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裡的教育不能滿足他的求知欲,所以他“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
結果還是不滿足,且“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
融素驕貴,這樣優秀的學生競至“三年不得見”,可見當時私家講學之盛況。
康成(鄭玄之字)學成東歸後,設帳講學,生徒随亦數百千人。
到他七十四歲病死的時候,遺令薄葬,但是“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轅绖赴會千餘人”!足見這時私學的學術地位,實非太學所可比。
太學設立之原來宗旨,以近代術語明之,原為研究儒黨的“主義”和“思想”。
迨至東漢中葉,天下歸儒已成定局。
各龐大的私立大學之内所談的和黨校所談的,也是一樣的“主義”和“思想”。
而私家所談的遠比太學所談的科目更多、更博大、更精深,則太學便失去了學術上的領導地位,但是它在政治上卻仍然保留了獨霸的特權和榮譽,其為當時極重氣節的士林所鄙,自是必然的下場。
家君治漢學,嘗謂東漢私學起于光武之激勵氣節,而後“天下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的曹操,在政治上并無過可言,然渠為一己篡奪之私欲,極力破壞東漢兩百年之士風,實罪無可逭,确是千古不磨之論。
在東漢這種士風之下,居學術高位的博士,有時還得不顧學問,替那不學無術而偏要“正坐自講”的皇帝作禦用文人⑥,這與今日大陸郭若沫輩之甘心做“毛澤東思想的小學生”實同樣的無聊。
因而其時極多有志操的學者甯願私家授徒,不願應征為博士(《後漢書?儒林傳》),這和今日的情形亦頗相同。
太學沒落的近因
太學既失其學術上的領導地位,因而就被士人看成征逐利祿的衙門。
太學博士秩比四百石,外放内遷均可做大官,各方群起征逐,仕途遂雜。
公卿“保舉”博士,又多“舉不以實”(《後漠書?楊震傳》),為真正讀書人所不齒,更為落選者及其“保舉人”所嫉忌。
班固《東都賦》曰:“四海之内,學校如林,庠序盈門。
”在學術風氣這樣濃厚的東漢,無怪乎有人要廢太學、興辟雍了。
再者太學本身的學風亦江河日下。
史言其“諸博士試甲乙科,争第高下,更相告言;更有行賄定蘭台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者”。
(《後漢書?呂強傳》)這種為利祿而學問的學校,學科範圍既有限制,教授亦非上品,生員的選拔又充滿貴遊子弟,“天下英雄”沒有自由競争的機會,因而遺賢遍野,“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衰頹也。
”諸葛名言,信其有征。
⑦]
東漢末葉,太學既去其為國家養士掄材之道,因而真正的人才和榮譽反而出諸士林之内讀書人的彼此推重。
漢、魏之間因而乃有“月旦評”一類的言論機關出現。
名滿全國的學人,不是在朝的博士,而是在野的“躬耕南陽”一類的名士了。
此風濫觞,魏、晉之際,當朝者懲前代之失,其養士制度遂不再借重太學,而改用士子之間相互評議的“九品中正”制度。
至九品制度再生流弊,公平合理的、普遍性的考試制度始正式确立,以迄于今。
今日吾人回顧兩漢太學興衰之史迹,固然太學非不能養士也,良以統治當局見識不足,使本可大有發展之制度失其學術性,失其“天下英雄”自由競争的方式;使太學卷入政治漩渦,變成少數人把持之局面,為少數人創造特權,而至于失敗。
史書足以資治,撫今思昔,讀史者能不慨然!
注釋:
①《漢書?終軍傳》:“……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
”顔師古注曰:“博士弟子屬太常。
受遣者,由郡遣旨京師。
”
②《後漢書?孝質帝紀》:“自大将軍至六百石,皆遣子弟受業。
”
③兒寬以郡國選受業博士,貧無子用,嘗為弟子都養,見《漢書?兒寬傳》。
太學生公沙穆,客傭,憑舂,見《後漢書?吳佑傳》。
④東漢開國之君光武帝以及東漢大儒鄭玄等均出身太學。
西漢太學已有學潮,見《漢畫?鮑宣傳》。
後漢學潮更甚,見《後漢書?黨锢傳》。
⑤如蔡玄,史言其講授《五經》,“門徒著錄者萬六千人”,見《後漢畫?蔡玄傳》。
⑥《後漢書?儒林傳》載,明帝曾集諸儒“正坐自講”。
《章帝紀》亦載有章帝親決五經異同。
⑦此處筆者所述僅就“制度”二字立論,非言太學無絲毫建樹也。
漢末黨锢之禍時,太學生的表現,何等輝煌,因為太學畢竟是擁有二萬多青年的一所大學。
*原載于《中國曆代大學史》,台北,中華文化事業出版委員會編印,一九五八年八月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