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盡管歸心似箭,卻也不敢快,不能快。
出巡車隊到了沙丘平台,嬴政的病越發沉重,隻好先駐紮下來,在當年趙武靈王留下的行宮裡暫作休養。
事到如今,嬴政仍然不肯承認自己會死,也特别忌諱别人在他面前提到死字。
因此,在嬴政面前,群臣皆不敢問起他身後之事的安排。
十八位公子當中,誰将被立為太子,從而成為二世皇帝,這可是目前帝國的頭等大事。
嬴政既然拒絕考慮這一問題,群臣卻也隻好在心中猜啞謎了。
作為帝國的丞相,過問嬴政的後事,乃是李斯的份内之責。
如果嬴政死在鹹陽,那事情還好辦一些。
可如果嬴政死在路上,離鹹陽數千裡之遙,難保不會出什麼亂子。
況且,照嬴政目前的病情,随時有咽氣的可能,那時又無飛機可坐,嬴政是斷然不能及時趕回鹹陽,他幾乎必然将死在路上。
無奈嬴政對後事始終諱莫如深,李斯也隻能白白着急。
他特意住在離嬴政最近的屋子,以便嬴政如有不測,他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又密令服侍嬴政的宦者,将嬴政的飲食、睡眠、病情等狀況及時向他傳達,而嬴政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也都要完整地記錄下來,随時向他彙報。
眼下,李斯能做的,也就隻能到此地步了。
嬴政得知此事,大為光火,他完全不理會李斯此舉本是出于忠心和責任,怒道,“丞相亟亟望吾死乎?今後,非奉诏,丞相不得入見。
”
李斯的好心被嬴政誤解為惡意,李斯卻也不敢辨白。
他知道,此時的嬴政,命懸一線,其無論思想還是喜怒,都已不能按常理揣測。
然而,隻要嬴政還有呼吸,他就仍然是帝國的皇帝,予取予求的皇帝,不可冒犯的皇帝。
嬴政既然拒不見他,他也隻能耐心等待,不敢采取任何行動。
光陰在子夜流逝。
偌大的沙丘行宮内,有三間屋子,燈火長明不滅,而三間屋子的主人,也都各有懷抱——嬴政纏綿病榻,奄奄一息;李斯憂心忡忡,時刻待變;趙高則仿佛大難臨頭,焦慮難眠。
第四節趙高其人
是時候介紹一下趙高其人了。
趙高,姓趙,和趙國王室同為一宗,隻是出了十服以上,早已疏遠。
趙高的父親,因罪被處以宮刑。
趙高的母親,則被收為官家奴婢,成為供人洩欲的工具。
趙高和其兄弟數人,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先後出生。
因此,趙高雖然姓趙,但和趙氏并無任何血緣關系。
趙高和韋小寶一樣,其母迎來送往,生父不知何人。
趙高和韋小寶又有不同,韋小寶是假太監,趙高則是真太監。
他和他兄弟數人,自小便已被淨身。
盡管出身如此卑賤,命運如此不公,趙高卻依然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成人之後的趙高,身高體大,勇力絕倫,得到嬴政賞識,任命為中車府令,主掌乘輿路車。
趙高善解上意,精明能幹,甚得嬴政歡心,不久再被特許兼行符玺令事,掌管玉玺诏書。
嬴政知趙高精通獄法,又命他教習少子胡亥,出任胡亥的私人教師。
就在趙高的人生一帆風順之時,卻忽然犯下大罪(其罪今日已無從查考),嬴政大怒,令蒙毅依法收治。
嬴政親xx交待下來,蒙毅自然不敢枉法,判趙高其罪當死,削除宦籍。
判決已下,嬴政卻又突然想起趙高的好來,念其敏于行事,特意赦免,複其官爵。
嬴政出爾反爾,對趙高始棄之,終亂之,讓蒙毅大是憤懑,你這不是逗我玩嘛!于是在嬴政面前據理力争,力陳趙高當殺,道,“趙高之罪,依法必死。
趙高,佞臣也,焉可久留于陛下左右?”
嬴政和蒙毅兄弟自小為伴,其關系固非普通的君臣關系可比。
因此,盡管蒙毅疾言厲色,嬴政卻并不以為忤,而是大笑道,“君有所不知,佞臣自有佞臣的好。
今朝堂上下,衮衮諸公,每每面折廷争,莫不求吾之必聽,以順适彼意。
倘再無一二佞臣留在左右,于吾少有順從,吾雖貴為天子,複有何樂哉?況趙高頗具才幹,人才難得,恕之可以。
”
嬴政的話,半玩笑半認真。
蒙毅正色答道,“宦官無才方是德。
趙高常侍陛下左右,其人越有才,其禍越堪憂。
望陛下深思。
”
嬴政笑道,“除惡何必務盡?譬如人得腳氣,時撓之,不亦快哉。
君不必多慮,有吾在,趙高何能為奸?”
蒙毅大急,高聲道,“國法不可壞,趙高必殺。
”
嬴政也急了,道,“君欲殺趙高,待我百年之後。
”
嬴政話說到這份上,蒙毅也不敢再多言語。
趙高僥幸撿回一條性命,卻也從此和蒙氏結下深仇大恨。
現在他還有嬴政保着,蒙毅奈何不了他,一旦嬴政百年之後,他豈不是必死無疑?趙高又恨又怕,雖有心報複,卻又無奈嬴政對蒙氏信任有加,害得他不但不敢進蒙氏的讒言,反而還要時常違心地在嬴政面前說蒙氏的好話。
話說回來,如果趙高死在嬴政前面,有嬴政震懾着,趙高說不定也是個好宦官,也隻能作一個好宦官,不至于釀成日後毀滅帝國的大亂。
然而,生活沒有假設。
如果可以假設,生活又将是如何的模樣?達裡奧有詩道:
〖我曾是一名士兵,
睡在克莉奧佩特拉女王的床上……〗
唐人皇甫湜嫌這樣還不夠美氣,乃作《出世篇》,雲:
〖生當為大丈夫,斷羁羅,出泥塗……騎龍披青雲,泛覽遊八區……上括天之門,直指帝所居……旦旦狎玉皇,夜夜禦天姝。
當禦者幾人?百千為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