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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異人世相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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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五萬,不能再多了。

     老婆:最少十五萬,不能再少了。

     三個代表:……我們咬咬牙,最多十萬,同意就成交,不同意你們就革命吧。

     老婆:成交! 彭壽松呆呆的站在一邊,看着這一幕,流下了絕望的淚水:老婆啊,我彭壽松一代革命家的英名,就為這十萬元錢,全讓你給毀了……嗷嗷嗷,他大放悲聲,嚎淘起來。

     眼見得金錢淩迫,英雄末路,丈夫那萬念俱灰的痛楚,令得老婆心軟了。

    忽然之間她眼睛一亮,大聲道:還不夠,我不能讓老公擔上拿錢走人的壞名聲,臨走之前,你們必須要把我老公披紅挂彩,儀仗歡送! 三個代表:這是肯定的。

     老婆:……為什麼你們答應的這麼痛快? 三個代表:隻為送走革命的瘟神,我們好過小日子。

     第19節此命非革不可 彭壽松離開福建的那天,身穿錦緞綢衣,披紅挂彩,和老婆各坐一頂八台大轎。

    轎下兩側,是福建社會各界的花鼓樂隊,儀仗隊還舉着衙門裡的肅靜回避牌子,街道上鑼鼓喧天,比任何節日都要熱鬧。

     到達馬江,彭氏夫婦登上去香港的輪渡,碼頭上的歡送人群放起震耳欲聾的鞭炮。

    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之中,唯有同盟會的陳子範忍淚失聲: 革命黨,就這樣失去了福建。

     但失之桑榆,收之東隅,革命黨雖然痛失福建,卻稀裡糊塗的,得到了廣東之地。

     廣東,對同盟會來說太重要了,因為它是孫中九九藏書網山的故鄉,革命黨先後在這片土地上,投入了無數的金錢與鮮血,希冀奏得革命之首功。

    尤其是黃花崗之役,同盟會聯合光複會,可以說是孤注一擲,盡數将兩會菁英付諸于廣州血戰之中。

    奈何遭遇到水師提督李準,被這厮輕易将革命黨擺平。

     可以說,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盡皆死于李準之手。

    黨人對李準的切齒之痛恨,已經到了極點,黃興更曾于廣州親組暗殺團,不殺李準誓不罷休。

    黨人陳敬嶽,林冠慈以炸彈擊李準于雙門底,不中。

    林冠慈當場被亂槍射殺,陳敬嶽被捕處死。

     暗殺失敗,黨人将滿腔的怒火轉移到了剛剛赴任的廣州将軍鳳山身上,老革命黨馬超俊撰寫回憶錄,叙述了暗殺鳳山的詳細過程: ……廣州将軍孚琦死後,清廷派鳳山繼任,9月4日(公曆10月15日)抵達廣州。

    事前我與李沛基在南關倉前街租一店鋪,鋪名成記,專賣華洋雜貨,于8月24日開業,該處為鳳山登陸必經之地。

    9月4日鳳山在天字碼頭登陸,我與李沛基,先請各同志離店,兩人候于鋪内,等鳳山乘輿經過時,由沛基用力将15磅重的炸彈,向鳳山猛擲,立告命中。

    鳳山當場炸斃,連護衛旗兵與觀衆死傷70餘九九藏書人,店前震塌,左右亦殃及。

    事後,我倆從鋪後走出,從容脫險…… 看看這段筆錄,這個鳳山有夠倒黴,甫一登陸廣州,就被炸死,你說這讓他去哪兒說理去? 有意思的是,有關鳳山被炸,同盟會老幹部胡漢民,也在他的自傳中提及: ……先是以李沛基與其兄應生,周之貞,高劍父等僞開一店于倉前街,備炸彈三,其大者重17磅,為木闆掩置檐際,闆以繩曳之。

    是日晨報鳳山将至,則令同志夥伴皆去,惟留沛基執引之責。

    鳳山肩輿至店前,沛基即店後割繩,繩斷,轟然一聲,鳳山與其從者十餘人皆斃,九九藏書店戶倒者七家,沛基之店亦倒。

    沛基仆于後街,急起行,遇一四五歲小童,指之嘩笑,謂是人乃滿頭泥灰也。

    沛基陡悟,則亟抱此小童,笑言我買糖果予汝,而一面自拂拭,遂偕赴市,市果予小童,從容逸去…… 比較一下馬超俊和胡漢民的回憶,就會讓我們欲哭無淚。

    在這裡,馬超俊說暗殺是他和李沛基一起幹的,而胡漢民卻絕口不提馬超俊,兩人之中,肯定有一個說了謊。

     是誰呢? 真搞不懂他們這些老革命,說句實話會死啊? 但不管怎麼說,黨人拿鳳山撒氣洩火,卻單單對李準無計可施,隻能含恨散去。

     從九九藏書網此對廣東死了心。

     黨人零星四散,孫中山孤身遠赴美國典華城,黃興,宋教仁,譚人鳳跟着陳其美跑到了上海,胡漢民在日本和南洋之間無規律行走,正自茫然之際,忽然接到消息: 水師提督李準派人前來,要求共同革命。

     真的假的? 李準若然要革命,前者又何必殺得革命黨滿街滿谷? 然而這消息千真萬确,革命這種事,半點不由人,自有其内在的邏輯規律之運行,這規律運行到你不該革命的時候,你想革也革不起來,到了你該革命的時候,就算是你再擡杠,這命也非革不可。

     李準,就是到了非革不可的時候了。

     第20節堵在革命的路上 促成水師提督李準堅決革命的契因,還在于上一次的廣州革命軍起義。

     上一次,起義軍在黃興的率領下,各執手槍炸彈,猛攻督署,兩廣總督張鳴歧破壁而逃,逃到了水師提督李準處避難。

    按說這時候兩人已是難兄難弟,理應同舟共濟。

    可是李準瞧張鳴歧那模樣太沒出息,瞧他不起,先自抖擻威風,盡殺革命黨人,平定了廣州之亂,然後戲弄張鳴歧曰:姓張的,你屬豬的嗎?真是笨到家了,這麼幾個亂黨就把你吓成這模樣?快滾回你媽媽肚皮上吃奶去吧! 張鳴歧被罵得狗血噴頭,又不敢吭聲,心裡卻在發狠:丢你母李準,你敢瞧不起老子,難道老子就收拾不了你嗎?你等老子翻過身來,一定要讓你後悔從你媽媽肚皮裡鑽出來! 總而言之,兩廂裡這就算結下了血仇,不死不休。

     按理來說,李準不應該公開辱罵張鳴歧,官場有官場上的規矩,講究的是花花轎子人擡人,你給我面子,我給你面子,大家才會都有面子。

    設若李準真是如此淺薄,竟然當面羞辱同事,這種不懂官場規矩之人,壓根就沒機會升任到水師提督這個位置上。

     兩人結怨的真正因由,應該是由一系列小細節構成的。

    人生的成敗盡在這些具體而微的小細節之中,小細節處理不好,難免結怨于人。

    如果你在革命隊伍中,處理不好細枝末節,就有可能被擠到反革命的隊伍中去。

    反之就是象李藏書網準這樣,因為一個個小細節,生生被人把他從反革命的隊伍中,擠到革命者的行列中來了。

     先是張鳴歧搶了李準平亂之功,他将黃花崗諸烈士的供詞删改過後,再加上照片,呈報朝廷表功。

    而後又精印成冊,分送各國駐廣州的領事館,炫耀自己的平亂政績。

    有一本畫冊流入到了日本早稻田大學,結果引發了全校師生的放聲痛哭。

     因為早稻田大學發現,殁于廣州的死難烈士,竟有多名早稻田大學的優秀畢業生,更不乏世家子弟,豪富之族。

    早稻田大學為此下了半旗,為黃花崗烈士舉行了追悼會。

     早稻田大學為黃花崗烈士舉行追悼會的事,張鳴歧未必知道。

    但他既然搶了李準的功,難免心虛,就盯緊了李準,看李準是否發現了他幹的好事。

    不想這一盯,卻發現了一件讓他坐卧不安的事情。

     早在李準捕俘廣州起義的革命黨人,審問之時,驚發現這些年輕人俱屬精英之士,顯貴世族者有,名門之後者有。

    當時李準就察覺不對頭了,知道自己擊殺革命黨人,有可能惹下了大禍——若然是獲罪于中國最優秀的青年學子,搞不好就會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

     緊接着林冠慈,陳敬嶽的暗殺,及鳳山甫一登陸就被炸死的事情,讓李準心寒膽裂,再也不敢結怨于黨人。

    于是先替陳敬嶽求情赦免,未果。

    陳敬嶽死後,李準心中更是害怕,就悄悄的将俘獲的黨人但懋辛釋放,九九藏書網護送回了老家。

    卻不料,這件事被緊盯着他的張鳴歧發現了。

     張鳴歧疑心,李準說不定已經被黨人說服,準備革命了,由是而生出危機感,便秘密奏請朝廷,調他早年出任廣西巡撫時的老部下龍濟光部來粵。

     龍濟光率軍抵達,就立即被任命為廣東新軍鎮統,位勢居于李準之上。

    好端端的,突然冒出來個頂頭上司,讓李準的心裡,說不盡的别扭。

     再之後,張鳴歧奪了李準的統兵之權,盡收其中路所統三十營,又将李準駐守的虎門要塞大炮上的撞針,全部派人摳了下來,确信李準再也沒辦法打炮了,張鳴歧這才長松了一口氣。

     就這樣,一如《水浒傳》中的高衙内,成功的将豹子頭林沖逼上革命藏書網之路一樣,兩廣總督張鳴歧,也終于成功的将水師提督李準,逼到了革命的末路。

     正當水師提督李準,為張鳴歧所迫,眼含淚水,滿腹委屈,心不甘情不願,擡腿正要往革命之路上邁的時候,張鳴歧又幹了一樁事,讓李準始而目瞪口呆,繼而嚎淘大哭。

     張鳴歧通電全國,曰:三千紅粉,被迫與羯奴同眠,這真是人神共憤,太不象話了。

    所以呢,廣東省從即日起宣布革命,脫離滿清。

     搶在水師提督李準前面,兩廣總督張鳴歧先革了命。

     走你的革命之路,讓你無路可走,無命可革。

     這大概就是張鳴歧的人生信條吧? 李準傷恸欲絕,哭得象是被十萬男人蹂躏過的小媳婦: 張鳴歧,做人不要太無恥! 第21節革命都在體制内 兩廣總督張鳴歧通電獨立後,又通電全國:兩廣人民始終的和朝廷保持一緻,對聖上的一片赤誠,唯天可表。

    所以呢,我們要堅決的反對西方的自由主義思潮,取消前面的獨立通電,繼續走大清帝國特色的封建主義道路。

     前者張鳴歧宣布獨立,是因為廣東咨議局的議員們吵吵鬧鬧,擔心南方諸省都革命了,如果廣東不跟風,難免陷于孤立之地。

    張鳴歧為施緩兵之計,假意通電獨立。

    待得親信将領龍濟光控制了局面,張鳴歧心神方定,立即出爾反爾,又取消了獨立。

     張鳴歧從革命之路上把腳收回,李準長松一口氣,趕緊把自己的腳踏了上去。

     你總算把路讓出來了,這個命,你不革,我來革。

     遂派了他的幕僚謝義謙,秘密來到香港,找到胡漢民問道:象水師提督李準這樣的人,他殺過好多革命黨,如果他也革命的話,革命黨會容他嗎? 胡漢民心裡說:革命黨會吃了他,連他的骨頭都嚼碎咽掉。

    嘴上則大義凜然的道:先生差矣,須知革命黨不為私仇,隻為民族國家,隻為漢民族請命,所以舍生忘死,義動天下。

    不說别人,九九藏書網單隻說汪精衛汪兆銘,他以前可是李準高薪誠聘的家庭教師,他的為人怎麼樣,李準還不清楚嗎?說起汪精衛的人品,那叫一個光明磊落,那叫一個亮節高風。

    我們革命黨,個個都是汪精衛那樣的人,隻知有公義,不知有私仇。

    如果李準想反正革命,我們舉雙手歡迎。

     謝義謙大喜,帶了消息回去。

    沒過幾天,李準又派了電報職員黎鳳墀來香港,說:李準已經下了決心,從此洗心革面,要和諸位一起革命,以贖補以前傷害革命黨人過錯。

    雖然如此,但這個命到底怎麼個藏書網革法,以前沒有革過,沒有經驗,還請指示。

     胡漢民大喜,發布指示曰:革命很容易的,就四條:第一,李準要親筆寫封投降書,去掉水師的青龍旗,改挂青天白日旗。

    第二,趕走張鳴歧,那厮太讨厭了,再讓龍濟光也反正。

    第三,歡迎民軍。

    第四,李準所統轄的要塞,兵艦,軍隊,統統移交給革命黨,由革命黨來指揮。

    這麼簡單的四條,能做到嗎? 黎鳳墀帶話回去,胡漢民就收到了李準的來電,命已革完,看看革得對不對: 張鳴歧已走,咨議局開會,已舉公為都督,即盼來電。

     接到這封電報,香港的黨人齊齊的炸了鍋,都叫嚷道:假的,鐵定是假的,這是李準誘我們去廣州,再把我們一網打盡的圈套。

    我們又不是沒革過命,革命多難啊,哪有這麼容易就革成的? 然而這卻是真的。

     革命黨之革命,千難萬難,而張鳴歧之革命,李準之革命,卻是易如反掌。

     因為革命黨在體制外,而張鳴歧,李準在體制内。

     體制外的人,想要撼動體制,哪怕隻是撼動分毫,都如螞蟻撼山,不存絲毫之可能。

    而體制内的人動作起來,卻沒有絲毫的障礙。

    這是因為,體九九藏書制之所以成為體制,是由人際關系之勾連錯合,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社會機制。

    在外部撼動,無法影響到構成體制的社會關系結點,所以不會有絲毫效果。

    但由内部撼動,體制内的一個社會關系結點發生變化,就會形成擴散效應,導緻整個體制發生變化。

    革命是難是易,完全取決于體制内的人是否有這個意願。

     體制内的人若想革命,成功隻在須臾之際。

     體制外的革命黨,要革命就隻能開槍丢炸彈,而體制内的李準革命,隻需要找來咨議局的議員們,開個小會喝個早茶,就利索的把命革了。

     第22節兩百年後再見真章 聞說水師提督李準也要革命,張鳴歧哈哈大笑:有沒有搞錯?命隻有我老張革的,我想革就革,想不革就不革,什麼時候輪到你李準亂革了? 遂找來親信将領龍濟光:光仔啊,聽說了嗎?李準那仆街仔發瘋了,他居然也要革命,這真是自不量力,憑他也配? 龍濟光點頭:張大人所言極是,極是極是。

     張鳴歧滿意的點頭:那光仔,你立即派兵出動,把李準那厮給我逮來。

     龍濟光搖頭:……這個這個,還要從長議計,從長議計。

     張鳴歧大驚:不會吧,光仔你也革命了? 龍濟光: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人單勢孤,怕不是李準那厮的對手。

     張鳴歧:……光仔你說什麼昏話?李準的兵權已被奪了過來,他的兵現在都由你統領,而且他船上和要塞上的火炮炮闩,咱們也提前一步都給撥了下來,打不了炮了,怎麼能說不是他的對手呢? 是這樣子的,龍濟光解釋說:李準的兵,是由我統領不假,可是那些兵都是革命黨啊。

    不止是他的兵是革命黨,連我的士兵也都是,你說咱們豈是他們的對手? 張鳴歧驚得目瞪口呆,值此方知事态之嚴藏書網重。

    早知道我幹嗎又取消獨立呢?原本這個革是由我革的,可我自己又不想革了,結果反倒讓李準革了,早知道還不如我繼續革下去,我真傻,我隻知道命隻能讓我來革,怎麼又會想到别人也可以革我? 張鳴歧失其先機,隻好攜家小扛着行李,投奔到列強的領事館,投入到了帝國主義的懷抱中去了。

     而胡漢民則率紮堆在香港的大批革命黨人,浩浩蕩蕩來到廣州,先和李準精誠合作,将潛伏在軍隊中的革命黨人都提撥到重要崗位上來,然後黨人齊齊大嘩,誓殺李準,以血九九藏書黃花崗之役的深仇。

     李準吓壞了,就問胡漢民:你不是說,你們革命黨人個個都象汪精衛,隻知公義,不知私仇的嗎? 胡漢民:……這個這個,沒錯啊,我們革命黨硬是不知私仇的,不過現在黨人要殺你,并非是私仇,這不是要将革命繼續進行下去嗎,革命這種事,不是革一下子就完事了,要接着革,先是你革别人,然後别人再來革你,就這樣革啊革,革啊革,猶如西瓜皮擦屁股,沒完沒了無休無止的革下去,一直革到所有人都死跷跷,再也找不到命革為止。

     李準聽傻了,方九九藏書知革命之事,有始而無終。

    從此對革命死了心,率親随衛隊登上兵艦,躲了起來。

    但是黨人誓殺李準血仇,不肯罷休,夜晚劃着獨木舟靠近兵艦,亂丢水雷炸彈,炸得兵艦搖搖晃晃。

    李準無奈,就派人找胡漢民上船說話。

     胡漢民去了,一上船,就被李準的衛隊用槍指着。

    李準道:老胡,你口口聲聲,隻說革命黨不記私仇,可我前腳把粵大都督的官位給了你,後腳你就派人狂丢水雷炸彈,這事你怎麼解釋? 胡漢民道:丢水雷炸彈的事,鐵定是誤會,你還不了解我老胡嗎?就一個光九九藏書網明磊落,亮節高風。

    不信我今晚就留在你這裡,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丢炸彈。

     胡漢民在兵艦上呆了一夜,黨人果然沒來丢炸彈。

    天亮後,李準歎息說:老胡啊,你在兵艦上,黨人當然不會來丢炸彈的了。

    咱們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要再玩孩子的遊戲了。

    這樣好了,你下船回去革命吧,我呢,現在啟程去香港,從此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革你的命,我過我的日子,等二百年後,咱們的子孫後代再見吧,看你是能把命革出個名堂來,還是我能把日子過出個名堂來。

     啟錨遠行,李準從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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