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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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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隻秃鴛的翅膀把光線都罩住了,撲翼扇動空氣的聲音就像是天上有人在翻動一冊巨大的書頁。

    留們盤旋着,越飛越低,直到一隻隻地落下來,伫立在山坡上,向這邊眺望。

     時辰到了。

     喇嘛們轉動着經輪起身離去,他們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這就是說,上薔已經答應接納死者的亡靈。

     天葬師默然從助手手中接過磨得風快的尖刀,用拇指試了試刀口,沒什麼表示,但可以感覺到他對刀很滿意。

     屍袋打開了,維英殘缺不全的遺體顯露出來。

    盡管早有精神準備,李漢還是感到自己的心髒被天葬師的手摟住了似的,緊抽成一團。

     天葬師的刀尖從維英的脊背(如果那還能叫脊背的話)上劃開了第一刀,脊背上的肉翻裂開來。

    然後是第二刀,第三刀,……刀法娴熟準确,每一處都無須再回刀。

    從脊背開始,接着是肢體,再接着是手腳……片刻之間,一個失去生命的身軀就不複存在了,像一部被拆散成一堆零件的機器。

     一個人的消失原來是如此輕而易舉。

    李漢忽然想起有次他們在北戴河海濱浴場遊泳,浪太大,所有的人都上了岸,隻有維英.一個人在兩米多高的大浪中給大家表演蝶泳。

    在波峰浪谷中時隐現的,不就是這扇寬闊結實的脊背麼——那是怎樣一條健碩的漢子。

     李漢跑神的這一會兒時間,天葬師已經完成了刀的程序,換了一把大錘掂在手裡。

    他把剔出來的骨路堆放在石床中央,掄起大錘,把它們一一砸碎,然後從牛皮口袋中一把把掏出糟耙粉,撒在碎骨碎肉上,把骨肉摻和在一起,攪拌均勻。

    他在做這一切時,不帶絲毫感情色彩,但絕對認真,絕對虐誠。

     天葬師身後的山坡上,鹫們收攏翅翼聳起肩膀默默地肅立着,顯然是對整個儀式的程序和自己的使命了如指掌。

     最後的時刻到了,天葬師用手指從助手手中的酒碗裡蘸了幾滴青棵酒,一下下彈向空中,嘴裡默念了幾句什麼,然後,面向砰山發出一聲呼哨。

     鹫群開始了騷動,為首的那隻秃鴛張開雙翅,扇都不扇一下,從一塊岩石上無聲地俯沖了過來,跟在它後邊的是與它個頭年齡相仿的成年鹫們,從最外圈一路小跑着過來的,是那些未成年的幼鹫。

     李漢頭一回知道,原來在鹫的世界裡,等級要比人類還森嚴。

     鴛們擁擠在一起啄食着一個英靈。

    它們并不貪婪,也不争搶,象是完全懂得自己在幹什麼。

     它們莊嚴地吞咽着又仔細地尋覓着,個留下一星半點的骨渣和肉沫。

    一個生命就這樣在尖降下消失了。

    肯定有人不等目睹完全過程就會忍受不了。

    而另一些人則會通過這一回歸自然的儀式,豁然洞穿在别的地方一輩子也了悟不透的人生奧秘。

    李漢想,維英屬于後者,所以他才會為自己選擇這樣一種葬儀。

     天葬台的一幕到了落幕的時候。

    為首的那隻秃圖像它第一個進入時那樣,又第一個退了出去。

    它從從容容地撤出鹫群,朝更低的山坡下跑了兩步,極力地張開雙翼滑翔了起來。

    它飛得非常慢,飛行姿态沉重而優雅,好像是背負着難以言說的重任。

     鹫們一個個騰上了空中,繞着天葬台還在易易升起的煙柱久久盤旋,越旋越遠,直到變成一片黑雲消失在天際。

     “讓光榮随鷹背遠去……” 李漢的腦際閃過這行記不清是誰寫下的詩句,隻有在這個時刻,他才真正讀懂了這句詩的含義。

    也隻有在這個時刻,一切的恩怨愛恨都随着鷹群遠去消失得了無蹤迹。

    世界重新寂靜了,寂寞了,暮色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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