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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步步進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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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

    故徇人者賤,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

    凡古之所為尊賢者,為其貴也;而所為惡不肖者,為其賤也。

    而堯、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則亦失所為尊賢之心矣,夫可謂大缪矣。

    謂之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過也。

     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能罰之加焉必也。

    故商君之法,刑棄灰于道者。

    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

    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

    夫罪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

    是故韓子曰“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铄金百溢,盜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欲淺也;又不以盜跖之行,為輕百镒之重也。

    搏必随手刑,則盜跖不搏百镒;而罰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

    是故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羊牧其上。

    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限,豈跛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塹之勢異也。

    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

    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于聖人之論矣。

    夫不能行聖人之術,則舍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儉節仁義之人立于朝,則荒肆之樂辍矣;谏說論理之臣間于側,則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節之行顯于世,則淫康之虞廢矣。

    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獨操主術以制聽從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勢重也。

    凡賢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廢其所惡,立其所欲,故生則有尊重之勢,死則有賢明之谥也。

    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

    然後能滅仁義之途,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揜明,内獨視聽,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奪以谏說忿争之辯。

    故能荦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若此然後可謂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君之法。

    法修術明而天下亂者,未之聞也。

    故曰“王道約而易操”也。

    唯明主為能行之。

    若此則謂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則主嚴尊,主嚴尊則督責必,督責必則所求得,所求得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樂豐。

    故督責之術設,則所欲無不得矣。

    群臣百姓救過不及,何變之敢圖?若此則帝道備,而可謂能明君臣之術矣。

    雖申、韓複生,不能加也。

     通讀李斯此書,雖難逃阿胡亥意之譏,但另一方面,卻也還是很好地體現了李斯的政治思想。

     所謂督責,督者,察也。

    察其罪,然後責之以刑罰也。

    督責二字,雖不是李斯所發明,但作為一個重要理論被提出,并加以全帝國範圍的實踐,卻無法不歸功(或者歸過)于李斯。

     在這裡,李斯無疑是受到了他師兄韓非的啟發。

    按,督責二字最早見于《韓非子》八經篇:“有道之主,聽言督其用,課其功……言必有報,說必責用。

    ”可以看到,韓非是将督責二字分開使用,李斯則是将督責二字并為一體。

    這一區别,并非隻是玩了一個簡單的文字遊戲,細究之下,我們可以發現,李斯的這一思想,實際上是在韓非的基礎上又有所發展和創新。

     韓非曾提出一個“形名參同”的理論,督責乃是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所謂的形名參同,見于《韓非子》主道篇:“故(明君)虛靜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

    虛則知實之情,靜則知動者正。

    有言者自為名,有事者自為形,形名參同,君乃無事焉,歸之其情。

    ” 比較可知,韓非的督責,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

    而李斯的督責,則強調主動出擊,積極幹涉。

    有趣的是,這種思想上的差異,也正是兩人性格上的差異。

     話說回來,單從理論上看,李斯的督責制度本身并沒有錯,反而自有其積極和深刻的一面。

    隻不過,這個制度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出現,被一個錯誤的人執行,從而火上澆油,将帝國進一步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胡亥接到李斯的回書,大喜,于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

    胡亥曰:“如此則可謂能督責矣。

    ”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積于市。

    殺人衆者為忠臣。

    胡亥曰:“如此則可謂能督責矣。

    ” 帝國的局勢,從此越發水深火熱。

    而在外人看來,這一切全因李斯的《行督責書》引起,黑鍋也應該由李斯一人來背。

    李斯畢生辛苦積攢起來的人品和聲望,一時之間跌到了谷底,而且再也看不出有反彈的迹象。

     李斯曾經龐大的勢力,至此已被趙高一步步地蠶食掏空。

    短短一年之間,李斯失去了蒙氏兄弟,失去了馮去疾和馮劫,失去了朝廷群臣的信任和支持,現在,他又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民心。

     然而,李斯還是下不了反擊的決心。

    他隻能在夜深人靜之時,步出中庭,仰望長天,暗自切齒道,假如我再年輕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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