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專人搜集張勳的罪證,如當時有一本書,名叫《張勳洗劫記》,署名顧公權,這本書收錄了南京人民對張勳的憤怒控訴。
一親身經曆被劫的顧姓老人回憶道,他當時15歲,為避兵災,全家人逃到附近的菜地裡躲藏:
……9月3日下午,被一小股匪兵發現,向我索要大花邊(指現金),我沒有,一個匪兵指着我說:你是革命營長,我在前線見過。
說着就把我推到大樹下,正舉槍槍斃時,适馮國璋部奉令出動,制止搶劫,領隊人看我是個小陔,叫把我放了。
注意這段記載,請注意這段記載,革命黨人精心選擇了張勳作為目标,搜集證據向其發起狂猛的攻勢。
為了集中火力,甚至不惜承認馮國璋維護秩序的功勞。
這裡邊,又有什麼玄機?
當時有一家報紙,叫《盛京時報》,這家報紙此前報道過革命巨子張振武被殺之後,他的六奶去找大奶,商量辦理喪事,結果被大奶打出門去的事。
這家報紙的傾向性也是顯而易見的,不支持革命黨,比較公正。
這一次,《盛京時報》又報道了張勳辮子軍的搶劫情況:
今日城中劫掠之情形未能以電傳達,官軍于星期一下午即從事劫掠,未及二十四點鐘,全城被搶一空。
其贓物中雖無前年光複時之貴重物品,然此次劫掠則精粗不遺,卷刮一盡。
兵士之提攜擔負者絡繹不絕,皆屬家用物品。
有時且強令居民為之提負,其中或尚有物之原主而為八大爺所逼,親攜己物送至營内者。
兵士公然以人力車滿載贓物,且贓物中無物不有,九九藏書雖不值多錢,然亦必取之以為快。
人力車現全為彼等勒令盡役,雖西人亦不能雇得一輛也。
各項贓物在外人之眼中殊無特别之價值,惟居民自稱,在小本經紀商民視之,則有絕大之價值。
雖一店被劫之物所值不滿數元,然失此區區,即可絕其生計。
嗚呼!甯民抑何不幸而屢遭重劫,此次劫掠雖荒僻之地,似亦無一遺漏,所劫之物,皆用人力車運至各門,或出兵士親自挑負,而下流人民為兵士強令服役者,其情狀尤殊可憐。
各方面皆有贓物絡繹運至城門,殆無一街有幸免者也。
有《盛京時報》的公正報道,坐實了張勳辮子軍的禍亂南京之罪。
那麼張勳本人,對此又作何解釋?
9月9日,張勳拍電報給袁世凱,曰:
匪軍逃竄,乘機搶掠,土匪助虐,益肆兇殘,多有假冒官軍情事。
此時各軍号令不一。
勳破除情面,派隊巡街,随地正法者二百餘,秩序始複。
此金陵各國旅居洋人之所共見。
今路透電乃以藍衣兵占多為言。
查勳部入城,僅占東北一隅,地處荒僻,民戶無多。
其餘繁盛之區,均則各軍分紮,孰搶孰否,不難按戶而稽。
張勳在這裡辯解說:帝國主義替我作證,不是我幹的,真不是我幹的。
各家軍隊在南京城裡都是有自己的地盤,搶掠是不是在我的地盤上發生的,一查就清楚了,而且我還派人上街執法,殺了亂兵兩百多人,兩百多人啊!革命黨也沒殺這麼多。
你們為啥要冤枉我呢,為啥呢?
到底有沒有冤枉張勳,如果有冤枉,又是為了啥呢?
問問何海鳴吧,這老兄此時正在南京城中,與北洋軍做最後的死戰。
第15節為了多情孫公子
北洋軍蜂擁而入南京,讨袁軍尚有千人之衆,退至鐘鼓樓、内橋、鴿子橋一帶,與北洋軍激戰,須臾,槍聲止息,讨袁軍已經零星四散,不知所蹤。
北洋軍開始搜殺讨袁軍。
這時候,雨花台畔,荒草叢中,響起了一種難聽的靡靡之音:
為救孫郎離家園,
誰料皇榜中狀元。
中狀元,着紅袍,
帽插宮花好啊好新鮮。
我也曾赴過瓊林宴,
我也曾打馬禦街前。
人人誇我潘安貌,
原來紗帽罩婵娟。
我考狀元不為把名顯,
我考狀元不為作高官。
為了九九藏書多情孫公子,
你說他娘的我有多麼賤。
啊啊,你說他娘的我有多麼賤,
淨他娘的瞎扯淡啊瞎扯淡……
草叢中傳來的那怪異歌聲,雖然有闆有眼,卻嗓音沙啞而古怪,讓人聽了,頓起一身雞皮疙瘩。
這悲涼怪異的歌聲,不是别人,正是鴛鴦蝴蝶派大師、江蘇大都督何海鳴所發。
他把一肚子的委屈,滿腹的怨氣,都通過這首歌表達了出來。
一點兒沒錯,他響應孫文的二次革命,為了多情孫公子,來到了南京,可他看到的卻是什麼呢?黃興逃走,柏文蔚逃走,最氣人的是柏文蔚,你說你逃就逃吧,臨逃之前還官迷心竅,把所有的官位全攬到自家懷裡,等把局面弄得不可收拾了,這才撂挑子偷偷逃走。
臨到最後,在南京城裡堅持着的,竟然是他這個專寫愛情小說的何海鳴。
所以何海鳴縱情高歌,要把心裡的積怨和委屈,全部唱出來。
何海鳴這邊隻顧抒發情懷,可他身邊的人全都吓壞了,一個個面色如土,苦苦哀求:大都督,何師長,咱們别鬼哭狼嚎了好不好?北洋軍聽到藏書網了,咱們可都得死啊。
何海鳴哭道:難道這時候了,我們還有生路嗎?
衆人道:當然有!北洋是政府軍,不能随便開槍殺人的。
他們要殺我們,必須得先問清楚我們的身份來曆,所以我們可以先哄哄他們,然後突然開槍,殺出重圍……
話未說完,就聽啪啪啪幾聲,子彈緊貼着他們的頭頂掠過。
近在咫尺,響起了北洋軍的喝令:高舉雙手,自動走出來,否則你們一個也活不成!
衆人歎息一聲,相顧無言。
何海鳴的抒發情懷,還真把北洋軍給引來了。
來了也沒辦法,衆人隻好裝出老百姓的樣子,一邊大放号啕:不要開槍啊,我們是無辜的老百姓,我們真的很無辜啊……一邊端起槍來,砰砰砰向着北洋軍狂射。
南京最後的槍聲,是在9月2日中午,地點是雨花台。
北洋軍合攻何海鳴讨袁軍最後的殘部,何海鳴身邊的人傷亡殆盡,逃散一空。
但何海鳴卻大難不死,他和幾個親随悄然溜到了武定橋邊,發現了一條小船,跳上去劃船走人了。
他逃到了日本。
可是黃興、柏文蔚等革命領袖都在日本等着他九九藏書呢。
戰事的失利,對于革命家來說無關緊要,可鴛鴦蝴蝶派大師何海鳴的表現,卻讓領袖們說不出地上火。
為了避免何海鳴的光環影響到革命的前程,何海鳴慘了,他發現自己被描述成了一個卑劣膽怯、醜陋無恥的小人。
黨人奔走相告,描述說:那個号稱總司令的何海鳴,極盡丢人現眼之能事,卑劣無恥,膽小如鼠,躲在馬棚的草堆下乘機逃脫。
表現太好,搶了領袖們的鏡頭,何海鳴因此被邊緣化。
何海鳴被迫轉入鴛鴦蝴蝶派陣營,以使自己能混上口飯吃。
第16節而且友邦驚詫
國民黨那邊争權奪利,打壓何海鳴,北洋這邊也不輕松——單從南京城裡所發生的劫掠事件上來看,分明是有人在暗算張勳。
張勳的辮子軍,穿的都是藍軍服,而爆料者均稱搶劫者就是藍軍服,這就擺明了是張勳手下幹的。
可張勳解釋得清清楚楚,進南京後,幾路軍隊各有各的地盤,隻要張勳的士兵不缺心眼,絕不敢去别人家的地盤上橫搶。
一旦被逮到,鐵定是被殺頭,沒二話!而且張勳确曾派了執法隊上街,一口氣就殺掉了兩百多人。
兩百多人這個數目,是非常可怕的,擱在軍中已屬嚴重減員了。
而且藏書網,執法隊敢殺兩百多名亂兵,必然會遭受到亂兵的反彈與報複,許多兵變就是在這種情形下發生的,而張勳這邊卻殺得順風順水,明擺着,這被殺掉的兩百餘人,本非張勳的手下,所以才無人吭氣。
分明是有人派了大批人手,混入南京,假冒張勳的手下,大肆行搶——張勳的人品,在北洋是有口皆碑的,如果說他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腦子不是太清楚,這都民國了,還天天惦記着恢複帝制,屬于典型的花崗岩腦殼。
張勳進入南京之後,下令禁止懸挂民國的國旗,改用紅底白邊的蜈蚣旗,士兵們身着前清時期的軍服。
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打心眼裡就不肯認同這個民國,民國有什麼好玩的?你打我殺的,還是帝制好,皇帝高高在上,大家跪地下撅起腚,沖皇帝的鞋底砰砰砰磕頭,這多爽啊!
張勳,他始終認為北洋虧欠了前清,所以他有必要替北洋贖罪,以彌補良心上的不安。
袁世凱知道張勳對自己有氣,所以也不敢吭聲,直到各國公使紛紛拍電報:哈羅,你們南京城裡的那隻大蜈蚣,是什麼意思?不會是又成立了一個新國家吧?
袁世凱這才通電張勳:小張啊,友邦驚詫了,你九九藏書網看是不是……嗯,換個旗子挂挂呢?乖啦,就換一換吧。
張勳這才不服不忿地把蜈蚣旗扯下來,換上了民國的國旗。
然後袁世凱又打電報給張勳:小張啊,現在大家都說你們在搶劫,我是相信你的,你怎麼會搶劫呢?不可能的。
可是人言可畏,而且友邦驚詫,你看咱們這麼行不行,你先換個地方,讓馮國璋駐守南京吧。
張勳被調走,馮國璋取代張勳,成為了江蘇大都督。
現在我們來順一下這幾件事情的順序:
一、南京獨立,袁世凱必須要派人來彈壓。
而且必須要派張勳,因為辛亥時是袁世凱強迫張勳讓出南京,欠了張勳的。
如果這次不還,張勳會有意見。
二、但袁世凱欠了張勳的太多,因為張勳忠于前清皇帝,而袁世凱卻将皇帝從龍椅上一腳踹下去了。
所以張勳的心裡,對袁世凱是非常之不滿。
三、張勳必然會搶先攻入南京,以雪辛亥棄城之恥。
但同時,他也肯定會在南京城中做出向帝制靠攏的事情,故意讓袁世凱窩心,反正你老袁欠了我老張的,咋了,我耍耍脾氣還不行?
那麼這盤棋放在袁世凱面前,要如何下,才能堵住張勳的嘴,解決這個問題呢?
很簡單,辮子軍在南京城中的搶劫,就是一個最好的理由。
但是,這樁事卻未必是袁世凱做的,袁世凱沒那麼笨。
也肯定不是馮國璋搞的,老馮更不缺這心眼。
隻要袁世凱和馮國璋這邊稍有默契,使老馮陷入情網之中,行軍遲緩,讓一些土匪混進去,再有人對土匪稍加點撥,讓他們搞到辮子軍的藍軍服穿上,就可以放手發财了,事情就越發順理成章地向前推進。
所以,沒有人算計張勳,但他還是成功地中招了。
所以在這場莫名其妙的戰役中,守城的何海鳴和攻城的張勳,他們都遭受到了暗算,卻永遠也無法說清楚,到底是誰暗算了他們。
暗算了他們的,是人性博弈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