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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沙丘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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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道:“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屬臣也。

    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

    君其勿複言,将令斯得罪。

    ” 話雖如此,李斯的口氣卻明顯地軟了下去。

    孔子曰:老而戒之在得。

    誠哉斯言。

    李斯老了,很老很老了,無論是身後之功名,還是現世之富貴、子孫之福祉,他都已是拿得起,放不下。

     趙高雖是太監,于男女之事卻并不陌生。

    李斯眼下的情狀,在他看來,正仿佛那些業已動情的女子,口是心非、欲拒還迎。

    趙高于是乘勝追擊,道,“安可危也,危可安也。

    安危不定,何以貴聖?高受诏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未嘗見過失。

    慈仁笃厚,輕财重士,辯于心而诎于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繼位皇帝。

    君計而定之。

    ” 李斯道:“吾聞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争位,身死為戮;纣殺親戚,不聽谏者,國為丘墟,遂危社稷。

    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

    斯其猶人哉,人道守順,豈能為此逆謀?” 李斯的抵抗雖然仍在繼續,卻已是強弩之末,後繼乏力。

    趙高知道,李斯正徒勞地緊守着最後的底線,他隻需要再多加一把蠻力。

     話說回來,任趙高苦口婆心,李斯始終不肯就範,問題出在哪裡?出在李斯對嬴政多年的忠誠,以及作為一名老政治家的良心。

    畢竟,嬴政剛死,作為和嬴政共事三十多年的親密戰友,讓李斯馬上就做出違背嬴政遺诏的決定,改易太子,談何容易! 趙高曆來信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對于李斯内心的掙紮和煎熬,自然無法感同身受。

    因此,他的策略是:既然他無法達到李斯那樣的高度,那就隻能把李斯拽到自己的低度。

     趙高以退為進,道,“倘無皇帝遺诏,在二十餘公子之中,君侯以為誰将被立為太子?” 李斯一怔,沒想到趙高會有此一問,道,“太子之位,自應決于皇帝,非人臣所當問。

    ” 趙高道,“君侯追随先帝多年,對先帝立嗣的想法,總能略知一二。

    且姑妄言之。

    ” 李斯思索片刻,道,“二十餘公子,得為太子者,若非扶蘇,便是胡亥。

    ” 趙高道,“臣之所見,正與君侯不謀而合。

    能争太子之位者,隻有扶蘇和胡亥二人而已。

    而臣以為,遺诏立扶蘇為太子,并非皇帝本意。

    ” 李斯驚道,“何出此言?” 趙高道,“自古太子不将兵,使将兵,即為有意廢立。

    晉獻公欲廢太子申生,故使申生伐東山。

    楚平王欲廢太子建,故使建守城父,備邊兵。

    皇帝使扶蘇監軍上郡,已是無意立扶蘇為太子也。

    君侯以為然否?” 李斯沉默無語,不置可否。

     趙高再道,“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視君膳者也,故曰冢子。

    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古之制也。

    皇帝巡幸天下,諸公子皆留鹹陽,獨有少子胡亥得以随行。

    皇帝屬意胡亥為太子,不問可知也。

    ” 李斯道,“君之所言,雖不無道理,然皇帝遺诏具在,立扶蘇為太子,明也。

    太子已定,多辨何益?” 趙高道,“不然。

    皇帝立诏書之時,正抱重病在身。

    将死之人,心思自不能和常日相比。

    再者,此間乃趙武靈王當年行宮,皇帝病于此行宮之中,得無思趙武靈王之故事乎?趙武靈王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

    吳娃死,趙武靈王憐長子章,欲王之。

    猶豫未決,而亂起,兄弟阋牆,父子俱死。

    皇帝初怨扶蘇,病中感傷,又複憐之,故立扶蘇為嗣。

    立胡亥乃皇帝早定之計,立扶蘇乃皇帝臨時起意。

    以孰為準,君侯當不難斷之。

    ” 李斯歎道,“遺诏終究是遺诏,不容更改。

    皇帝屍骨未寒,豈忍背叛?” 趙高道,“舍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正合皇帝本意,何叛之有?” 李斯道,“難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

    雖欲從之,奈天下何?” 趙高道,“知此事者,惟天、地、君侯、胡亥、高也。

    君侯何疑之有?當年皇帝使扶蘇監軍上郡,雖未明言,但其廢扶蘇之意,已多為朝中群臣所窺知。

    今立胡亥為太子,群臣也不足深怪也。

    ” 李斯沉吟未決。

    趙高再道,“胡亥得為太子,必感君侯擁立之功,不待言也。

    如扶蘇得為太子,則皇帝之遺命也,君侯何功之有?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裡。

    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之壽,孔、墨之智。

    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

    善者因禍為福,君何處焉?” 李斯道,“棄皇帝之遺诏,于君何利焉?” 趙高聞言,心中大喜。

    李斯有此一問,便意味着他的遊說已經大功告成。

    李斯此問之目的,不外乎是要事前分功,同時也是摸清趙高的态度,看看趙高是否有狼子野心,會不會對他的地位構成威脅。

     服低做小,本就是趙高的拿手好戲。

    趙高于是道,“胡亥得為太子,則臣可幸免一死。

    蝼蟻尚且貪生,臣為此舉,但求保命而已,何敢望利焉?臣出生卑賤,身在宦籍,肢體殘缺,常自以為羞。

    所謂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臣自知非柱石之臣,不足擔國之重任,若勉力而行,适足為天下笑。

    孟子雲,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雖王天下不與焉。

    臣得為公子胡亥教師,于願已足。

    且胡亥明習法律決獄,胡亥繼位,持此以治國,不負先帝君侯,則臣私心甚慰。

    如必欲有利,此乃臣之利也。

    ” 趙高言罷,心中忐忑。

    這是最後一關了,如果李斯對他的回答不滿意,則他費了半天的口舌,眼看成功在望,卻也隻能是功虧一篑。

     李斯視趙高為無物,自顧仰天而思,面容變幻不定。

    良久,垂淚歎息道:“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趙高狂喜之下,幾欲撲過去與李斯相擁而泣。

    是的,李斯終于從了。

     第五節政變的步驟 趙高說服李斯之後,回報胡亥,道:“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李斯敢不奉令!” 趙高這句話,雖然簡練如同電報,但如果細細分析,卻也很能見出趙高言辭的藝術。

    整樁陰謀分明是由他一手策劃,遊說李斯也純粹是他的主張,但到了他口中,卻變成是奉了胡亥之命,這無疑極大地滿足了胡亥那顆年輕的虛榮心。

     而遊說過程之曲折艱辛,也變成了李斯一聽到胡亥的名頭,便不敢夾生,乖乖聽命,他趙高的作用,隻是負責傳傳話而已,苦勞或有幾分,功勞半點也無。

    難道,趙高真的覺悟如此之高,明明為胡亥立下大功,卻隻字不提,甯願辭而不居? 其實不然,趙高如是說,乃是一種更高明的攬功。

    身為人臣,和未來的皇帝胡亥争功毫無意義,他隻需要和李斯争功即可。

    争功有兩種方法。

    一是你多,我比你更多。

    二是我少,你比我更少。

    趙高的方法便是後者。

     通過這句話,他傳達給胡亥這樣的信息:李斯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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