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在近代中國元首中算是短命的,他隻活了五十七歲。
生于清鹹豐九年(一八五九),卒于民國五年(一九一六)。
比康有為小一歲;比孫中山大七歲。
袁的壽命雖短,而影響甚大,并且一生事業,階段分明。
他在二十二歲以前。
和洪秀全、胡傳(胡适的父親)、康有為少年時期一樣,科場失意;屢考不中,可說是個落泊少年。
可是在二十二歲投軍之後,正值朝鮮多事。
翌年他跟随吳長慶的“慶軍”,東渡援韓,迅即脫穎而出。
年未三十,他已變成清廷派駐朝鮮的最高負責官吏。
甲午戰争爆發,袁氏潛返天津,幸免于倭人之追殺。
甲午戰後,袁因有“知兵”之譽,被李鴻章薦往小站練兵,竟練出一支當時中國最現代化的“新建陸軍”。
他這支七千人的小小武裝,在戊戌政變(一八九八)帝後之争中,被帝黨的維新派看中,想利用以翦除後黨,被袁暗拒。
因此“變法”失敗,光緒被囚,六君子被殺,袁亦以背棄維新派,而背了破壞變法的惡名。
庚子(一九零零)拳亂突起。
袁于前一年底奉诏率其小站新軍去濟南,繼滿人毓賢為山東巡撫。
毓賢為組訓拳民來“扶清滅洋”的始作俑者。
不容于洋人;改調山西。
袁繼任後乃一反毓賢之所為,對拳民大肆鎮壓。
義和團運動乃自山東移入直隸(今河北省),竟為西太後及青年皇族親貴所接納,終于惹出了“八國聯軍”之大禍。
在這場國難之中,袁世凱也是毀多于譽的關鍵人物。
被現代史學家所诟病,至今未能平反。
八國聯軍之後,李鴻章積勞病死,力薦袁世凱繼任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事實上便是當時大清帝國的宰相。
此時袁氏四十二歲,正值壯年。
而大亂之後,百廢待舉。
西太後以老病殘年之身,吃一塹長一智,亦自覺朝政有改制變法之必要。
袁氏在太後信任之下,更成為清末新政的重心所在。
——無奈世凱在戊戌時為帝黨新派嫉恨太深,時遭掣肘。
一九零八年十一月光緒帝與西後于一周之内先後死亡。
溥儀即位,光緒胞弟攝政王載澧監國,對袁世凱乃力圖報複,欲置之死地。
世凱雖幸免于難,然旋即奉旨開缺回籍,做了“離休高幹”。
可是朝中也就繼起無人了。
這時袁氏五十歲,精力猶旺,而久掌軍政大權,羽翼已豐。
雖被迫退休回籍,然固中一有變亂,彼勢必卷土重來,時人皆可預測也。
果然袁氏“退休”未及三年,武昌城内一聲炮響,辛亥革命爆發起來,颛頂的滿族親貴應付不了;這位“洹上釣叟”,收起了釣竿,重握槍杆,就再掌政權了。
——這便是“辛亥革命”前,那位後來做了“中華民國第一任正式大總統”的袁世凱學曆和經曆的大略。
一個有重大影響的政治人物,他一身成敗的因素是很複雜的。
我們看“辛亥前的袁世凱”,他以一位“考場失意”的青少年,竟于短短的二十年中竄升至大清帝國的宰相,不能說不是一帆風順。
其所以然者,衆多曆史家和傳記作家雖各說各話,但是大體上他們也有若幹共同語言,那就是袁老四基本上不是個好東西。
人之初,性本惡。
國、共兩黨的黨史家也就把老袁形容成比曹操還要壞的壞人。
筆者由于家庭背景的關系(詳下節),接觸袁氏各種史料,包括“街談巷議”,至今也有六、七十年之久了。
早年由于不同史料的影響,對袁的看法亦時有起伏。
——大緻在十歲之前吧!我就聽到一則顯然是外人編造的袁某看戲的故事。
信以為真,而恨死了“袁世凱”。
這故事是;某次袁看京戲《捉放曹》。
當曹操說出“甯我負人,毋人負我!”這一句話時,袁世凱搖搖頭說,曹操太無用了。
他那時如果把救他二叩的恩人陳宮,也一起殺了,這句惡言哪會流傳千古呢,我記得說這故事的老鴉片鬼,更開玩笑的說,袁世凱也太無用了。
既有此意,看戲時又何必說出呢?他不說出,又有誰知道他“比曹操還壞呢”?——這故事一出,一屋老頭子笑聲震天。
我那時是坐在屋角裡的小娃兒,居然也聽懂這故事,也跟着大笑,其情至今不忘。
——後來我長大了,才漸漸了解到,這則動人的故事,應該是說相聲的人編造的,但是我對袁世凱的其它真實的“惡行”,如幼年是纨绔子,不讀書;中年是封建官僚,出賣“變法”,“鎮壓農民起義”;老年更一壞到底,“背叛民國,妄圖帝制”等等,也認為都是惡迹昭彰,“罪無可逭”的。
我這項信念,抗戰時期在沙坪壩上讀曆史,才第一次發生了動搖。
郭廷以老師在班上說,袁世凱在朝鮮十二年是愛國志士之行。
“袁世凱居然也做過『愛國志士』?”這對我是個小小的啟蒙。
後來私淑于胡适老師之門牆,老師一再告訴我要“不疑處有疑”。
“不疑處有疑”,那就是一項智慧經驗上的震撼了。
及老,閱人更多,近現代中國曆史的發展亦漸有軌迹可循。
論史論政,固不敢自诩是十分客觀。
然無欲則剛:心平氣和,則時以自勉也。
今日為袁氏史傳再發掘,隻敢說以心平氣和之言,以就教于心平氣和的讀者罷了。
——請先從袁世凱的家世與幼年說起。
然限于篇幅,隻論其可評可議者,不及其它細節也。
讀者賢明,不論知我罪我,均盼随時賜教也。
2.1 聊聊咱傳統中國的家族制
在傳統中國裡,家族背景,對一個官僚的政治行為是有其決定性影響的。
但是家族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亦拟從宏觀史學的角度,不揣淺薄,略加诠釋。
旅美民族學家許朗光教授,曾以三個C字打頭的英文名詞:clan(家族)、club(社交俱樂部)和caste(印度階級制),來概括中國、美國和印度三種回然不同的社會結構。
筆者久居聯合國所在地之紐約,亦嘗與役印度,再返觀祖國。
涉獵許子之書,真是心有戚戚焉。
我祖國者,實世界各族中别具一格之“文化整體”(cultureentity)也。
論其傳統政治社會的組織形式,則是國家強于社會;職業官僚層層節制之農業大帝國也,論其社會階層則以士農工商為序;而貫穿其間者,則為其基本結構之家族也。
傳統中國裡的家族組織之嚴密,其所負擔的社會職責之重大,實遠非美國之社交俱樂部(包括教會),所可比拟。
而中國士農工商之社會階級則可相互轉移(transferable),不若印度階級之壁壘森嚴,絕不容相互逾越也。
傳統中國既然是“國家”(state)獨大,則加入國家的管理階層,換言之,也就是“入朝為官”,便成為全國人民所共同向往的最尊貴的職業了。
一朝為官,則名利、權勢、榮耀、智慧、黃金、美女……,凡人類七情六欲上之所追求者,一時俱來。
官越大、權愈重,則報酬愈多。
——因此小人之為官也,則毋須殺人越貨、綁花票、搶銀行。
賊之所需,官皆有之。
俗語所謂“賊來如梳,官來如剃也”。
君子之為官也,則聖賢之志,救世濟民;菩薩心腸,成佛作祖,皆可于官府之中求之。
毋須摩頂放踵,吃素打坐也。
可是為官之道,唯士為能。
農工商不與焉。
俗語說“行行出狀元”,那是“舊中原”裡的土阿Q,自寬之言也。
——行行皆可啖飯,原是事實。
“出狀元”則隻此一行,外行就沒有了。
——凡此皆足使來自異文化的觀察家,為之瞳目結舌,認為古怪的支那,為“一條出路之社會”(asingle-careersociety)。
英雄億萬,出路隻有一條,則此路之大塞車,就可以想象了。
因此仕途雖窄,依法除少數倡優賤民,和近代所謂“禁治産人”之外,人人可得而行之。
這就是唐太宗(生于公元五九九年,在位六二六~六四九)以後,千年未廢的“科舉”了。
但是考科舉卻與買“樂透獎券”無異也。
購者千萬、得者萬一。
吾人讀史千年,書本上所接觸的什麼三公九卿、州牧刺史、封強大吏、中興名臣……所謂“科甲正途出身”者,也都是“樂透得主”也。
隻是故事讀多了,就見怪不怪而已。
至于“樂透失主”的凄慘情況,就很少人注意了。
記得多年前讀中文版《讀者文摘》,有文曰;“老兄,你是個奇迹”。
何奇也?原來人類在母體中結胎時,卵子隻有一個,而向其蜂擁而來,争取交配的,則精子十萬也。
胡适有詩曰:“雖一人得獎,要個個争先。
”十萬取一,才變出老兄:則老兄豈非奇迹哉?因此上述的科甲正途出身的達官貴人、名公巨卿,也都是“老兄式”的,科舉制度下之“奇迹”也。
再者,在咱古老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