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亡命而去,又複诽謗于我,以重吾不德。
諸生在鹹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
诏書宣讀完畢,接着就是要老實交待問題了。
嚴刑拷打之下,諸生為求自免,互相揭發,乃至不惜編造,牽引誣告。
審理下來,得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于鹹陽,使天下知之,以為警戒。
此一事件,後世往往和焚書并列,合稱為焚書坑儒。
但究其原委,所謂坑儒,本隻是對良莠不齊的術士隊伍的一次清理整頓而已。
這被活埋的四百六十餘人,乃是候星氣、煉丹藥的術士,并非儒生。
司馬遷在《史記·儒林列傳》中也有明言:“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
”可見,根本就沒儒生什麼事。
那麼,坑術士又是在何時開始被誤傳為坑儒的呢?
第六節坑儒考
首先提出坑儒的,是在東晉年間。
梅頤獻《古文尚書》,附有孔安國所作的《尚書序》,其中有雲:“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
我先人用藏其家書于屋壁。
”這時,坑術士第一次被變性為坑儒。
後來,随着《古文尚書》被定為官書,坑儒的說法于是沿襲下來,遂成定論。
對于梅頤所獻的《古文尚書》及孔安國所作《尚書序》,前人多有辨疑,到了清代,其僞書的身份已成蓋棺定論。
僞造者雖千差萬别,心态卻完全一緻,那就是莫不希望以假當真,成功蒙蔽世人。
譬如,造假書畫的人,在造假完畢之後,總會不憚辛苦,再僞造出名家的印章和題跋,以标榜名家品鑒,流傳有緒。
《古文尚書》的僞造者雖已不能得知,但其心态卻也同樣如此,所以才會多僞造出《尚書序》來,并假托在孔安國名下,以形其真。
僞造者将坑術士改為坑儒,其實也隻是為了引出下句“我先人用藏其家書于屋壁”,從而表示《古文尚書》其來有自。
考其最初用意,大概也隻是欲售其僞,并無心向嬴政潑髒水。
後世卻據此将坑儒判為鐵案,想必是大大出乎其意料之外的了。
作為掌握了主流話語權的儒者,他們也無意糾正這一錯誤。
一方面,他們高唱複古師古之調,另一方面,他們卻又深谙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的道理,隻要曆史有利于當下,則其真僞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從理智上,他們也許懷疑坑儒是否确有,但從利益和感情上,他們卻甯願相信坑儒是為必有。
坑術士變成了坑儒,對他們無疑是有利的。
這樣一來,嬴政就成了一個負面典型,可以被他們經常拿來念叨,他們念叨的目的,還是不外乎給當時的帝王聽。
你看,嬴政就因為坑了儒生,帝國迅速土崩瓦解不說,還落下了千古罵名。
所以,陛下英明,不用微臣再多提醒……
坑術士變成了坑儒,也可以滿足他們的感情需求。
這倒不是說他們患有“被迫害妄想症”,而是他們作為一個群體,要維持自己的團結和信仰,除了聖賢經典之外,同樣需要一些殉道者,一些聖徒。
而話語權在握,自然可以為本群體追認烈士,即使這些烈士并不存在,那也可以通過修改史料創造出來。
而有了這些殉道者的存在,他們這一儒家群體也就添加了無限的榮耀和光輝。
儒者将坑術士攬到自己頭上,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并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如果你說坑的其實不是他們,他們一準得跟你急,你幹嗎不坑我們儒生,你瞧不起我們還是怎麼的?
然而,恕我直言,在當時嬴政的心目中,儒生的地位的确遠不如術士高。
儒生隻會以古非今,而術士卻可以讓他成仙不死,兩者的重要性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以儒生當時的地位,也根本不可能引得嬴政如此大動肝火,痛下殺手。
當然,自漢以來,儒家的地位迅速提高。
時至今日,儒依然作為一個褒義詞而存在。
比如說儒商,雖實際是商,卻也得把儒擺在商前面,以便附庸風雅。
然而,儒商這詞,其實和後現代這類詞一樣,純屬胡言亂語,不知所雲。
儒商不兩立,要麼就儒,要麼就商,焉能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