垢要求授權變法時,她當然更不能容忍。
但慈禧是一隻老狐狸。
她縱想結束退休,還宮訓政,她也要布置出一個适當的局面和時機。
第一要孫行者跳不出老佛爺的手掌心;第二還要有面子。
——她之複出是循臣工百姓之請(在美國政治上叫做draft,即拉夫),不得已而為之也。
因此在戊戌春夏之間,她就做了幾項重要的安排:
首先她就把翁同和罷官,趕出政治圈。
翁是享有“獨對”之權的光緒帝智囊。
他這位享有清望的狀元老臣,也是朝中開明派的班首;更是康、梁等激進派的家長與護法。
翁氏一旦被黜,光緒就失去一個首席謀臣、一個中間橋梁和一個翼護新黨的家長。
一箭三雕,翁同和就在六月十五日被“開缺回籍”。
兒皇帝也就被完全孤立了。
其次她要保持京津和華北地區,在内争上的絕對安全。
為此,在翁同和被革的同日,西太後即擢升後黨總頭目榮祿署理直隸總督;旋即真除領北洋大臣。
統轄董福祥(甘軍)、宋慶(毅軍)、聶士成(武毅軍)和袁世凱(新建陸軍)及京畿旗軍數萬人,拱衛京師及各交通要隘。
有此項軍事部署,雖不足以禦外寇,然(如滿族王公所說)在防備“家賊”方面京津一帶可以說是固若金湯了。
至于太後所居的頤和園,更是警衛森嚴。
入觐的命婦女眷都要搜身。
相形之下,光緒除掉少數扈從太監之外,安全措施實在是俯仰由人;他自己一無所有。
記得我的朋友李宗仁将軍,當年被指派出任“代總統”。
他不服,吵着要當“正總統”。
在吵鬧之間,吳忠信提醒他說,“你的衛兵都是蔣先生的人,你還吵什麼‘代總統’、‘正總統’呢?”李氏聞言大悟,就決定不吵了。
同樣的,當“四人幫”被捕的時候,華園鋒、汪東興不都是“政治局委員”?“八三四一部隊”被調出北京換防去了,華、汪二人下也是相繼換防養病?
光緒爺當年在類似情況之下,向西太後哭哭訴訴要她授權變法。
他和他的青年謀臣們就沒有想到,他們的衛兵也“都是蔣先生的人”;他們的安全也得不到半個“八三四一”的保護,而他們的“變法改制”或“幼稚胡鬧”,總歸會有人反對的——多則幾百萬人,少則是頑固派裡面的幾十個滿漢人馬。
這批反對派在憂心憂心忡忡之時,乃結伴東去天津“督署”乞援搬兵;西去頤和園哭跪,籲請太後回朝訓政。
西太後這個老狐狸,最初笑而否言。
更有涕泣固請者,西太後就笑而罵之,說:“你們為什麼要管這些閑事?難道我的見識還不如你們?”那時也有人到督署訴苦。
榮祿說:“讓他去胡鬧幾個月嘛,鬧到天下共憤,惡貫滿盈,不就好了嘛!”
所以西太後的對策是不動聲色,布下陷阱,讓光緒和他的新黨去“胡鬧幾個月”。
這時恭王已死,幹涉無人。
等到“天下共憤”,太後振振有辭之時,隻要她臉色一變,則跪在地下顫抖得面無人色的萬歲爺,自然就知道“朕位不保”了。
哪還要等到(如當時盛傳的)秋季去天津閱兵,才搞廢立呢?
果然事态發展至九月中旬,當光緒帝還忙着要開懋勤殿,以鼓勵臣民向朝廷直接薦賢進言時,西太後臉色突變。
光緒便立刻感覺到大禍臨頭、皇位難保了。
為着保位保命,他皇上才臨時抱佛腳,于九月十三日陰曆七月二十八日(一說九月十四日)密诏康有為及四章京“妥速密議,設法相救”。
一面又另論康有為“督辦官報……迅速外出,不可延誤”。
可笑的是當時這位康聖人竟毫無警覺,他還以為皇上是真的要他到上海去辦報呢!乃大模大樣、安步當車的搭車去塘沽,乘輪南下。
他那時要不是以親英出名,而使情報靈通的英國人派專輪趕往吳淞口外,搶救他脫險,老康縱長着十個腦袋,也都搬家了。
——康大聖人之所以能跳出老佛爺的手掌心而保全了首級,無他,讓我借用一句鄧公小平逃出魔掌時的四川話:“命大!”
一九八七年之秋,餘路過青島,曾拜谒過康公新墓。
承陪遊同志相告,墓中康老已無頭。
他的頭是用不鏽鋼假造的。
原來康公雖逃過了“老佛爺”,卻逃不過“紅太陽”。
他的舊墳被紅衛兵挖掉來鞭屍。
他的頭也被紅衛兵拿去展覽,就不知去向了。
後來鄧小平替他平反,改葬建新墓,但是找不到頭顱。
青島地區首長,乃用不鏽鋼造了一個。
餘聞之歎息。
這也是康老的命吧!
9.5 袁世凱告密
就在戊戌九月中旬,康聖人悠閑離京南下之時,那留在朝中的譚嗣同等四章京可就緊張了。
他們與光緒之間可能有過密議并取得一緻意見,認為唯一可以挽救危局、扭轉乾坤的辦法,就是說動袁世凱,興兵勤王。
袁如能效忠皇上,則大事或有可為。
袁世凱那時所統率的“新建陸軍”七千餘人,兵力為諸軍之冠,的确是個實力派。
他的作風與思想也表明他是個新派人物。
但是他的正式官銜則隻是“直隸按察使”,是榮祿下面的一個“從二品”的省區中級官吏,俗稱“臬台”。
袁之有此地位多得力于榮祿的“知遇”;當然他對榮祿勾結得很緊,而榮祿又是太後的心腹,他自己也就前途無限。
如今光緒要他脫離榮祿、撒開太後而轉投實力毫無的空頭帝黨,這對袁世凱的仕宦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都是個極大的賭博。
——在這場帝後沖突之中,他隻要按兵不動,則帝黨就必然殺頭坐牢,全軍覆沒。
他如貿然加入帝黨,興兵勤王,他那七千子弟,也未必救得了皇帝,而自己腦袋反可能搬家。
袁世凱是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枭雄。
利害之間,他是洞若觀火的。
就從是非之辨來說吧!袁老四如真具赤子之心,像那位沖動的小六子“張少帥”,他或可不計利害和後果,來搞他個愛國的“苦撻打”。
不幸袁氏卻是個比老狐狸更老狐狸的老狐狸,他就不會上那群愛國君臣的大當了。
——這一政治秀在當時稍具政治頭腦的觀察家,都可了如指掌,何待乎一百年後的曆史家來放其馬後炮呢?
可是那時的帝黨中的首腦分子,已面臨不測之禍;精神上也已被逼到歇斯底裡的程度,隻好死馬當活馬醫,顧不得許多了。
九月十四日(陰曆七月二十八日)袁世凱乃奉召入京;十六日在頤和園面聖,光緒對他慰勉有加。
袁氏旋奉朱谕,“按察使開缺”;以“侍郎候補,專辦練兵事務,并随時具奏應辦事宜”。
這一下袁世凱便從一個“從二品”的中級地方官,升調成為一個“正二品”的中央大吏。
清制“侍郎”與各部“尚書”通稱“堂官”,幾乎是平等辦事的。
袁是個精明強幹的人(不像康有為那樣木讷)。
他知道他的擢升,有個中原因,尤其是在“謝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