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輩兄弟,未見君堕淚。
何聞你弟噩耗,竟如是之悲傷?且報紙多謠言,何足信。
譚人鳳斷定趙聲之死是胡漢民下毒所緻,更認為胡漢民的弟弟胡毅生并沒有死,于是他在趙聲的追悼會上,公開譴責胡漢民,并判決藏書網胡毅生的死刑——這讓我們想起秋瑾在回國之前,也曾判過胡漢民和汪精衛的死刑,這個胡漢民啊,加上這次死刑已經被革命黨自己判決過兩次了。
總之,後勤工作不好做。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僅指埋葬在黃花崗的志士而言,實際上,廣州起義中戰死的烈士至少超過一百零四人,如香港統籌部有一個廚師,臨到起義前夕也趕到廣州,結果以身殉難,竟無人知其名姓。
第16節腦袋争奪大賽
廣東水師提督李準,這就算是和黨人結下了血海深仇。
黃興發誓,一定要得到他的腦袋。
遂有東方暗殺團再現江湖,以黃興為領導,踢開同盟會,密聯陶成章的光複會,要不惜一切代價,摘下李準這厮的項上人頭。
不過四個月的時間,黨人陳敬嶽易裝為乞丐,持炸彈而來。
這一次他可沒認錯人,就見半空中一枚炸彈晃晃悠悠,眼睜睜地沒入了李準的轎子中,隻聽轟的一聲巨響,炸得李準淩空飛出,腰與右手俱傷。
緣何李準未死?那是因為,黨人中的最精于制造炸彈的精英盡殁于黃花崗起義,所以此後九九藏書網的炸彈,威力就越來越不堪提起。
李準勃然大怒:我招誰惹誰了?你憑什麼拿炸彈炸我?
捉住黨人陳敬嶽,細細一審問,李準的魂魄好險沒吓飛,這時候他才知道他的腦袋已經成為海外黨人競相争奪之物,再審下去,才知道此番黨人絡繹不絕襲殺而來,卻不是貪圖功名富貴,而竟然全是中國最優秀的青年學子,這些學子無一不是國家最需要的人才,卻都紛紛投入到争奪李準腦袋的這場賽事之中,這如何不讓李準驚心而喪膽?
當下李準就暗罵自己:我他媽的吃多了撐着了?幹嗎非要跟黨人藏書網過不去,以後啊,再碰到這種事,我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那麼積極地表現幹什麼?又沒人給你發勳章。
李準這厮的态度轉變,害慘了黨人但懋辛。
當時老但在廣州城裡持槍與清兵對殺,殺來殺去,子彈打得光光,被一群清兵逮到,押到李準這裡。
李準一見但懋辛,便笑曰:果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既然這個革命黨已經自首,可帶下去好吃好喝地供着……
但懋辛急了:你龜兒子李準,老子沒有自首……誰耐煩聽他解釋?已經被拖了下去,好茶好飯伺候。
李準不敢再開罪黨人,所以不敢殺但懋辛九九藏書網,這事大家沒有料到,聽說老但在李準這裡已經自首了,衆黨人大怒,齊口開罵老但……罵了好久,大家才醒過神來,原來是冤枉了老但。
當李準的态度轉為傾向于革命黨的時候,中國各地的巡撫司衙,大都開始思考這麼一個嚴肅的問題:黨人是惹不起的了,誰惹他他就拿炸彈炸你,那以後再碰到這事怎麼辦?
革命不足畏,唯暗殺足畏。
攝政王載沣得知了此事,就說:立憲吧,咱們抓緊時間立憲。
遂立憲,于1911年5月7日推出新内閣。
新内閣成員一共13人,計有慶王爺老慶,出任總理大臣,徐世昌、那桐出任協理大臣,梁敦彥出任外務大臣,肅親王善耆出任民政大臣,載澤出任支度大臣,唐景祟出任學務大臣,蔭昌出任陸軍大臣,載濤出任海軍大臣,紹昌出任司法大臣,溥倫出任農工商大臣,盛宣懷出任郵傳大臣,壽耆出任理藩大臣。
這十三個内閣大臣中,有滿族九人,其中皇族七人。
清廷這邊急手忙腳地立憲,革命黨卻毫無聲息。
事實上,同盟會已經陷入了極度的絕望之中。
黃花崗之役,黨人精英盡出,全力出擊,以為破釜沉舟之戰,卻不料仍然被清朝輕易擺平,還有多少優秀的人才能夠再投入到這場無休無止的自殺行動之中去?
最樂觀的黨人認為:五年之内,同盟會是無法恢複元氣的,就更别提推翻清朝的了。
最悲觀的是同盟會領袖孫文,他不無悲哀地說:民國的建立,恐怕我這輩子是看不到了——不能及身以見其成。
對革命的未來前途,孫文是徹底失望了,于是他放棄革命宣傳,赴美國科羅拉多州,選擇了一份非常有前途的正當職業——去餐館刷盤子去了。
有分教,革命黨遠走海外,立憲派決死朝廷,江湖盟風雲再起,袁大頭雄心複萌……愈是接近于武昌首義的前夜,大中國的政局,愈發的錯亂迷離。
第17節老子就是這麼拽
1911年5月,漢口萬人集會,送立憲派頭子湯化龍進京。
湯化龍說:我今此番進京,若不推翻皇室内閣,誓不罷休。
立憲派的“倒閣”正式開始了。
并成立了“憲友會”,有點憲政發燒友協會的意思,聯絡全國各地憲政黨人,向朝廷發難,同時放出風聲,要敦請袁世凱出山。
那袁世凱雖然讨人嫌,可是他畢竟有一樁好處——那厮是真正的立憲,真正推動大清國的政改,不像現在這位攝政王載沣,糊弄天下人,弄出個皇族内閣應付差事,這豈可容忍?
袁世凱這個名字一經提出來,就立即引起了朝中各勢力的注意。
據統計,自袁世凱回家“養病”期間,到武昌首義爆發的前夜,總計兩年零八個月,僅天津的《大公報》和奉天的《盛京時報》這兩家報紙,關于袁世凱的消息報道就多達一百零六則,其中涉及到他“出山”問題的報道,有六十四則之多。
在消息中,保薦或敦勸袁世凱出山的人有皇親載濤、載洵,慶親王老慶,那桐,徐世昌,鹿傳霖,陸潤癢,載澤,唐紹儀,梁敦彥……立憲派首領張謇,北洋系所有的将領……還有一個端方。
總之,舉凡中央到地方的大小官員,如果不鬧軋猛勸袁世凱出山的話,那就會顯得很老土,不時尚……
這一百零六則新聞報道,迅速催生出了大九九藏書網清國頭号詩人——袁世凱。
大家都知道,袁世凱這厮,軍伍起家,一輩子就吃沒文化的虧,吟詩作賦,那簡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但自從遭到朝廷廢黜,隐居于彰德洹上村之後,他卻突然迷上了寫詩。
當皇族内閣成員并徐世昌等人提議袁世凱出山的時候,袁世凱急忙提筆,寫詩曰:
昨夜聽春雨,披蓑踏翠苔。
人來花已謝,借問為誰開?
瞧瞧,這詩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然後北洋軍中的将領們鼓噪,吵吵嚷嚷地要求朝廷請袁世凱出山,袁世凱聞之,急忙再寫詩,詩曰:
雕倦青雲路,魚浮綠水緣。
漳洹猶覺淺,何處問江村。
看到這首詩,大家琢磨了半晌,好像沒出律,又好像出律了,一時也說不清,這工夫全國各地的大小官員都在鬧軋猛,紛紛上書要求袁世凱快出來做官。
袁世凱聞之,欣然命筆:
風煙萬裡蒼茫繞,波浪千層激蕩頻。
寄語長安諸藏書網舊侶,素衣早浣帝京塵。
袁世凱寫這首詩,是啥意思?大家摸不着腦。
摸不着頭腦,索性就不理了,遂有立憲派人士鼓噪起來,要求袁世凱出仕。
袁世凱聽了,又寫詩:
人生難得到仙洲,咫尺桃園任我求。
白首論交思鮑叔,赤松未遇愧留候。
遠天風雨三春老,大地江河幾派流。
日暮浮雲君莫問,願聞強飯似初不。
……瞧這個袁世凱,他可真能拽啊。
可是這家夥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第18節老子去找黑社會
袁世凱這邊慢悠悠地寫詩,聚集于北京城的立憲派,卻是快要氣瘋了。
說到立憲派,那又是一幫與革命黨完全不同的江湖組合,在狂熱程度上不相上下。
隻不過革命黨沉迷于暴力,一聽刺殺與政變就興奮不已,立憲派人士卻個個都是憲政迷,說起歐美各國的憲政來,登時滔滔不絕,不說到淚流滿面昏死過去,不足以宣洩心中的情緒。
這麼一說就明白了,立憲派不過是年紀老成的革命黨,而革命黨随着年長,遲早都會變成憲政派。
所以在立憲派組織的會議上,那是絕對少不了革命黨人的身影的。
革命黨人何海鳴擠進了“憲友會”,與湖北立憲派頭子湯化龍,湖南立憲派頭子譚延,上海立憲派頭子九九藏書張謇,大家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發布檄文,大哭曰:
希望絕矣!
好端端的,怎麼希望就絕矣了呢?
概因立憲派這些怪人,中了西方憲政的毒太深了,聽說朝廷立憲,就全都當了真,蜂擁入京大舉要倒閣,而倒閣這種政治遊戲,雖然在美國日本已成政治常态,但在中國,至少對于攝政王載沣來說,會認為這些臣子如此一個搞法,純粹是大逆不道。
憲友會倒了好半晌的閣,才發現這其實不過是自己和自己玩,朝廷壓根不理睬他們,愛倒閣回家倒去,大家懶得理你。
1911年6月11日至7月5日,各省咨議局聯合會兩次上書請都察院代奏,并援引各國公例,以“君主不擔負責任,皇室不組織内閣九九藏書”為由,要求撤銷皇室内閣。
攝政王載沣聽了這事直樂,噢,合着你們立憲派愛國,我們皇室就不能愛國了?我們皇室偏偏就是要愛國,就是要組成内閣,你不服?不服你去死!
湖北湯化龍,湖南譚延放聲大哭,發布《宣告全國書》,大罵朝廷“名為内閣,實則軍機,名為立憲,實則專制”。
湯化龍揚言,要走武裝暴動路線,跟革命黨人合夥,敢欺負我立憲派,老子跟你沒完!
譚延揚言:要走會黨路線,你朝廷欺負我們立憲派,老子就找黑社會,雇兄弟拿刀砍了你……
總之,立憲派人士都快要氣瘋了,說話颠三倒四,摸不着頭腦。
這工夫裡唯一還保持冷靜的算是張謇了。
張謇說:你們都昏了頭,眼下這事,除非……找那個詩人出來,才能夠解決。
詩人?
袁世凱!
于是張謇就拍了電報給袁世凱:
别幾一世矣,來晚詣公,請勿他出。
拍過電報之後,張謇就上了火車。
在車上他心裡七上八下,袁世凱這厮,願不願意見他呢?感覺夠嗆,因為……因為張謇可是名滿天下的狀元公,袁世凱寫的那一手詩,糊弄糊弄他家裡的傻丫鬟還差不多,讓張謇看到了,隻怕袁世凱羞憤之下,會一頭撞向牆壁的……
說話間,火車已經到了彰德,還未下車,就見一名身材健壯的軍官跑上前來,他手中持有一張好大好大的拜帖:可是狀元公張老爺?
張謇心想這厮是幹啥的?答曰:正是。
就見那軍官伏地拜倒,呈上拜帖:我家老爺知張老爺來,歡喜不盡,特囑咐小的前來迎駕……
張謇拿眼一看拜貼上鬥大的字,登時大喜。
原來是袁世凱派了自己的副官前來接他。
八擡大轎前呼後擁,很快将張謇送到了袁世凱居住的洹上村。
就見兩年未露面的袁世凱光着腳丫子疾迎出來,兩人入内,開始密談。
張謇說:兩人主要交流了淮河治理的問題,并表示……一定要根治淮河。
午後五時至彰德,訪慰亭于洹上村。
道故論時,覺其意度視二十八年前大進,遠在碌碌諸公之上。
其論淮水事,謂不自治,别人将以是問罪之詞。
又雲,此等事不當論有利無利,人民能安業,則國家之利。
尤令人心目一開。
看看張謇的日九九藏書網記記載,那袁世凱可真是位卑未敢忘憂國啊,确實不容易……
這倆家夥,要說張謇專程跑上這一趟,就是為了治理淮河,打死别人也不會有人信的。
淮河的問題談完了之後,就見袁世凱拿自己那雙怪眼睛看着張謇,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有朝一日蒙皇上天恩,命世凱出山,我當一切遵從民意而行。
也就是說,遵從您的意旨而行。
但我要求你,必須在各方面,把我的誠意告訴他們,并且要求您同我合作。
張謇大喜!
他此行,要的就是這句話。
這次袁張會晤,意義重大,它标志着中國兩個最強有力的政治聯盟走到了一起,張謇為立憲派物色到了一個滿意的政治領袖,而袁世凱則獲得了一個堅實的社會實力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