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成為下一階段曆史發展的“基因”(gene或cause)。
例如:“全部失敗”和“局部失敗”二者都是“偶然”;但是二者不同的空間,對下一階段曆史的基因,就大不相同。
再如:失敗于“百日”和失敗于“十年”,也都是人為因素的“偶然”;但是這不同長短的時間,對于下一階段基因的發展,也就“必然”有決定性的影響。
研究戊戌變法,我們之所以要用兩篇篇幅來解剖康有為一人的緣故,便是左右這個曆史“必然”的最主要的“偶然”,便是康有為這個“人格”(personification)。
把康有為換成康無為,則“戊戌變法”這段曆史失敗的過程,和它對下一階段所發生的基因作用,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9.8 通古今之變,識中西之長
在這段曆史之中,康氏所扮演的角色,應該是理論家、思想家和政治家。
不幸康有為在這三方面,連最起碼的條件,亦不具備。
因為生為現代中國的理論家和思想家,他的見識和學養實應兼跨古今兩代,和中西兩型。
康氏對西學那一點點粗淺的認識,不但跨不過這兩條鴻溝,他強不知以為知,适足以為害。
——毛澤東搞“大躍進”,餓死農民兩千五百萬,就是類似的強不知以為知,最慘痛的一件史例。
至于康有為的漢學,他的火候可還在梁漱溟、錢賓四之上。
不幸的是他故步自封,走火入魔,犯了教條主義的大錯。
康作詩說:“良史莫無兩司馬,傳經唯有一公羊。
”兩千年舊史都趕不上兩司馬,可能是事實。
傳經唯有一公羊,從今文家觀點出發,也沒人能制止他作如是說。
百家争鳴,原是盛事。
他千不該萬不該,是不該真來搞個通經緻用,以死硬的教條主義來排斥一切。
他如果不搞教條主義,而能虛懷若谷的與以張之洞、翁同和為首的開明派合作,則變法維新亦有其建設性,而不緻走上後來頑固派獨大的局面。
教條主義之為害中國,康有為是始作俑者。
——這也是個曆史的“偶然”。
不能做理論家、思想家也就罷了,康有為至少可以做個民胞物與、襟懷豁達的政治家嘛!可惜康氏也沒有做政治家的秉賦。
他生就是個驕傲不群、木讷乖僻,而又頑固急躁的知識分子。
他十九歲結婚;我國千年舊俗,花燭之夕,親友們熱鬧一番,鬧鬧新房,也是常事。
而他這個乖僻的新郎,卻不許鬧新房,弄得頗失親友之歡。
那時有為笃信周禮,一切要按“禮”行事。
所以在他祖父去世之日,他也在棺前結苫廬,轅绖白衣不去身,終年不食肉。
他自記說:“時讀喪禮,因考三禮之學,造次皆守禮法古,嚴肅俨恪,一步不遠。
”但是他自己也說,他這樣做“人鹹迂笑之”。
可是他自誇“少年剛毅,執守大過多如此”。
他我行我素,才不在乎别人如何批評呢!
記得清人筆記亦嘗記有某翁,因笃信“正心誠意”之說,他“昨夜與老妻敦倫一次”,也要在日記裡“正心誠意”地記錄下來。
康有為正是這樣木讷乖僻之人。
這種少年康有為型态的知青。
我們小中大學同窗好友之中,正不知有多少。
人各有其不同的個性與生活方式,本不應彼此相強。
但是這種人就不能當“公開”、搞“P.R.”,尤其是不能做政黨的黨魁了。
有為青年期,在一再“鄉試不售”的沮喪心情之下,也曾習禅打坐、誦佛道經典以自遣。
有時竟弄到“哭笑無常”的程度。
這也是根據他的夫子自道(自編年譜)。
“哭笑無常”是初期精神病的現象。
據心理醫師言,病人本身如知此現象為不正常而求醫,則其疾不緻深入。
如病人以此“佯狂”而自傲,那就可能變成“瘋子”。
做瘋子仍可做大學者如章太炎。
但是做“章瘋子”就不能做政治家了。
在我國明、清兩代舊俗,考生進學或中舉點進士,都要拜主考官為“房師”,以報答主考官對他才華和學問的賞識。
可是康氏驕傲成性。
他要孫中山拜他為師;他自己則拒絕拜自己的主考官為師,弄得狂名滿天下。
最後應朋友之勸,康氏總算拜他的鄉試主考官許應骥(後任“禮部尚書”)為房師。
但他們的師生關系卻弄得形同水火。
其後維新期間,對康氏痛心疾首,而參劾最厲的也正是許氏。
許氏之劾康,與其說是由于意蒂牢結,倒不如說是感情用事。
據說康亦慫恿禦史反劾,在皇帝面前打個火上加油的筆墨官司。
光緒袒康革許。
斯為光緒親政之後,第一次黜陟大臣。
其後帝後兩黨之水火,就更無法收拾了。
據說康有為于六月十六日光緒召見之時,在“朝房”(等候召見的地方)與榮祿不期而遇。
二人談到變法。
榮說:“法是應該變的,但是一二百年的老法,怎能在短期内變掉呢?”有為忿然回答說:“殺幾個一品大員,法就可以變了。
”
我們在一百年後回看戊戌政情,固知那時的榮祿有力足以殺康;而康絕無力量可誅榮。
在這百日維新剛啟幕之時,康對舊派第一号大頭頭,作此毫無必要的憤激之言,也可想見他在處人上的偏激,和政治上的木讷了。
總之,“戊戌變法”實在是我國近代史中,繼“科技現代化”(或“四個現代化”而來的第一個“政治現代化”(也可說是清末的“第五個現代化”吧),但是這個運動不但未能領導我們的政治體制前進一步,反而倒退了數十年。
胡為乎而然呢?
我們知道戊戌變法主要的推動者是光緒皇帝。
若以《春秋》的标準作“誅心之論”,要從為國為民、犧牲小我的動機着眼,光緒帝這位愛國青年,實在是我國曆史上極少有的“堯舜之君”。
但是光緒帝畢竟是長于深宮之中,受制于無知而狠毒的母後的一個兒皇帝。
經驗不足,徒善亦不足以自行。
他應首先慢慢地建立自己的權力基礎——像蔣經國那樣——然後才能試行變法。
縱使時機發展至法有可變之時,也應分為輕重緩急次第施行。
诏書一日數下,朝野莫知所适,也不是個辦法.不幸這位年輕皇帝,顯然感到國亡無日,所以迫不及待。
但是他的軍師謀臣,應該有見及此。
不幸康某木讷執拗,識見不足;而操切浮躁,且有甚于幼主。
——言念及此,我們不能不說康有為實在隻是一位狗頭軍師。
他不能擔當推行政治現代化的天降大任,而開了倒車。
值此兩千年未有的轉型期,失之毫厘,差之幹裡。
有心掌舵的人,總應略通古今之變,粗識中西之長。
虛懷若谷,慎重将事。
君子誤國,其害有甚于小人。
可不慎哉?
以古方今,鑒往知來。
摩挲舊史,涉獵時文。
擲筆幾上,吾欲何言?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一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