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自緻如此,悔有何用?
邯鄲城破之時,趙王遷的長兄——趙公子嘉則僥幸得脫,率其宗族數百人,逃亡到代地,自立為代王。
聞聽趙氏血脈尚存,趙國大夫紛紛前往投奔。
趙公子嘉于是東與燕國合兵,屯軍于上谷。
再說燕國。
自從太子丹逃亡而歸,日夜思報鹹陽受辱之仇。
随着秦國軍事行動的節節勝利,眼看秦國的兵鋒即将臨于燕國,燕國君臣上下皆惶惶不可終日。
太子丹報仇之心越發急迫,于是陰養勇士,欲用為刺客,伺機刺殺秦王嬴政。
燕國有處士田光先生,當年曾以勇力膽略聞名于國中,如今年歲雖高,積威猶在。
太子丹與田光相謀,欲請其出山,擔當刺秦大任。
田光推辭道:“臣老也,不堪為太子用。
”太子丹又指門下諸客,問誰人可擔此任。
田光道,“竊觀太子客無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脈勇之人,怒而面青;秦舞陽骨勇之人,怒而面白。
恐皆非成事之人。
”太子丹大急,道,“此三子皆勇冠燕國。
倘不可用,則再無可用之人也。
”
田光道,“臣知一人,姓荊名轲,可為太子使也。
”
太子丹道,“世間竟有人勇逾此三子乎?”
田光道,“荊轲乃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豈此三子所能比。
”
太子丹大喜,乃召荊轲,避席頓首曰:“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
禍将至燕。
燕小弱,數困于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
諸侯服秦,莫敢合縱。
丹之私計愚,願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誠得劫秦王,使悉返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若不可,因而刺殺之。
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縱,其破秦必矣。
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
”
荊轲許諾。
太子丹乃尊荊轲為上卿,舍上舍,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轲所欲,以順适其意。
太子丹欲得荊轲之忠心死力,對荊轲可謂是曲意奉迎、下足血本。
曾與荊轲同遊東宮池,荊轲拾瓦投龜,太子丹捧金丸進之,讓荊轲拿金丸投龜。
又共乘千裡馬,荊轲道,“千裡馬肝美。
”太子丹即殺馬進肝。
又置酒于華陽台,有美人鼓琴,荊轲贊道,“好手也。
”太子丹即斷美人之手,以玉盤盛之,獻于荊轲。
荊轲在燕國有兩個死黨——狗屠和高漸離。
在荊轲被太子丹寵遇之前,三人常飲酒于燕市,飲至酒酣,高漸離擊築,荊轲和而歌于市中,歌罷又相對而泣,旁若無人。
荊轲喜讀書擊劍,高漸離善于擊築,可狗屠卻好像隻會屠狗,和荊轲以及高漸離分明是兩路人。
這三人能結為死黨,讓時人頗是詫異。
狗屠者,來燕國十多年,人皆不知其姓名來曆。
狗屠為人木讷本分,毫無特異之處,荊轲、高漸離卻欣然與之遊,而且對狗屠極為敬重,每有行事,皆與狗屠商議。
人也不解為何。
俗話說,革命靠自覺。
太子丹本想等荊轲自動提出前往刺殺秦王的,但看看供養荊轲已是一年有餘,荊轲卻仍然沒有出發刺秦的打算,心中不免生疑。
他倒不是養不起荊轲,他隻是懷疑自己如此厚待荊轲,效果會不會适得其反?使其貪圖生之樂,反而不肯死?又見秦将王翦滅趙國,虜趙王,進兵至燕國南方邊界,對燕國虎視眈眈。
亡國迫在眉睫,太子丹恐懼不安,再也沒了和荊轲慢慢周旋的耐心,乃以言挑荊轲道:“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
荊轲見狗屠,道,“太子疑我無心刺秦,出言催促,今當急行入秦,以報太子。
”
狗屠道,“秦王深居鹹陽宮中,君何能得而見之?”
荊轲道,“轲為燕使,又持督亢之地圖,詐稱獻地于秦,願為藩臣,秦王必見轲。
”
狗屠搖搖頭,道,“欲見秦王,須再帶一人頭顱入秦方可。
”
荊轲奇道,“誰人之頭?”
狗屠道,“樊於期之頭。
”
樊於期,本為秦将,當年随公子成蟜謀反,失敗之後四處逃亡,眼下正在燕國政治避難,為太子丹所收容。
狗屠又道,“樊於期,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
誠得樊於期之首,再加以燕督亢之地圖,欲見秦王,易如反掌。
”
荊轲道,“殺樊将軍,恐太子心不能忍。
”
狗屠厲聲道,“倘太子不忍,君當往見樊於期,命其将首級拱手相送。
如樊於期之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何面目苟活天地之間?偷生至今,已是邀天之幸。
”
荊轲與狗屠意氣相交,對其底細卻并不了解,見狗屠音聲激烈,似與樊於期有深仇大恨,正待開口相問,狗屠卻也自知失态,又改口道,“王翦領數十萬大軍,屯于燕國南方邊境,所為何來?王翦剛剛滅趙,接下來,自然就是要并吞燕國。
秦王要的,是整個燕國。
區區督亢之地,恐怕秦王不會放在眼裡。
秦王輕恩重怨,有仇必報,是以才會在攻破邯鄲之後,盡坑當年仇家。
秦王深恨樊於期,知君持有其首級,必欲親眼一見為快。
君此番入秦,路途遙遠,往返至少一年半載。
如隻帶督亢地圖,而又見不到秦王的話,到那時候,就算想再割樊於期的人頭,怕也是來不及了。
”
荊轲于是見太子丹,請樊於期之人頭。
太子丹道:“樊将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荊轲知太子不忍,遂私見樊於期,道:“秦之遇将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
今聞購将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将奈何?”
樊於期仰天太息流涕道:“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轲道:“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将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道:“為之奈何?”荊轲道:“願得将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刺其胸,然則将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
将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腕而進道:“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于是自殺。
至此,荊轲的行裝,隻差最後一樣——兇器。
太子丹以百金購得趙人徐夫人匕首,以毒藥焠之。
為确認匕首的殺傷力,又拿活人來作試驗,果然見血封喉,中者立死。
太子丹有門客秦舞陽,十三歲便開始殺人,号為勇士,被任命為荊轲的副手。
出發的日子到了,荊轲為等待狗屠,遲遲不行。
太子丹以為荊轲臨時反悔,于是激将道,“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
”
荊轲怒,叱太子丹道:“何待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
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
易水之畔,太子丹及賓客知其事者,皆著白衣冠,相送荊轲。
高漸離擊築,荊轲和而歌,聞者皆垂淚涕泣。
荊轲顧謂高漸離道:“想當年,你我三人取樂燕市,今狗屠不至,使我心痛惜。
”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複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
于是荊轲就車西去,終已不顧。
暮色深沉,遠山之上,一人獨立,正是荊轲苦等不來的狗屠。
狗屠目送荊轲沒入地平線,仰天歎道,“成蟜公子,浮丘伯已取樊於期人頭,以懲其當年背叛公子之罪。
荊轲此行刺殺秦王嬴政,如能成功,則公子大仇得報,當可含笑于九泉,浮丘伯也不負公子知遇之恩也。
”
第四節刺秦
從燕國到秦國,路途遙遠。
等荊轲一行出現在鹹陽街頭時,已是嬴政二十年的光景了。
荊轲和他的同伴,皆是燕國特選的健兒勇士,無不意氣風發,姿态豪邁,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贊歎不已。
然而,片刻的風光之後,等到了驿館,一安頓下來,卻又開始發愁了。
在燕國的地界,他們可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想要見誰,隻是一句話的事。
可這裡是秦國,沒人知道他們是誰,也沒人在乎他們是誰。
荊轲在驿館住了十多天,依然沒有等來嬴政的召見,心中大為憤懑:果然是弱國無外交,如果今天是燕強而秦弱,看你嬴政還敢怠慢于我!
消極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荊轲于是托關系,走後門,求見嬴政寵臣中庶子蒙嘉,以千金相賄賂,請他幫忙在嬴政面前代為說項。
蒙嘉,乃是蒙骜之子,蒙恬之叔父,雖是名門之後,在金錢的誘惑下卻也無異于常人。
他一尋思,隻消給荊轲遞句話,就能得到千金重酬,何樂而不為呢?況且,荊轲帶來了樊於期的人頭,又獻上燕督亢之地圖,這兩份厚禮,嬴政也一定會笑而納之。
總之,這是一筆兩頭都能讨好的買賣,蒙嘉于是應允。
殊不知,他以為他在給荊轲幫忙,卻反而成了荊轲的幫兇。
蒙嘉面見嬴政,道:“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原舉國為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
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嬴政聞言,果然大喜,乃朝服,設九賓,在鹹陽宮接見荊轲。
荊轲和秦舞陽二人,從宮門進入,穿過層層院落,越走地形越高,宮殿也越巍峨。
執戟武士,甲胄鮮耀,對排而立,兩戟相交,攔住去路。
二人經過之時,武士漸次分開雙戟,同時伴以聲聲大喝。
這一段長路走下來,荊轲依然神色自如,而号稱渾身是膽的秦舞陽,卻已是色變腿軟,氣喘籲籲。
進入鹹陽宮正殿,但見秦國官吏雲集一堂,對二人冷眼相看。
這些官吏,單拎出來的話,個個都是随便跺一跺腳,便可以讓大地抖三抖的主,其威嚴不問可知。
然而,這所有人的威嚴加起來,也比不過高高在上的嬴政。
嬴政雄踞寶座之上,光耀如日,面似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侍臣高聲道:“燕使上殿晉見。
”
秦舞陽一路積累的恐懼,在此時爆發,面白如死人,滿頭是汗,振恐不安。
侍臣劈面大叫:“使者為何色變?”
秦舞陽越發驚恐,以為計策敗露,目光絕望,雙手哆嗦,渾身的勇力,卻幾乎已不能托住手中金函。
荊轲顧笑秦舞陽,又跪奏道:“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
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于前。
”
荊轲辭語從容,顔色和緩,打消了衆人的疑心,一時滿殿大笑。
嬴政謂荊轲道:“取舞陽所持地圖來,與寡人觀之。
”荊轲從秦舞陽手中取過圖函,親自呈上,嬴政展圖,細細觀看。
圖窮而匕首見,荊轲眼疾手快,左手拽住嬴政衣袖,右手抓起匕首,直刺嬴政之胸。
寒光閃動的匕首,一寸一寸接近目标。
這是勢在必得的一擊,這是賭上荊轲之命的一擊,這是賭上燕國之命的一擊。
然而,荊轲低估了嬴政的武功,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