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衷和下流人厮混的太子,同樣也是要求他脫離群衆,絕不能和他們打成一片,要讓他們見少而畏多。
(注)
在那個年代,這種策略本無可厚非,無奈胡亥太過柔弱,不能善用,沒有金剛鑽,偏學瓷器活,結果弄巧成拙,從此斷了和大臣的聯系,被趙高玩弄于股掌之間。
反觀趙高,他的自保之舉,再次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收獲。
正如亢龍有悔的卦辭所雲,他已經使得胡亥“貴而無位,高而無民”。
現在的他,挾持胡亥而令群臣,帝國的最高權力,實際上已經把持在了他的手裡。
自沙丘之謀以來,趙高的人生可謂一帆風順,心想則事成,無往而不利。
在這樣的時候,人往往會沉浸在一種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錯覺之中,無法讓自己停下腳步,反而既得隴,複望蜀,野心越來越膨脹。
趙高已經控制了最高權力,野心再膨脹下去,那就隻能是作皇帝了。
沒錯,趙高正是這麼想的。
與此同時,帝國的政治越發暴戾黑暗,法令誅罰日益刻深,賦斂愈重,戍徭無已。
胡亥深處宮中,如何能夠知道民間的疾苦之聲,憤慨之情?他隻知道生命短暫,理當及時行樂。
不思一人治天下,惟以天下奉一人。
至于民力嘛,就象海綿裡的水,隻要願意擠,就總會有的。
于是續修阿房宮,道:“先帝為鹹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
未就,會上崩,罷其作者,複土郦山。
郦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彰顯先帝舉事之過也。
”
又征材士五萬人,屯衛鹹陽,令教射狗馬禽獸。
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糧食,鹹陽三百裡内不得食其谷。
這一系列政策,将把帝國帶往何方,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真有一個上帝,他曾經授予嬴氏以天命,讓嬴氏統治天下。
那麼,此時此刻的他恐怕也隻能搖頭歎息道,胡亥,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
的确,上帝是給過胡亥機會的。
賈誼《過秦論》有雲:“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
夫寒者利短褐,而饑者甘糟,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
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
”
胡亥所繼承的帝國,民力疲敝,百姓困苦,怨聲載道,水深火熱,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正是他的大好機會。
隻需一件短衣,就可讓寒者感激五内,隻需一把糟糠,便能令饑者高呼萬歲。
撥亂反正,挽救民心,甚至隻需要施加一些小恩小惠,就足以讓胡亥成為廣為傳頌的聖主明君。
賈誼再歎道,“倘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穢之罪,使各返其鄉裡,發倉廪,散财币,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
”
嬴政在世之時,以他的救世主之威,尚可将民間的不滿和怨恨彈壓下去。
然而胡亥隻是一個小毛孩而已,他可以繼承嬴政的權力,卻無法繼承嬴政的威懾力。
百姓們盼望着,盼望着,盼到了新君繼位。
可是,新君非但不思振作,反而變本加厲。
他們于是絕望。
要知道,他們本都是極善良極淳樸的百姓,他們素以善于忍耐和感恩而聞名。
他們會很快忘記你給的一百記拳頭,卻将你給的一小個饅頭記得是實實牢。
然而,他們還是絕望了。
絕望之後,于是出離憤怒。
在這沉默的大多數中,已經有人站起。
他在大雨中伸直手臂,高舉天空。
他将作大呐喊。
〖注:見《亨利四世·上》第三幕第二場。
亨利王:……要是我也像你這樣不知自愛,因為過度的招搖而引起人們的輕視;要是我也像你這樣結交匪類,自貶身價;那幫助我得到這一頂王冠的輿論,一定至今擁戴着舊君,讓我在默默無聞的放逐生涯中做一個庸庸碌碌毫無希望的人物。
因為我在平時是深自隐藏的,所以不動則已,一有舉動,就像一顆彗星一般,受到衆人的驚愕;人們會指着我告訴他們的孩子,“這就是他;”還有的人會說,“在哪兒?哪一個是波林勃洛克?”然後我就利用一切的禮貌,裝出一副非常謙恭的态度,當着他們正式的國王的面前,我從人們的心頭取得了他們的臣服,從人們的嘴裡博到了他們的歡呼。
我用這一種方法,使人們對我留下一個新鮮的印象;就像一件主教的道袍一般,我每一次露臉的時候,總是受盡人們的注目。
這樣我維持着自己的尊嚴,避免和衆人作頻繁的接觸,隻有在非常難得的機會,才一度顯露我的華貴的儀态,使人們像置身于一席盛筵之中一般,感到衷心的滿足。
至于那舉止輕浮的國王,他總是終日嬉遊,無所事事,陪伴他的都是一些淺薄的弄臣和賣弄才情的妄人,他們的機智是像枯木一般易燃易滅的;他把他的君主的尊嚴作為賭注,自侪于那些嬉戲跳躍的愚人之列,不惜讓他的偉大的名字被他們的嘲笑所亵渎,任何的戲谑都可以使他展顔大笑,每一種無聊的辱罵都可以加在他的頭上;他常常在市街上遊逛,使他自己為民衆所狎習;人們的眼睛因為每天飽餍着他,就像吃了太多的蜂蜜一般,對任何的甜味都發生厭惡起來;世間的事情,往往失之毫厘,就會造成莫大的差異。
所以當他有什麼正式的大典接見臣民的時候,他就像六月裡的杜鵑鳥一般,人家都對他抱着聽而不聞的态度!他受到的隻是一些漠然的眼光,不再像莊嚴的太陽一樣為衆目所瞻仰;人們因為厭倦于他的聲音笑貌,不是當着他的面前閉目入睡,就是像看見敵人一般颦眉蹙額。
哈利,你現在的情形正是這樣;因為你自甘下流,已經失去你的王子的身分,誰見了你都生厭,隻有我卻希望多看見你幾面,我的眼睛不由我自己作主,現在已經因為滿含着癡心的熱淚而昏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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