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時刻,浮現在李斯腦海的,居然不是他一生中所做出的那些豐功偉績,而是年輕時那些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那時候,他總是和兩個兒子一起,牽着一隻黃狗,出上蔡東門,在野外追逐狡兔。
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将在家鄉上蔡終老一生,作一個安分守己的普通人。
倘若就那樣平凡地了卻一生,難道就真的比他現在所過的一生要不幸許多嗎?這個問題,李斯無法回答。
李斯最終離開了上蔡,走上了一條流血的仕途,達到了個人價值的巅峰,成為了天下第二人——帝國的丞相。
然而那又如何,今天他的結局,正應驗着杜甫的那一句詩: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
如果讓李斯重新選擇一次,他會不會仍然選擇從故鄉出走?這個問題,沒人能夠回答。
劊子手好不容易才将李斯父子分開。
李斯面色平靜,不再說話,他從來都是一個務實的人,他将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
腰斬就腰斬吧,一死而已,犯不着像别的死刑犯那樣,臨死前非得喊上那麼一嗓子,“過了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用以換取圍觀人叢中如豺狼嗥叫似的喝彩叫好。
他是李斯,他沒那必要。
劊子手剝去李斯的衣衫,但見他背上青紫相間,傷痕縱橫交錯,無有一塊好肉。
劊子手也是心中一酸,李斯這麼大把年紀,真不知這些酷刑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好在,不用再熬了,一切的功與罪,一切的苦與樂,都将一刀兩斷,歸于虛無。
李斯閉目不語,初冬的風,罕見的滾燙,吹拂在他蒼老的臉龐。
劊子手拍了拍李斯的肩,道,“請老丞相放心,不會痛的。
”說着,他的助手将一盆涼水猛地潑在李斯的身上。
李斯猝不及防,渾身一激靈,正當此時,劊子手的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着反射的陽光,砍入李斯的腰間,其勢不衰,竟穿越而出,将一個完整的李斯斬成兩段。
李斯的上半身頹然倒地,卻仍有殘存的知覺。
他在地上睜開眼來,果然不痛,隻覺得熱乎乎的,再定睛一看,原來是因為血的溫暖。
血正在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汩汩地湧,而他,浸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随着李斯的倒下,刑場立即變為屠場,十把刀此起彼落,李氏一門,老的老,小的小,皆在刀下鮮血橫飛,變成一段又一段的屍體。
李斯最疼愛的孫兒,隻有五歲,同樣被砍下頭顱,而他的鮮血,飛濺到了李斯的唇邊。
李斯伸出舌頭,舔向那血,是鹹是甜,他卻已無法分辨。
與此同時,胡亥正在鹹陽宮内,喜滋滋地望着他新近搜羅來的一位絕色美人。
美人也深谙賣弄風情之道,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趙高則在他的郎中令府中,提前試穿起丞相的朝服,并告訴他的裁縫,袖子還需要再加長半尺,腰帶也需要再加寬三寸。
而在千裡之外的彭城,楚懷王正與其麾下諸将盟誓相約:誰能先攻破鹹陽,誰便可以道孤稱王。
李斯感到自己的血漸漸冷卻,而他的意識,也和他的那些親人一樣,逐漸離他遠去。
在三天之後,趙高代替李斯,進位為丞相,總攬朝綱。
十個月後,趙高弑君,殺死了二世皇帝胡亥。
十一個月後,子嬰繼位為秦王,車裂趙高。
十二個月後,劉邦攻入鹹陽,子嬰投降,秦國滅亡。
十四個月後,項羽抵達鹹陽,殺子嬰,燒宮室,屠鹹陽。
六十二個月之後,項羽垓下兵敗,自刎而死。
六十四個月之後,劉邦稱帝,天下再次統一。
然而,這些都已和李斯無關。
李斯隻是望着滿地滾動的頭顱,目光慢慢渙散。
他最後歎了一口氣,閉上雙眼,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是的,他曾經締造了不朽而又速朽的秦帝國,而在他身後,中國的曆史雖然千變萬化,卻始終未能逃脫他和嬴政制定的格局。
可是現在,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他也不想再去關心,他将永遠沉睡于幽冥的地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