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就是這樣的。
誰知榮祿也是個曹操。
他不敢不遵太後之命去攻打使館。
但如真把使館夷為平地,殺死了幾位洋公使,将來洋人追查兇犯,太後被迫緝兇,他的腦袋豈不要搬家。
所以他首先裝病請假,交出兵權。
到後來懿旨難違,他非出頭下可時,他隻有故作積極,三令五申督貴董福祥的甘軍拚命去打。
董福祥是個大老粗,在中堂嚴令之下,他就認真的打起來了。
自六月二十日起一連四天,甘軍每日開炮多至三百餘發。
煙霧彌漫、炮聲震天。
北京與外界交通完全斷絕。
在這種情況之下,區區東交民巷豈不早巳夷為平地?各國公使和教士,斷無生存之理。
因此倫教各報已刊出英國公使與海關監督等人的報喪“訃聞”。
可是這時在廣州看報觀戰的李鴻章,他和榮祿雖是政敵,卻英雄識英雄。
六月二十二日鴻章在廣州便向媒體透露,使館無恙,請各界放心,因為他知彼知己。
榮祿既未調用他那有德式裝備的“武衛中軍”,光靠董福祥的土匪軍是攻不下使館的,因為“甘軍無大跑”。
董福祥所使用的全是一些土炮。
隻聽炮聲響,不見彈下來也。
(見《字林西報》專欄。
)
李鴻章是說對了。
使館被攻,死傷不少,但并末被攻破。
果然六月二十五日榮祿便奉太後懿旨停攻使館,并慰問各國公使。
廷谕并向拒奉亂命的東南督撫一再解釋,不得已宣戰之苦衷(見《義和團檔案史料》諸書)。
在停攻期間,一時西瓜蔬菜等慰問品滿車而來,送往使館。
使在一旁觀看而口渴如焚的甘軍士兵氣憤不已。
太後意旨前後矛盾若此,榮祿如真把使館夷平,那還得了?所以榮祿不但對被圍敵人暗通款曲,他并且真的“裡通外國”,令人假扮走私竊賊,大量接濟使館守軍火藥子彈,以加強防禦。
他怕洋人如真的“彈盡糧絕”被董福祥的甘軍攻破,則朝廷和老佛爺,尤其足榮祿自己,都不得了也。
須知榮祿那時所接濟洋人的軍火可不是甘軍所使用的土火藥啊!他走私去的可能都是德制後膛槍的“七九鋼彈”(?),銳利無比。
所以在六月二十八日停戰期滿,甘軍又恢複攻擊。
其後“談談打打”,雙方又械鬥了五十餘日,使館始終屹立不動。
而圍攻的甘軍和義和團則死傷幹餘,均榮祿裡通外國之結果也。
上節所述的吾友富路德教授那時才六歲。
他就時常違父母之命,爬上牆頭“觀戰”。
五十年後他還用他那地道的通州話向我們笑說庚子遺事。
真是繪影繪聲。
富先生是筆者在哥大二十五年中所遇最可愛可敬的一位老輩漢學家。
他的漢語比我說的也純正得多。
他精通漢籍,也深愛中國。
為人處世也簡直是傳統中國裡的一位儒家老輩。
他是胡适之先生的摯友。
也是胡适在一九二七年回哥大接受傳士學位典禮中的賓相。
他佩服胡适佩服了一輩子。
因為他沒有适之先生那樣的精明和調皮。
他渾厚得像傳統中國農村中的老農夫。
富先生是筆者所認識的前輩之中唯一見過“義和團”的老學者。
在退休之前他是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文系(原名“中日文系”)裡的“丁龍講座教授”。
這個講座是為紀念一位可敬的華僑工人丁龍而設的。
筆者對丁龍的故事曾另有記述,不再多贅。
然據我所知,坐在這個“講座”上的“教授”,隻富路德一人在道德學問上受之無愧;繼他之人則是個下流不通的痞子。
筆者今乘重治拳亂史的因緣,提一提這位拳亂目擊者,也算是對他老前輩一點點私淑的紀念吧!(關于這一段拳亂史,中文檔案筆記至夥;西文史料如摩爾斯前着,赫德回億錄,R.C.Forsyth與A.H.Smith等人的著作和漢譯BertramL.Simpson而化名B.L.PuthamWeale所著《庚子使館被圍記》,均足汗牛不及備載。
)
3.11 使館幸存,首都淪陷
慈禧或松或緊、或真或假,把東交民巷圍攻了五十餘日的“行為”,可能還有一層地不願告人的動機——行為科學上所謂“刺激-生機-反應”是也。
她想以生死交關的危機,誘迫十國的“欽差大臣”(此時克林德欽差已死了)保證不要她“歸政”;也就是撤銷蔣幹先生偷來的那四條秘密的要求。
無奈這四條要求原不存在,而十公使也不是老太後肚子裡的蛔蟲,不知如何反應。
好在他們内有糧草、外有救兵。
他們就冒着生命的危險,死守待援了。
至于老太婆說:“難道一個使館有打不下來的道理?!”她說這話确是胸有成竹的,因為她還有德國克虜伯廠制造的重炮沒有動用呢!三十多年之後,當“五次圍剿”勝利在望時,《大公報》記者範長江為當局向“朱毛”緻意,不是也說蔣委員長對他們“手下留情”嗎?因為中央軍裡最新式的德制武器都還未對他們使用呢!既然手下留情,為何又一定要打呢?賢明的讀者,就自己去回答吧!
老太後的德制大炮在哪裡呢?原來它是配備在榮祿的嫡系部隊“武衛中軍”的炮隊裡。
當董福祥猛攻使館十數日不得下,端王乃以上谕調中軍分統(軍階略近旅長)張懷芝派“開花炮”助攻。
這位張分統是“天津武備學堂”的畢業生,與曹锟同學。
這個武備學堂原是李鴻章授命戈登(CharlesGeorgeGordon)主辦的,是中國第一座新式軍校。
這時武衛中軍所用的德制“開花(彈頭爆炸)大炮”連後來德國軍官都自歎少見。
因此張懷芝奉命之初自覺是立功的機會。
他乃在城頭架好大炮,瞄準使館區,隻要放三五炮下去,各使館就成為屍體狼藉的一堆灰燼了。
正當他要下令開炮時,這位三十九歲的軍官忽然靈機一動——他知道炮聲一響,後果就難以收拾了。
他又改令緩發。
随即自己下城直趨榮祿官邸請示,要他的頂頭上司手寫一道發炮的命令以為憑據。
榮祿不敢親發命令;也不敢不發命令。
雙方僵持甚久。
這一來,懷芝更不敢離開榮府。
自作主張,便在榮府賴着不走。
最後榮祿纏他不過,乃支吾其辭說:“橫豎炮聲一響,裡邊(宮裡邊)是聽得見的。
”——這是榮中堂在中國近代史上一句不朽的名言;而張懷芝這位後來官至安徽巡撫,民國時代袁皇帝曾封為男爵不受;其後又做到山東督軍,和徐世昌任内的參謀總長的大軍閥,也不是個笨人。
他聞言大悟。
乃匆匆趕回城上,謊說炮位不準,需重測方位,遂把目标定向使館後之空地。
衆炮齊發,轟了一天一夜未停,直至上谕再次停攻始止。
使館雖飽受虛驚,宮中府中均至為欣慰。
(見《義和團史料》下冊,頁五六二,引《春冰室野乘》。
上昌路德老師與其它西文史料,也頗有驚人的叙述;張懷芝故事散見中英文傳記,及《民國人物小傳》第五冊,頁二八〇。
)
庚子年圍攻使館的鬧劇就這樣一松一緊、亦真亦假的鬧到八月十四日,使館内被圍洋人與中國教民忽聞哈德門外有機槍聲,知洋兵已攻破北京,因當時中國軍隊尚無機槍也。
是日下午二時在數百洋人一片歡叫聲中,一大隊打着英國旗幟的印度錫克兵(Sikhs,上海人俗呼為“紅頭阿三”者),一舉沖入巷内。
五十天使館之圍是結束了;中國的首都北京也就淪陷了。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二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