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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傳教、信教、吃教、反教形形色色平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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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也是九一八前三十年中國士大夫的心境。

    可是這種士大夫情懷就不是當時工農兵——李逵、武松、花和尚和濟公法師一流人的想法了。

     在這批英雄好漢、江湖豪傑眼光裡,他們所見到的隻是洋人的橫蠻,教民的仗勢和政府的畏蔥。

    尤其是德軍占領膠澳,向内陸進襲之時,官軍狗走雞飛,總兵(今師長)被俘,在如潮的難民,兒啼女叫聲中,那群受到洋教士保護之下的教民,尤其是“吃教的教民”,自然無逃難的必要。

    道左傍觀,可能且有幸免和得意之色,不肖者更可趁火打劫,助纣為虐,為虎作伥。

    ——相形之下,不但強弱分明,甚至忠奸立辨。

     這樣一來,不但民教雙方陣線分明,地方各種教門、幸會、會黨,也會認為政府過分孱弱——“可戰而不戰,以亡其國”,則江湖豪傑,乃至當地武生仕紳。

    也都要揭竿而起,以保鄉衛國、仇洋滅教為己任了。

     山東本是民風強悍的地方,如今人民既同仇敵忾若此,則一向對人民隻知誅戮鎮壓而畏洋讓教的滿清地方官,對他們的傳統政策,也就有重行考慮之必要了。

     1.12 “農民起義”的另一面 我們要知道,在滿清末年的中國政府裡和社會上的動亂,基本上是與秦漢隋唐宋元明諸朝代的末年是大同小異的。

    這時的國家機器徹底鏽爛。

    政府紀綱、社會秩序,同時解體。

    人禍天災(天災往往是人禍的延續),一時俱來。

    衣食不足,安知禮義。

    公私道德,也徹底崩潰。

    人心惶惶,莫知所适;邪教邪門、惡僧妖道,也就乘虛而入。

    饑民索食,難免打家劫舍,為盜為匪。

    強梁狡黠者以及劣紳土豪,就更要結團結練(練亦為撚,便是撚軍的起源),鬥争稱霸。

    強淩弱、大吃小,逐漸形成大小軍閥,來糜爛一方。

    一般良民百姓,不論從善從惡,但求自保,亦勢必卷入洪流,不能幸免。

    這種盜賊橫行,饑民遍野的社會情況,在我們安徽淮軍發源地的江北淮南,俚語便叫做“遍地黃花開”。

    這種遍地黃花中,如能突出個中心力量來加以統率,頭目分等、旗号劃一,他們就變成所謂“農民起義”了,“撚軍”就是這樣起來的。

     這一自然形成的中心力量,如為張角、黃巢、李自成、張獻忠所領導,他們就要橫行天下、赤地千裡。

    作曆史上有名的“流寇”。

    這種中心力量如為朱元璋、洪秀全、毛澤東所領導,他們就可以重建國家機器來改朝換代了。

     但是對這種農民起義,一個衰世朝廷,如剿撫有術,他們也未必就造反到底。

    國有大故,他們往往也可受撫立功;外禦強寇,内除反側。

    這一事例在漢末唐初兩宋乃至民國時代都屢見不鮮。

    當年東北的“胡子”、抗戰初期淮河流域的“馬虎”(紅槍會)都是入侵敵軍所敬畏的愛國遊擊隊。

    後者且為筆者所親見親聞。

    但是他們隻能做敞“敵停我擾”的輔助力量。

    招撫不得其當,他們就抗敵不足而擾民有餘了。

    抗戰期間的“《路軍”就最善于利用他們來擴充自己。

    庚子年間那些胡塗的滿族統治者竟然想利用他們作“扶清滅洋”的主力,終于失去控制。

    闖下了滔天大禍,如此而已。

    沒啥深文大義也。

     1.13 當年的“義和拳”,今日的“氣功師” 在庚子(一九〇〇)之前在直隸(今河北)山東一帶,農民運動的中心力量顯然是“義和拳”。

    義和拳本是有數百年以上曆史的“拳術”。

    我國拳術本有内外兩派,所謂“内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

    義和拳亦名義合拳,可能是内外兼修的。

    内外兼修的拳術往往能練出一些科學上不能解釋的“特異功能”來。

     朋友,這種特異功能是實有其事啊!如今不特大科學家錢學森笃信不疑,連下才也不得不信,因為我曾親自參加過中國氣功大師嚴新的“帶功講座”。

    親眼所見,哪能是假呢?最近僑美鄰人之妻,一位五十開外的華裔老太太,就因為練氣功的“自發功”而不能“收功”,一下“飛”出了兩丈多遠而摔斷了膀子呢!至于“鐵杆壓喉”、“卡車輾腹”、“頭斷石碑”等等現在也都不是新聞了,也都是筆者所親見。

    庚子年間的洋人亦屢有類似的報導。

    義和拳早期的大師兄本明和尚,據說就是“渾身氣功、能避槍炮”。

     不過他們那時表演氣功要設壇燒香、晝符念咒,然後才有“鬼神附身”。

    嚴新的氣功不搞那一套迷信也照樣有效,所以錢學森教授就認為是一種新科學了。

     義和拳那一套事實也就是一種“氣功”。

    中國古代自春秋戰國以降,對氣功的記載是史不絕書的。

    《史記》所記“大陰人”,以陰格桐輪;台北今日還不是有一家以“陰吊百斤”為号召而生意興隆?據吾友劉紹唐先生他們說,這都是千真萬确之事呢! 所以氣功之為術,在我國有兩千年以上的曆史。

    半世紀來餘讀“義和拳源流論”,不下數十篇,大半都是浪費精力的以偏概全之作也。

     嚴新說他在大陸某次帶功講座,一場便有聽衆十九萬人。

    最近他在洛杉矶某大學講道,美西七座大學校園“同時帶功”!華夷學生舍學相從者,多如過江之鲫。

     最近在聯合國一次表演會上,餘亦獲晤另一氣功大師“鶴翔樁創始人”的趙金香先生。

    他說:“嚴新有“聽衆”數十萬人,我有一千四百萬學生呢!” 乖乖,有學生一千四百萬人,則“扶清滅洋”、“興無滅資”……何事不可為? 據大陸學人告訴我,這批氣功大師原都是中南海内的禦醫紅人。

    他們為諸當國者保健防老、壯陽補腎,都受盡青睐。

    不幸他們在民間的信徒亦動辄百萬千萬。

    萬一這些千萬信徒也搞起黃巾軍、白蓮教和天安門來,那還了得?有老佛爺當年的惡例在,所以當政者對諸大師也就由疏遠而到防範了。

    因此有很多大師小師,一旦出國便流連海外,樂不思蜀矣。

     1.14 “毓”字帥旗下的“義和團” 朋友,今日的氣功師便是當年的義和拳啊!今日的統治者被民運吓慘了,因此對保健補腎的氣功運動也要加以防範。

    當年的滿洲貴族被洋人欺夠了,乃想組織他們來驅洋除教。

    這樣便出了個巡撫毓賢。

    他要把他們的“義和拳”改名為“義和團”。

    打起“毓”字大旗,由官方認可為保家衛鄉的正式“民團”。

    然後又把全省良莠不齊的牛鬼蛇神——什麼大刀會、紅燈照、八卦教(尤其是有較多群衆的“幹卦”、“離卦”兩派)、紅槍會等凡數十種,義而和之成為一單一團體,由他來統一指揮,聯合“滅洋”。

    官方既有此輔助和認可的政策,則風行草偃,“義和團運動”立刻就如火之燎原,一發不可收拾了。

     毓賢原是一個漢裔旗人(漢軍旗》,秀才出身。

    捐官在山東,于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署理曹州知府。

    毓賢本是個很幹練而狠毒的屠夫。

    他上任不及三月便殺掉一千五百人。

    殺得那強盜如毛的曹州府(也像今天的紐約市吧),“民懷吏畏”,秩序大定。

    因此毓賢也頗有能吏之名而為上級所嘉許,以緻官運亨通。

    當一八九七年冬曹州教案發生時,他已官拜山東按察使,為全省最高執法官吏,俗稱桌台。

    所以在巡撫李秉衡為怕洋人借口生事而嚴令徹查此案時,毓賢在數天之内便把這案子破了。

    他破案之時,德國政府還不知教案發生呢!亦可見毓賢的幹練了。

     但是毓賢雖然殺人如麻、草菅民命,他畢竟是個洞察民情的親民之官。

    他知道這些教案的詳細内容。

    所以當德軍借口入侵,山東全省鼎沸而北京朝廷又一再為洋人所迫,嚴令“剿匪”以安“教民”之時,毓賢和他的頂頭上司李秉衡與李的繼任人張汝梅,都有了心理矛盾。

    他們明知在“民教沖突”的兩造之間,“教方”(尤其是吃教者)仗入侵洋人之勢,并非皆是善類;而“民方”亦非打家劫舍的真正盜匪。

    如誣以盜匪之名妄加誅戮,非但有欠公允,尤恐激民成變,下可收拾——因為那時縱曹州一地即有“大刀會”衆十餘萬人。

    冠縣一縣的“義和拳”拳會群衆即有“十八團”;茌平縣治下有八百六十餘莊,習拳者即有八百餘處。

    對如此廣大的群衆,誣民為匪,妄加誅戮,官逼民反,不得了也。

    因此縱是屠夫鷹犬的毓賢,面對此一實際情況,亦有“與教民為難者即系良民”之歎。

    (此“即系”二字是否為“原系”二字之抄誤,尚有待另考。

    ) 根據他們對實際情況的了解,李秉衡、張汝梅和毓賢三人都主張分清善惡,剿撫兼施。

    當毓賢于一八九九年繼任山東巡撫時,他就公開宣告他的“民可用、團應撫、匪必剿”的三大原則。

    正式把“義和拳”、“大刀會”一類的民間結社頒予“毓”字大旗,改組成為政府正式認可的“義和團”了。

    其實“大刀會”當時的聲勢亦不在“義和拳”之下。

    毓賢之所以舍大刀而取義和者,“義和團”較“大刀團”雅順多矣。

    毓賢雖喜歡大刀,但是他畢竟是個秀才嘛!這一來“義和團”在中國曆史上也就褒貶難分了。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一卷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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