮卿者,非朝中大臣,實韓非也。

    ” 姚賈正等着嬴政主動“供”出韓非,于是順勢說道,“韓非其人,臣素知之。

    韓非入秦以來,每與大臣辯論,無不力陳存韓,巧言惑衆,亂人視聽。

    韓非先請殺鄭國,再請用宗室,前後兩策,皆包藏禍心,意在亂秦。

    大王明見高遠,不為所動,而也竟不加罪。

    韓非不知自省,再讒臣以售其奸。

    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韓非志在弱秦存韓,明也。

    ” 嬴政沉吟不語。

    姚賈再道,“韓非,韓之諸公子也。

    今王欲并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常情也。

    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

    ” 對于韓非,嬴政本來抱有極高的期望,打算在滅亡韓國之後,特加重用。

    然而,回想起韓非入秦以來的表現,嬴政不得不承認姚賈所言确有道理。

    如今看來,助秦國開疆辟土、統一天下,固非韓非所長,同樣也非韓非所願。

     然而,真要誅殺韓非,嬴政還是下不了決心。

    姚賈必欲置韓非于死地,再道,“韓非上不臣于吾王,下有間于大臣,不為物用,無益于今。

    昔日太公誅華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負才亂群惑衆也。

    今不誅韓非,無以清潔王道,安定群臣。

    ” 嬴政歎道,“韓非名動于世,不可不慎。

    如卿所言,韓非志在弱秦存韓,終究隻是猜度而已,驟加極刑,恐不能服天下。

    ” 姚賈道,“此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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