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滅韓
長久以來,在神州大地上,同時存在着七個國王。
“七”也許是很多人的吉祥數字,但絕對不是嬴政的。
這時的嬴政,他的吉祥數字隻能是一,獨一無二的一,一統天下的一。
滅亡六國,先從哪家開始呢?嬴政在思考這個問題,韓王安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自從韓非死後,韓王安開始不安,時刻擔心着韓國成為秦國掃平天下的第一個祭品。
可是,馬善被人騎,國小被人欺,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張讓建議:“不如向秦國俯首稱臣,可為韓延數年之命。
”韓王安道,“韓秦同為諸侯,豈有稱臣之理?”張讓道,“王雖一時稱臣于秦,為韓王不變也。
保全社稷,再徐觀天下之變,也不失為一策。
”韓王安一聽有理,于是向秦國納地效玺,請為籓臣。
韓國既已臣服,秦國的兵鋒,自然便直指老冤家趙國了。
嬴政十五年,秦國再次伐趙。
《史記》記載:大興兵。
可見,此次起兵的規模遠超過往,大有一舉吞并趙國之意。
秦軍兵分兩路,一路抵達鄴城,一路抵達太原,先後攻克狼孟、番吾。
名将李牧再次臨危受命,對秦軍的進攻給予了強硬回擊。
秦軍不能取勝,無奈撤退。
李牧雖然赢得了這場趙國保衛戰,卻也付出了慘重代價:“趙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
”
這一年另有一事可記。
燕國太子丹,小時候曾和嬴政一起在趙國作人質。
等到嬴政登基成了秦王,太子丹還是在繼續作人質,隻不過東家從趙國換到了秦國而已。
嬴政時常輕薄太子丹,并不加以禮遇。
太子丹大怒,乃易服毀面,為人傭仆,賺出函谷關,逃歸燕國。
在森嚴的看護防備之下,太子丹仍然選擇了逃亡,充分表現出了他的冒險氣質。
然而,這事他作得并不地道。
他既然代表燕國,在秦國為質,即使受了侮辱,也隻能為了國家利益而忍耐,萬萬不該私自逃跑。
堂堂太子,如此求一身之快,欲置國家信譽于何地?按理,他老爸應該再把他捆回來,向秦請罪才對。
無奈老燕王愛子心切,居然也聽之任之,留而不遣。
秦國本可以太子丹私自逃亡為借口,加兵于燕,讨伐其不義。
但秦國卻僅僅作了象征性的抗議而已。
統一六國的時間表已經制定,豈會因為一個人質的逃亡而輕易改變!
嬴政十六年,秦國加兵于韓。
韓王安無奈,隻能剜肉醫瘡,割地求和。
九月,秦國接收韓國南陽之地,以内史騰為假守。
這一年,秦國初令男子書年。
這相當于是今天的人口普查,很明顯,此舉是在為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作準備。
這一年,趙國雖然沒有遭遇秦兵,卻依然損失重大。
代地地震,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台屋牆垣大半坍塌,大地裂縫最寬處達一百三十步。
嬴政十七年,内史騰攻韓,俘獲韓王安,盡納其地,命名為颍川郡。
韓國就此滅亡,東方諸侯已經六去其一。
這一年,趙國邊境依然太平無事,可老天再度和他們作對。
國内大旱,顆粒不收,全國大饑,人心浮動,謠言四起,道:“秦人笑,趙人号。
以為不信,視地生毛。
”
這一年,華陽太後薨。
還記得她嗎?這個改變了嬴政全家命運的女人,這個改變了天下命運的女人?
嬴政十八年,秦國再次大興兵,目标還是直指趙國。
秦軍經過了兩年的精心準備,加上趙國連續兩年遭受天災,民心低落,國力衰弱,此長彼消,是以對此一戰,秦國上下皆信心滿滿,視為滅趙之戰。
秦軍兵分三路,王翦率上黨秦軍,直下井陉;楊端和率河内秦軍,攻邯鄲;羌瘣率另一路秦軍助戰。
趙國方面,也是盡遣全國男丁,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全數編入軍隊,以李牧、司馬尚為将,抵抗秦軍。
隻要有李牧在,趙國軍隊就有了主心骨,其頑強的戰鬥力就不容小觑。
王翦和李牧接連數戰,皆不能取勝,佩服之餘,也起了英雄相惜之意。
兩軍對峙數月,相持不下。
王翦知趙軍饑餓,于是派人送肉酒與李牧。
李牧食之不疑。
王翦再傳書李牧,道:“知趙乏糧,願與君持久。
”
李牧回書也不示弱,道,“固所願也。
”
就在王翦準備拖垮趙軍之時,鹹陽傳來急诏。
王翦讀罷诏書,臉色大變,擲書于地,怒道,“軍國大事,豈可如此輕易兒戲?”
第二節滅趙
當嬴政還是個孩子時,他便從未對任何事低過頭,從未失去“一切皆可掌握”的自信。
然而,當他業已成為這個地球上最強大的秦王,他卻第一次感到有心無力,第一次陷入一種無法克服的恐懼。
鹹陽甘泉宮,太後趙姬忽起重病,太醫說了,怕是捱不了多少日子。
嬴政望着母親那蒼老的病容,心如刀割,天,她還不到五十歲呀。
嬴政必須為母親做些什麼,他要讓母親含笑而去。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心願是母親沒有滿足的呢?是的,母親還有仇沒有報。
當年他們母子兩人在邯鄲相依為命之時,受盡了趙人的侮辱和欺淩。
是時候讓他們付出代價了。
所以,嬴政這才傳下诏書,對王翦的拖延戰術表達了強烈不滿。
太後來日無多,必須趕在她死之前,攻破邯鄲,以仇人的血,為她告慰送行。
嬴政以私怨加于軍國大事之上,強迫王翦速戰速決,自然讓王翦大怒。
怒完了,卻也隻能從命。
秦軍主動出擊,李牧正求之不得。
兩軍混戰,秦軍大敗。
王翦倉皇收兵,閉營堅守,同時馳書鹹陽,道,“為李牧尚在,趙國非急切所能下也。
”
嬴政大怒,當即便想臨陣換将,撤了王翦的将軍之職。
李斯谏道,“李牧天下名将,趙國棟梁。
李牧一去,趙國之亡,隻在朝夕之間。
臣有一計,可使李牧不得再為趙将。
眼下姚賈正出使在趙,可使其如此如此,事必濟也。
”嬴政轉怒為喜,點頭稱善。
不幾日之後的邯鄲,姚賈登門拜訪郭開。
郭開稱得上是秦國的老朋友了,兩人寒暄已畢,姚賈忽獻重金,郭開愕然道,“此是為何?”
姚賈道,“聽聞趙王欲以他人代李牧為将。
願君往見趙王,打消其換将之意。
”
郭開乃是趙王最寵信的大臣,心想,沒說要換李牧啊,誰都知道,李牧一換,趙國也就算完了。
如果我們真要換掉李牧的話,姚賈作為秦國使節,應該高興還來不及。
可是,他卻偏偏不希望我們換掉李牧,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古怪。
不換李牧,莫非對秦國有什麼好處?我郭開可是個聰明人,你姚賈是騙不了我的。
果然,當晚,姚賈的一名随從秘密求見郭開,叩頭出血,道,“臣本趙人,今見家國危亡,不敢不言。
李牧已與秦私自講和,約定破趙之日,秦王以代郡相封。
因此,姚賈方才不惜重金,求君為李牧保住趙将之位,明君不可不察。
”
郭開盛怒之下,拍案而起。
好你個姚賈,我就知道你背後另有陰謀。
于是重賞随從,連夜進見趙王遷,道,“李牧、司馬尚欲反趙投秦,請大王立下決斷。
”
趙王遷大驚。
李牧是趙國最後的屏障,趙國的精銳部隊全都掌握在他手裡,一旦李牧投降秦國,那趙國就隻有死路一條。
趙王遷忙問計,郭開道,“大王可火速傳旨,召李牧、司馬尚回邯鄲,以趙蔥、顔聚代領二人之職,以抗秦軍。
”
趙蔥、顔聚到得軍中,傳趙王之旨,命李牧交出符節。
李牧奮然道,“兩軍對壘,國家安危,懸于一将,雖有君命,吾不敢從!”
趙蔥拔劍,大喝道,“将軍欲抗王命乎?”
李牧的門客見趙蔥态度倨傲,當場便欲格殺之。
李牧止住,歎道,“趙王疑我謀反,我殺二人,拒不受王命,知者以為忠,不知者反以為叛,适令讒人借為口實。
”于是取兵符授與二人,道,“國事拜托二君。
善自為之,毋負趙國。
”說完,一騎絕塵而去,竟不回顧。
郭開畏懼李牧投秦,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縛而斬之。
可憐一代名将,就此含恨凋零。
聞知李牧被殺,趙軍營中哀聲一片,尤其是那些曾和李牧出生入死的邊兵,更是痛哭泣血。
哭聲遠傳秦營,王翦歎道,“此必李牧死也。
百戰名将,不死沙場,悲哉。
”命軍中為李牧設靈,親自拜祭。
趙軍聞之,愈贊王翦之重義,愈恨趙王之昏庸。
趙蔥、顔聚哪裡是王翦的對手!秦軍再出戰,趙軍大敗,趙蔥軍破,顔聚亡去。
趙國主力就此殲滅。
嬴政十九年,王翦、羌瘣乘勝追擊,攻破邯鄲,生擒趙王遷。
趙國至此滅亡,東方諸侯六去其二。
趙國的滅亡,意味着秦國向統一天下的目标邁出了突破性的一大步。
嬴政駕臨邯鄲,故地重遊。
這座都城,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度過了生命中最初九年的地方。
可是,他對這裡沒有愛,隻有恨。
曾經,邯鄲帶給他的都是苦難和恥辱的回憶。
而現在,他以征服者的姿态回歸,邯鄲匍匐在他腳下,任他予取予求。
複仇在我,我必報應。
那些侮辱過他們母子的仇家,如今安在?即使他們中的某些人已經死去,可是他們的子孫還在!在秦軍的滿城搜捕之下,嬴政母子的仇家盡數緝獲。
等待他們的,是被活埋的命運。
嬴政冷冷望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們号叫掙紮,看着他們被塵土殘酷掩埋,心中充滿複仇的快意。
他曾經答應過他母親,他一定會狠狠懲罰當年那些侮辱和欺負他們的人。
他做到了。
當嬴政在邯鄲傾洩他的怒火之時,鹹陽甘泉宮内,太後趙姬緩緩合上了她昏暗的雙眼,走完了她傳奇的一生。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想念着嬴政——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挂。
雖然嬴政曾奪走了她的一切,奪走了她的嫪毐,奪走了她的另外兩個兒子,奪走了呂不韋。
可是,她依然深愛着他。
她和所有的母親一樣,相信自己的兒子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她又和所有的母親都不一樣,因為她的兒子确實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她知道,等待着她兒子的,必将是一場偉大光輝、無人可及的命運。
隻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第三節荊轲
且說趙國滅亡,末代趙王趙遷,正應了他的名字,被遷到房陵安置。
房陵僻遠荒涼,自然不能和繁華的邯鄲相比。
趙王遷思念故鄉,乃作山水之歌雲:
〖房山為宮兮,沮水為漿,
不聞調琴奏瑟兮,惟聞流水之湯湯!
水之無情兮,猶能自緻于漢江,
嗟餘萬乘之主兮,徒夢懷乎故鄉!
夫誰使餘及此兮?乃讒言之孔張!
良臣淹沒兮,社稷淪亡,
餘聽不聰兮,敢怨秦王?〗
其詞悲,其調哀,聞之者莫不傷感流涕。
無奈何,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