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殺之。
”可知李斯定刑或在七月,而實際執行則在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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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刑官來提李斯,問道,“丞相臨去,可有什麼遺言?”
李斯自知死期已到,歎道,“事已至此,夫複何言?”
監刑官道,“人死如燈滅。
燈滅而光消,雖欲言而不能也。
丞相治國三十餘年,今日将死,得無一言以遺君國乎?”
李斯仰天長歎道:“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纣殺王子比幹,吳王夫差殺伍子胥。
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
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
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為阿房之宮,賦斂天下。
吾非不谏也,而不吾聽也。
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器有數,宮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長久治安。
今行逆于昆弟,不顧其咎;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為宮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下不聽。
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鹹陽,麋鹿遊于朝也。
”
李斯這段遺言,既是逆耳的忠言,也是清醒的預言。
監刑官命人記下,然後一行車騎,護送李斯抵達刑場。
李斯步下馬車,幾個月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陽光,瞳孔不由一陣急劇地收縮,眩暈得險些跌倒。
李斯的家人和親屬,早已在刑場等候着他,包括他的父族、母族、妻族在内,近千人黑壓壓的跪成一片。
鹹陽城内萬人空巷,将刑場圍得水洩不通。
人群壓抑着,沉默着,他們前來告别李斯,同時告别的,是一個行将逝去的偉大時代。
李斯幾乎不敢和家人們對望,他無法直視那些悲傷和哀怨的眼睛。
次子李瞻膝行向前,向李斯行禮。
李斯問道,“怎麼不見李由?”
李瞻道,“兒亦不知。
”
李斯一家自從入獄,便已與外界隔絕開來,不通消息,是以并不知曉李由已死。
監刑官在一旁告訴道,“李由已于前月死于賊兵之手。
”
李斯沉默不語,良久方道,“也好,也好。
李氏一門,今日絕矣!”
這一日,由于要殺的人太多,光現場的劊子手就有十名。
為李斯主刑的,自然是資曆最老的劊子手。
他一生殺人無數,早已心如止水,但一想到即将死在他刀下的乃是李斯,他仍然難以按捺興奮之情。
世上隻有一個李斯,而能夠親手處決李斯的劊子手,也隻能有一個而已。
今天無疑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榮耀的一天,讓他可以在多年以後,還能夠津津有味地向膝下的兒孫們談起,是我殺了李斯。
劊子手雖然為即将殺死李斯而激動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卻又對李斯充滿同情。
在他看來,李斯為帝國立下了那麼大的功勳,怎麼也不該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然而,這些都是朝廷的事,他對此沒有任何發言權,他所能做的,就是盡量把刀磨得鋒利些,把活兒幹得漂亮些。
時已正午,監刑官拖着長音,道,“時辰到,行刑。
”
真的就要死了嗎?李斯的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鹹陽宮的方向。
劊子手知道李斯在想什麼,李斯還不甘心,他還在盼望着胡亥能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派人前來将他赦免。
這種絕望的希望,劊子手再熟悉不過,于是勸李斯道,“丞相,不用再等了,該上路了。
鹹陽宮内也不會有恩典出來,這是現實生活,并非格裡菲斯的電影,會有最後一秒鐘的營救發生。
”
李斯慘笑,他何嘗不知道,一切都已經無可改變。
他看向跪在身邊的李瞻,強笑着說出了他在中國曆史舞台上的最後一句台詞:“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言畢,卻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父子二人相擁痛哭。
死亡是一杆秤,用以衡量那些逝去的光陰。
在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