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于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
李斯犀利的反問,讓趙高猝不及防,愣在當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喃喃說道,“前四者,蒙恬實皆不如丞相也。
”
李斯冷笑道,“吾輔佐皇帝,平天下,治社稷,迄今三十餘年。
非吾自傲,論功論能,朝中大臣,誰人可及?即便上溯古代,又有幾人堪比?蒙恬乃我門下故吏,使蒙恬在我面前,也必不敢自居于我之上。
君在朝多年,也算谙熟朝政,卻以蒙恬比我,出此未經人道之語,不亦可笑?”說完,又逼視着趙高,嘲諷道,“君欲說我乎?既欲說我,卻一開口便錯,計止此乎?”
趙高嚅嚅答道,“臣方才所言,乃是司馬遷《史記》原文。
而照司馬遷的記載,君侯本該如此回答才對……”
李斯毫不客氣地打斷趙高,道,“你到底是秦人還是漢人?是應該司馬遷以你為準,還是應該你以司馬遷為準?你身為秦人,和我一朝為臣,卻作不倫之比,妄斷我與蒙恬之高下,君之能由此可知也。
上崩于外,我位居丞相,監國之任責無旁貸。
你意欲背皇帝之遺诏,立胡亥為太子,人臣之罪,莫大于此。
隻要我一聲令下,便可即刻叫你人頭落地,三族無存。
”
當此時也,李斯處于絕對強勢,的确如他所言,要取趙高性命,他隻需要說一句話而已。
趙高冷汗不疊,道,“請君侯再給一次機會。
”
李斯道,“我生平說人無數,無不成功。
君欲說我,可要再三仔細思慮才是。
再說不成,君可死也。
”
第三節再次遊說
推門重入的趙高,氣勢與前迥異。
李斯乃是不世出的遊說高手,對這種氣勢自然再熟悉不過。
遊說者一旦擁有這種忘我必勝的氣勢,其兩片嘴唇便仿佛得了衆神的親吻,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河燦爛,若出其裡。
談笑之間,匹夫可以奪志,三軍可以奪帥。
李斯隐忍不發,靜待趙高開口。
趙高與李斯相對而坐,貌似随意提起,平靜言道,“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鹹陽而立為嗣。
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
所賜長子書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
事将何如?”
李斯冷笑道:“皇帝既然獨賜長子扶蘇書,立扶蘇為太子明也。
你我謹遵皇帝遺诏,聽天之命而已,何慮之可定也?”
趙高道,“臣以為,立扶蘇為太子,不如立胡亥為太子。
願君侯計之。
”
李斯大怒道,“口出悖逆之語,君欲死乎?”
趙高道,“臣聞,同欲者相憎,同憂者相親。
高與君侯,實有同憂,是以不敢不報。
臣欲立胡亥,非但隻為自謀,也是為君侯着想。
”
李斯斥道,“幸勿再言。
不然,君之性命不保。
”
趙高傲然道,“此室之内,惟君侯與高二人而已。
高别無所求,但望盡言,君侯聽罷,若依然執意賜臣以死,臣不敢辭也。
否則,臣請血濺三步之内,與君侯共殉皇帝于地下。
”
趙高露骨地以同歸于盡威脅李斯,而他那特有的宦官音色,虛浮尖銳,更讓這份威脅聽起來越發陰冷。
誠然,密室之中,隻有趙高和李斯二人。
如果趙高要取李斯性命,以趙高之勇力,加以李斯之衰老,想來李斯是無法抵擋的了。
盡管室外就是警衛的武士,但面對趙高的雷霆一擊,也隻能是遠水難解近渴。
李斯一生瀕死不知凡幾,皆能泰然處之,趙高的恫吓,自然并不足以讓他悚然色變。
李斯捋着胡須,笑望着趙高,道,“既如此,君且言之。
”
趙高見李斯又在他面前捋胡須,心中暗怒。
李斯總喜歡在他面前捋胡須,一副天生美髯、奈何奈何的自戀模樣,擺明了就是欺負他臉上沒有。
不過,趙高也想通了,李斯遭到他如此赤裸裸的威脅,總得以某種方式挽回些顔面才是。
趙高定定神,接着說道,“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
長子扶蘇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于鄉裡,明矣。
”
李斯大搖其頭,道,“蒙恬,君之憂,非吾之憂也。
”
趙高也知道,拿蒙恬來說事并不妥當。
一方面,蒙恬的份量不夠,并不足以威脅到李斯。
再者,蒙氏與李斯素有深交,趙高以疏間親,正犯了遊說者的大忌。
看來,要打動李斯,隻有公子扶蘇才足夠份量。
趙高于是道,“君侯明鑒,臣之憂,确在蒙氏。
君侯之憂,卻在公子扶蘇。
雖所憂者貴賤有别,其憂死不暇之心,同也。
請為君侯言之。
”
直到此時,李斯才第一次顯露出緊張的神色,雖然隻是一閃即逝,卻也未能逃過趙高的眼睛。
趙高知道,他已經找準了李斯的命門,所以李斯才會關心則亂,方寸失守。
趙高于是再作危言,道,“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最終皆以誅亡。
倘若扶蘇繼位為皇帝,臣恐君侯同樣難以幸免,将重蹈前人覆轍也。
”
李斯面寒如冰,沉聲道,“說下去。
”
趙高道,“臣請先言國事。
公子扶蘇,素愛結交儒生,頌法孔子,信奉禮教,不樂法治。
想當年,扶蘇數度犯顔直谏,名為谏皇帝,實則反君侯,此乃天下皆知也。
扶蘇為公子之時尚且如此,如一旦繼位為二世皇帝,大權獨攬,則其作為更是可想而知,必逆君侯而動也。
簡而言之,君侯之政,在皇帝以為是功,在扶蘇卻以為是過。
君侯在日,扶蘇或懾于君侯之威,不敢驟然改弦更張。
然而,臣鬥膽試問,君侯能長生不死乎?不能也。
今君侯春秋已高,百年将近。
人在則政舉,人亡則政息,君侯能忍此乎?事有更可懼者,扶蘇當國,必廢先帝法度,改以虛仁假義順從下民,取悅天下。
可惜君侯一世功業,将盡毀無遺。
今天下之怨,日甚一日,扶蘇不敢歸過于先帝,卻可委過于君侯。
君侯今日猶為國之功臣名相,身後将成國之亂臣賊子。
君侯之功,轉成君侯之過;他人之過,也必移為君侯之過。
俗雲,君子恥居下流,衆惡歸焉。
後世思君侯,不見功勳,隻知惡名。
臣不忍視此,故為君侯憂之。
”
趙高停頓片刻,再接着說道,“臣請再言私怨。
君侯主秦政,二十餘年,多失禮于宗室公子。
廢封建,立郡縣,使嬴氏子弟無尺土之封,君侯之謀也,宗室由此恨君侯入骨。
扶蘇為焚書坑術士之事,勸谏先帝,被遠放上郡監軍,處苦寒之地,至今不得歸。
焚書坑術士,君侯之議也。
扶蘇遭逐,因君侯而起也。
扶蘇雖不言,其衷心必有深怨。
商鞅功不可謂不高,勢不可謂不大,當時惠王為太子,犯法,商鞅将治之。
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乃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
後惠王繼位,車裂商鞅,以報當日之怨。
惠王之怨商鞅,不及扶蘇怨君侯之深也。
商鞅猶然車裂,則君侯将安處哉?就私怨言之,君侯禍且及身,遑論身後之名?臣不忍視此,再為君侯憂之。
”
第四節李斯的屈服
李斯默然,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