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地相終始,浩漫為歡娛。
下顧人間,溷糞蠅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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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癡想,以此為最:)
言歸正傳,趙高見嬴政大限已到,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真是一點也沒說錯,對于嬴政的身後安排,趙高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加急于知曉。
事關他的生死,他如何能夠不急?如果公子扶蘇被立為太子,繼承皇位,蒙氏必獲重用,蒙氏獲重用,則他趙高必死。
如果他的學生胡亥被立為太子,以胡亥對他的信賴和倚重,則他不但性命無虞,榮華富貴也将百倍于今。
趙高披衣出望,天猶未亮。
夜漫漫以悠悠兮,何此夕之恒長?他的命運,是大喜還是大悲,全在于嬴政的後事安排。
可是,嬴政對他的後事一直秘而不宣,趙高也别無辦法,隻能借用說書人的口頭禅聊以解嘲:欲知後事如何,下回自有分解。
第五節嬴政駕崩
且說巡遊的千軍萬馬,一時在沙丘徘徊不前。
随從們不免生疑,走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停下?他們久離家鄉,恨不能馬上回到鹹陽,盡管沙丘也算山清水秀,然而,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他們的疑問,無人予以解答。
互相打聽,都說是上頭的意思。
多上的上頭?答者以手指天。
這麼上的上頭!于是再無聲響。
沙丘古行宮,年久失修,荒涼寥落。
雜草綿延,園林凄凄。
環繞行宮的小河猶在,曲折嗚咽,一如往昔。
而在這破敗的甯靜之中,總仿佛埋伏着什麼,讓人莫名的恐慌。
嬴政自從到了沙丘,就再沒離開過病榻。
英雄也怕病來磨,不過短短數日,嬴政已是急劇地消瘦,昏睡遠比清醒多。
當他再次從噩夢中醒來,舉目四望,滿面驚恐,問宦者道,“這是什麼地方?”
宦者恭敬答道,“回陛下,是沙丘行宮。
”
嬴政哦了一聲,他想起來了,這裡曾是趙武靈王的行宮。
想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一世英雄,最後卻被自己的大臣們困在這個行宮之内,足足困了三個月,直到活活餓死。
而現在,他也被困在這個行宮,說不定,他所躺的屋子,也正是當年趙武靈王死去的屋子。
一念至此,嬴政淚流滿面,喟然歎道,“莫非天意?”
嬴政不得不承認,他怕是挺不過這一關了。
縱然貴為天子,終究難逃一死。
他平卧在五十平米的大床之上,陷入永世不可沉沒的孤獨。
他這一生,從邯鄲到鹹陽,從棄兒到帝王,無所不能,高高在上。
然而,他最終無力跨越人神之間的界限。
燕燕于飛的少女,在歲月中脫水變質,凋殘老去。
美麗的事物如此,偉大的事物同樣如此。
他帝王的尊貴,也将最終消解為塵埃的卑微。
嬴政知道,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必須趕緊交待後事。
于是喚來趙高,吩咐拟寫诏書,賜給正在上郡監軍的扶蘇,道,“以兵屬蒙恬,與喪,會鹹陽而葬。
”
聽着嬴政的口述,趙高的心湧起一陣恐怖的涼。
與喪就是主喪,嬴政既然讓扶蘇主喪,不問可知,扶蘇就是他欽定的接班人,也就是未來的二世皇帝。
這封短短的诏書,定下了嬴政的後事,也斷送了趙高存活的希望。
趙高一邊機械地記錄着嬴政的言語,一邊因為恐懼而潸然淚下。
诏書寫罷,嬴政又親自過目确認了一遍。
趙高也是秦國著名的書法家,可這次诏書上的書法,卻筋骨松軟、有氣無力。
嬴政見字體有異,還以為趙高過度悲傷,所以才大失水準,因此也未多想。
嬴政再命趙高蓋上玉玺,将诏書封存。
趙高瑟瑟發抖,麻木地完成着嬴政的要求。
如果此時便将诏書發出,那他趙高就徹底死定了。
幸好,嬴政補了一句,“诏書暫存。
”嬴政說完,又自言自語道,“不知蒙毅可到了雍城?”
嬴政還是沒死心,他将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蒙毅身上,他甯願天真地相信,一旦蒙毅抵達雍城,祭過故土山川,那他就可以逃過此劫。
提前寫好賜給扶蘇的诏書,隻是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後備方案而已。
嬴政見诏書準備妥當,放心地歎了一口氣,倒頭沉沉睡去。
而在夢中,他雙眉緊皺,面容扭曲,似乎比醒着的時候更為痛苦。
趙高見嬴政入睡,正準備離去,嬴政卻又忽然驚醒過來,一把抓住趙高。
趙高魂飛魄散,勉強回頭,見嬴政雙目圓睜,嘴唇顫動着,在嘟哝着什麼。
趙高彎下腰,将耳朵湊到嬴政的嘴邊,隻聽到嬴政用蚊子般微弱的聲音說道:“召丞相,發诏書。
”
趙高也不明白,在嬴政這一打盹的時間内,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嬴政突然改變主意,決定立即将诏書發出。
嬴政的這個口谕,對趙高有百害而無一利。
趙高決定賭上一把,他就賭嬴政是在回光返照,支撐不了許久。
趙高于是假裝不懂嬴政的話語,擺出一臉困惑,道,“陛下在說什麼?微臣聽不清楚。
”
嬴政大急,想再重複一遍,卻有心無力,吐出的隻是粗重的喘氣。
趙高心中大喜,表面上卻顯得比嬴政更加着急,不停地催問道,“陛下有何口谕?”
嬴政再也說不出話來,隻能擡起手臂,将手指望門外虛虛一指,手指定在空中,停頓片刻,慢慢垂下,雙眼緩緩閉上,然後再無動靜。
嬴政,空前絕後的帝王,中國兩千餘年皇權社會的始皇帝,就此永遠停止了呼吸,時年五十。
在他身後,有人贊頌他,更多的人诋毀他,然而,盡管這些評論者的言辭各異,但至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自覺地使用了最高比較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