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旭升從醫院趕回營房,是特地來為彭樹奎送行的。
在醫院的五個月中,同住一個科,彭樹奎沒有去看過他,他也沒去看過彭樹奎。
他不敢。
他不敢見到自己連裡的任何人。
他的心如同落進了煉獄,整日整夜地受着煎熬……
他對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曾是那樣自信。
然而,龍山工程的一場災難,把他的自信心徹底摧垮了。
他無法理解,身陷“囹圄”的郭金泰為什麼要在那種危急時刻挺身而出。
他無法理解,革了職的營長竟還會有那般強烈的召喚力。
他無法理解,在生死關頭,郭金泰為什麼要把死留給自己,而把生的希望交給一個曾經無情地傷害過他的人……
憑着他對人生的體驗,他理解不了。
他需要冷靜地反思……
在他剛剛邁人部隊行列的時候,是有着天真的理想和抱負的。
他要幹出一番成績來,要出人頭地,這本也無可厚非。
但是,在以軍事技術論英雄的一段時間裡,他幾乎不具備任何優勢,隻能眼巴巴地看着同年入伍的老鄉彭樹奎大顯身手。
當“風向”轉到“突出政治”一方的時候,他感到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他有文化,人也機靈,“做好事”隻要腦子裡有“弦”,眼裡有活,并不難。
他不辭勞苦,利用休息日去鎮上揀西瓜皮喂豬,目的隻是要求進步,并未把它當成什麼驚人之舉。
當報紙登出他的事迹時,當他被邀請去做報告時,他還口讷臉紅。
然而,當榮譽、地位接踵而至之後,他震驚,他惶惑,他,心活了……
在他與彭樹奎之間的地位顯著拉開之後,他也有過惴惴不安的時候,但是生活終于把“秘訣”悄悄地告訴了他——“物競天擇,适者生存。
”
他,坦然了。
出于這樣一種人生信條,他漸漸地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良知鎖進了靈魂深處一個最陰暗的角落裡。
為了讨好上級,他可以拿提幹做誘餌,去要挾彭樹奎違心地揭發郭金泰。
為了搬開自己進身路上的障礙,恨不得置郭金泰于死地。
為了個人的政績,可以去鼓勵一個重病戰士去拼死賣命,用最殘忍的手段來雕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典型……
郭金泰一腳把他踢到了生路上的同時,也把他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