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袁保中的第四子(見上表),他出生時正值袁家在内戰中,打了個小勝仗,故取名世凱。
保中也是個秀才,生子六人。
世凱行四,俗呼“袁老四”。
這六兄弟中隻世敦一人為保中元配所生。
餘均側室(姨太太)之子,在傳統的宗法社會裡叫做“庶出”。
——世凱晚年欲葬生母劉氏(已扶正),于項城祖茔“正穴”,為世敦所峻拒。
一般史家包括房兆楹夫婦和陳志讓、侯宜傑,都認為是宗法禮教中的“嫡庶之争”,實非也。
他兄弟之失和,蓋起于拳亂時期。
庚子前世敦原在山東任“營官”,補用知府,前途看好。
迨世凱出任山東巡撫時,背景堅實。
政敵銜恨,然無奈他何,乃殺雞儆猴,拿乃兄開刀,說世敦縱勇擾民,子以革職,并驅逐回籍。
世敦大好宦途,頓遭摧折。
此事分明是世敦代弟受過,而世凱不但未加維護,或不無棄兄自保之嫌。
以緻世敦含恨在心。
迨世凱返籍葬母,乃借口庶母不應入正穴,而予以難堪,以洩私憤。
氣得世凱亦永不再回項城故裡,而寄居彰德(今安陽市)——此是後話。
因諸家頗有異辭,故于此順補一筆耳。
世凱生父袁保中可能隻是個“捐班秀才”。
卻生子六人;而他的胞弟“舉人大老爺”袁保慶,則年近不惑(四十),膝下猶虛。
經過家庭會議,乃把七歲的世凱過繼給胞叔保慶為子。
〔見上引房文及哥大所編《民國名人傳》,卷四,頁七九(BiographicalDictionaryofRepublicanChina.EditedbyHowardL.Boorman&RichardG.Howard,in4vols.NewYork&London,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71.vol.4p.79.)〕自此他就跟随養父及養母牛氏生活。
保慶宦途不惡,最後官至江蘇“鹽法道”任職南京。
道員是當時府縣之上的高級地方官。
随父在任的小世凱,當然也是個尊貴的小“衙内”。
不幸的是袁道台未幾即死于任所,年方十四的世凱就隻好奉母回籍了。
翌年世凱的生父袁保中,又病死項城故宅。
越年兩喪,世凱母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寡婦孤兒了。
——袁氏兩代顯宦,雖然不愁衣食,但他們畢竟是孀婦孤稚。
反袁的作家,總歡喜說世凱幼年在南京花天酒地。
其實十三四歲的孩子,又能花天酒地到哪兒去呢?
十五歲以後的袁世凱,便被他堂叔袁保恒翰林接去北京,繼續其科舉教育的“帖括之學”(習作八股文)。
在親喪“服阙”(三年)之後,他在堂叔嚴厲的管教之下,顯然是以“監生”(捐來的秀才)身分回開封參加“鄉試”而落第。
三年後再考,還是落第。
——保恒自己是科甲出身,乃鼓勵其侄再接再厲,然世凱自知久困科場之非計,在此期間,他已與于氏夫人結婚,就永别科闱,另尋出路了。
後世之論袁者,每說他是執袴子,不用功,故兩試不第。
在下卻不以為然也。
蓋當年科舉考試,誰能期其必中?試看長袁一歲的康有為——嶺南名士,一代大儒,文瞻梁啟超的業師,不能說讀書不用功吧!然康某考舉人,五試不售,困于考場者十八年。
可算是十分慘烈也。
以故世凱終于投筆從戎,末始不是個明智的抉擇。
2.4 小欽差,大監國,抗日反帝
前節已言之,當年科舉時代,落第士子是慘不忍言的。
自己前途暗淡不說了,舉家乃至合族的失望,才使你痛不欲生呢!洪秀全天王落第歸來,一病四十日不醒。
終于見到上帝爸爸的故事,在那個時代,說來也不算稀奇,隻是各種上帝的訓示不同罷了。
筆者這一輩老華人,系出舊中原,去古未遠,幼年時聽到有關科場的故事多着呢!
所以袁世凱青年時代的遭遇,不是什麼例外。
他和長他十八歲的胡傳(一八四一~一八九五,胡适之父)落第後的故事,簡直如出一轍。
胡傳落第後去投奔吳大澂(一八三五~一九零二);袁世凱落第後去投奔吳長慶(一八三四~一八八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據當年淮軍遺族傳言,世凱第一個投奔對象原是較高級的劉銘傳(一八三六~一八九六)。
劉不納,乃改薦他去山東登州投吳長慶。
從此便一帆風順了。
長話短說,袁世凱在朝鮮十二年的工作和成就,大緻可以歸納于如下數項:
一、敉平朝鮮“壬午(一八八二)兵變”
一八八二年,朝鮮在日本暗中煽動下,發生兵變。
清廷派丁汝昌率海軍三艦;吳長屢率陸軍(慶軍)六營赴援。
終執大院君至華,并驅逐前來幹擾之日軍。
此時袁世凱才二十三歲,任慶軍營務處。
幾乎一手戡平此亂,而嶄露頭角,朝野衆xx交贊。
事詳不備述。
二、督練親軍、整理财政。
再平“甲申(一八八四)之亂”
此時朝鮮内部之糟亂有甚于中國。
世凱為練軍四千人以自衛;并為整理财政以自給。
迨朝鮮親日派勾結日人,于甲申十二月再度發動政變時,世凱臨機應變,獨排衆議,加以鎮壓。
日本勢力,第二次被逐出朝鮮。
三、護送大院君返朝(一八八五年十月),出任商務委員,作駐韓“小欽差”,撐持危局
此時世凱不過二十六歲。
但其後九年他在朝鮮竟然大權獨攬,做了藩邦實際的“監國”。
頤指氣使,縱橫捭阖,不但三韓朝野大為懾服,環伺的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國主義,亦瞠目結舌,無如之何。
——可惜的是大廈既倒,一木難支。
甲午平壤兵敗(注意:此非袁氏之過),世凱于最後關頭,始奉命匆忙撤退。
日人此時恨袁入骨。
袁公如不幸被俘,其下場不會比一九二八年“濟南慘案”時的交涉員蔡公時更好也!
2.5 打赤膊,持大刀,翻牆頭
關于袁世凱在朝鮮這段掌故,筆者在幼年期即耳熱能詳。
因我家原是淮軍遺族,傅聞滋多,而廬江吳家(吳長慶的家庭)亦是先母的外婆家。
吾幼年即曾随表兄弟輩,嬉戲于吳家花園。
男孩淘氣,某次以竹竿搗下巨大蜂巢,被數千黃蜂追逐,幾遭不測,如今記憶猶新也。
——那時去古未遠。
我記得還看過吳長慶逝世時,朝鮮國王所遣專使緻祭的禮品。
不過斯時的吳氏遺族對袁的評論,幾乎全是負面的。
他們認為袁對他們的延陵公是忘恩負義。
——吳長慶于壬午之役曾“打赤膊,持大刀,翻越韓國宮牆……”,真是功莫大焉。
誰知其後小小的奸臣袁世凱,在中堂(李鴻章)之前進讒言,化功為過,被斥退回籍……雲雲。
等到我在郭廷以老師班上聽到袁世凱的故事,再在各種參考書内發現袁世凱竟然是個“現代班超”,始豁然有悟。
——原來當年朝鮮那樣複雜的“内憂”(派系傾軋)、“外患”(五大帝國主義環伺)的局面,實在不是一位“打赤膊、拿大刀、翻牆頭”的老外公的老外公,所能應付得了的。
所以最後被“中堂”褫職,返鄉務農。
後來李宗仁先生也告訴過我一則,他把那最忠于他,也是“打赤膊、拿大刀”,武功赫赫的老部下何武将軍,褫職還鄉務農的故事。
李說“何武的軍職隻能到此為止”(見《李宗仁回憶錄》第十五章末段),使我不禁聯想到我那“打赤膊、拿大刀”的老外公的老外公的故事,不禁大笑起來。
不過那時應付下了高麗那樣複雜局面的人,又豈止那位打赤膊的吳長慶?縱是“大魁天下”的張狀元(謇);一代大儒的馬建忠;學貫中西、官至宰輔的唐紹儀;身任駐朝督辦的吳兆有;商務委員的陳樹棠,也照樣應付不了。
國内六部九卿中的幹吏能員,也找不出一個才能應變的官吏,可以肩挑此一重擔。
量材器使,李鴻章找來找去,隻有這個二十幾歲的小毛頭,一代“奇才”(吳大澂評語)、“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枭雄”的袁阿瞞,足當此任——勝任愉快,甚至遊刃有餘!
2.6 傳統:“宗藩關系”的最後忠臣
記錄袁氏在朝鮮這段不平凡經曆的史傳,而能遍用東西史料者,當以吾友陳志讓教授最為深入。
然志讓的《袁世凱(一八五九~一九一六)的紫(黃)袍加身》〔JeromeChen,YuanShi-kai,1859~1916:BrutusAssumesthePurple.StanfordUniversityPress,1961〕及其續編諸書,皆雅善敷陳;至于袁氏在中國曆史發展中,
所扮演者究系何種角色,則未言其詳也。
台海兩岸史學界,近年所見涉及袁氏之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