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中國入學習西方“共和政體”何以走上這條絕路呢?小可曲不離口,講了三十多年的“轉型論(病)”,和黑格爾、馬克思師徒的“辯證法”,均可從不同角度加以解釋。
司馬光的“臣光曰的曆史哲學”也可解釋一部分——從行為科學的觀點,回看司馬光的“才德論”,也有他的獨到之處也;畢竟是中國人說中國事嘛!至于辯證邏輯那一套,原是從純白種文明的經驗中發展出來的,套上東方文明,就死角太多了;“西方”的人權論,也跳不開這個框框——有暇當以曆史史實印證之,以就教于高明。
曆史哲學若不以曆史事實加以說明,就是“空談”了。
1.7 要做僞君子,莫做真小人
再具體的回溯一下。
在清末民初的政治轉型運動中,轉來轉去沒個出路。
到頭來大家都要搞“寡頭政治”,搞個人獨裁。
此非袁、蔣、毛三公如此;中山亦不能免也。
睹此,我們就可想象出問題之嚴重,不是司馬光的單純“才德論”所可規範了。
寡頭政治的最高形式便是做皇帝。
事實上,在孫、袁、蔣、毛四人之中,大家的最後志願都是搞個人獨裁的最高形式(皇帝)。
而在此項追求之中,反以袁為最“低調”(lowprofile)。
他口口聲聲隻想做個“君主立憲”制下的洪憲皇帝,那就于願已足了。
洪憲者,洪(宏)揚憲法也。
可是毛澤東的幹法,豈是洪憲而已哉?他造憲毀憲。
把個依憲法産生的國家元首(劉少奇)殺掉不算;再把個依“黨憲”産生的接班黨魁(林彪)也趕盡殺絕。
最後還要把個潑辣荒淫的老婆(江青)培植成“秦二世”。
這算啥名堂呢?
老蔣總統當年為争取革命,趕走汪精衛,關起胡漢民。
把個監察委員派作執行委員會主席。
其後為培養經國二世,把康澤變成共俘,又驅除CC(陳立夫),氣死黃埔頭頭(陳誠)。
最後還搞個“于右任”(餘又任諧音)、“吳三連”(吾三連諧音)……君主而不立憲——不也是個皇帝?!
縱使是我們的孫老國父,他也不是要黨員“按指模”,“盲從”黨魁。
國父老人家“革命尚未成功”。
他老人家如果革命及身成功,他不是個孫列甯才怪呢?!——做了列甯,那就不止是皇帝了;而是太祖高皇帝了。
老實說,中山先生是有主義、有政治德行的政治家也。
但是形勢比人強。
在那時代的形勢之下(所謂“時勢”),他也隻好做太祖高皇帝。
中山如系迫于時勢,蔣、毛又何獨不然?蔣、毛如為時勢所造之英雄,袁世凱又何獨不然呢,隻是我們中國人搞政治最重“名、器”。
子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
”
蔣、毛二公雖都有做皇帝之實,而二人不敢蹈袁皇帝之覆轍,力避做皇帝之名。
袁公之不幸,是他原無做皇帝之實,卻背了個做皇帝之名。
“皇帝”在“近代中國政治轉型史”中,被認為是“萬惡之源”。
一個政客,一旦背上做“皇帝”之惡名,他就會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而遺臭萬年了。
可是一個野心政客如果想做皇帝,就真的去搞個帝制運動,努力去做皇帝,這種政客雖是個“真小人”;但是某些野心政客、寡頭獨裁者,他分明早已是個事實上的皇帝,而表面上卻偏偏僞裝成“主席”、“總統”去向人民打馬虎眼,那這種政客就是“僞君子”了。
我們如從“社會倫理學”(socialethics)的觀點來看,則“做僞君子”反不若“做真小人”之有道德勇氣也!
可是,朋友知否,在我們中國的政治圈内,做“僞君子”無傷也。
您千萬不能做“真小人”。
何也?因為在政治圈内耍政治的政客,哪一位不是僞君子呢?大家都是一丘之貉,狐鼠成群,爾虞我詐。
兵來将擋,水至火迎。
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僞君子有啥稀罕?為啥要大驚小怪呢?!
“真小人”就不然了。
真小人的表現,第一是“率直”;第二是“笨”。
這兩重德性,在政治圈内是不易生存的。
縱能勉強生存,也要遺臭後世的。
我國政治史上,那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枭雄”的曹操,便是個真小人。
但是“天下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他是有其安定漢末亂局之功勳的。
可是他遭人辱罵,也是兩千年不能平反。
我民國政治史上,第一任正式大總統袁世凱,原也是個第一等大政客,僞君子。
不幸受了兒子愚弄,群小包圍,以一念之差,偶一失足,變成了真小人。
——至今不能翻身,亦可歎矣。
讀者如有興趣,筆者如有時間,當續論之。
今值中華民國現任大總統正在“打拚”時間,我們第一任大總統的故事,對現任的政策與行為,有無直接意義呢?
曰:其契機仍在“僞君子”與“真小人”之間也。
憶數載之前,愚有“黃石公園”之遊,曾親聞黃信介君的谠論曰;
“反攻大陸”,說得做不得。
“台灣獨立”,做得說不得。
說而不做者,僞君子也。
做而不說者,真小人也。
前車可鑒!為國為民;為曆史,為真理:為愛護曆史人物;為兩千一百萬台胞的福祉,吾深願當屆大總統(不是最後一任大總統),盡量做僞君子。
千萬莫做真小人也。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脫稿于北美洲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八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