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些假外國人如果在租界之内,鬧出刑法、民法事件,又如何是好呢?這樣那些真外國人就要組織法庭,來審判這些犯法的假外國人了。
這時那位廣東行商家庭出身的吳道台,頗通洋務。
他認為洋人損傷他的治權太多。
他管不了洋人,至少可以管管租界内的華人嘛!他乃行文各領事,要居民委員會提供一份“華人租界居民”的名單,以備查詢。
可是租界當局不但認為吳氏此項要求侵犯了華人居民的人權,也侵犯了洋人居民的治權,而相應不理。
自此以後,中國政府再無權管理租界内事。
外國租界也就變成了中國境内的獨立國家了。
6.12 租界的陰陽兩面
“租界”這個中國近百年史上一個“怪胎”,用不着多說了吧!它的形成當然是我民族自我不争氣的結果——正如胡适所說:我們事事不如人;中國不亡,實無天理的結果!但是一個指頭打不響,它也是近代西方帝國主義赤裸裸侵略的結果。
是一種标準的“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的典型現象。
近代的西方帝國主義的性質,和傳統的漢族帝國主義的基本相異之處,是西方殖民者東來的目标是純經濟的。
——目的隻有一個:“快錢”(quickmoney)!在一個現代都市裡,賺錢最快的,那就莫過于煙、賭、娼也。
因此,首先在租界之内泛濫成災的便是這三項了。
洋人要賺中國的錢,不能沒有中國代理人。
要賺大錢,他必須利用中國知識分子作幫手,這就形成了我們的買辦集團和與洋人勾結的軍閥官僚。
低等洋人要賺“黑心銅钿”,那就要縱容甚或利用地下的幫會了。
幫會中大魚吃小角——非我徒子徒孫,必然趕盡殺絕,因此,上海的煙賭娼三大金礦,就被青幫壟斷了。
大通悟覺,順序安排,他們有錢有勢,不但控制了基層的雞鳴狗盜;上層滿口仁義道衛的士大夫。
面對黃金美女,有幾個不走火入魔?
人不是上帝造的。
科學家已證明他隻是禽獸之一種。
禽獸在“獸欲”發作時,是六親不問的。
人為萬物之靈,因此當“人欲”發作時,又何止六親不問哉!——上海租界這個銷金之窟,因此也變成最不堪聞問的人欲橫流的藏污納垢之所了。
但是,人畢竟是人,洋人也是人。
因此,在這個人欲橫流的租界裡,為人欲遭殃的不隻是可憐的中國妓女和黃包車夫。
高貴的洋人,偶亦難免。
那時在上海灘上與青幫最能打得火熱的高等洋人莫過于年入百萬的法國總領事了。
一年窮領事,百萬雪花銀!當年的百萬足抵今日美鈔三五百萬吧!哪裡來的呢?青幫徒子徒孫之孝敬也。
但是拿人錢手軟。
一次他的副領事因小事不洽于某地下光棍,被光棍一槍處決。
總領事隻向巴黎報稱遭“情殺”結案。
帝國主義控制了中國;我們中國的“麻皮金榮”,也控制了帝國主義。
宋公明說得好,他年若遂淩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黃金榮亦丈夫哉。
但是天下事哪能全是壞的呢,縱使是租界也有它的陰陽兩面。
罪惡淵薮之外,它是我國西化和現代化的策源地;是我國志士仁人搞革命,搞民主的避難所;也是我國新文化、新文學的寶山。
有此三者,租界先生在我國近代史上,也就足夠不朽了。
我們日後寫民國史,歌頌它老人家的機會多着呢。
把它作為長毛史的談助,我們就暫時打住吧!
6.13 白色棉紗敵不過黑色鴉片
現在還要交代一下那位耿直的美國公使馬歇爾上校。
馬歇爾這位英帝在華竊權的見證人,當時是激于義憤,也是為着保護美國商業利益而強烈反英的。
其後竟因此而招緻诽謗撤職。
其實美使反英,不始于馬氏。
他的前任義華業(AlexanderH.Everett)和德威仕(JohnF.Davis)都是反對英國的。
隻是那兩位前任之反英比較抽象。
并且他們主張聯法俄共同反英的。
馬歇爾反英則反得很具體;并且,他是主張不計後果,由美國獨力反英的。
——可惜這種英美之間的矛盾,不但我們颟顸的大清朝廷和愚昧的東王府、天王府,一無所知,不能加以利用;我們後來的革命史家,把帝國主義恨得牙癢癢的,動辄一竿打翻,都是不對的。
【附注】颟顸(mānhān):糊塗而馬虎。
在曆時兩百年的中美外交史中,來華報聘的共有兩個馬歇爾——亨福利?馬歇爾和喬治?馬歇爾。
這兩個馬歇爾,老實說都還算是君子人;不像尼克松和基辛格那種法家策士。
美國公使們(後來的伯駕除外)為什麼一緻反英呢?
他們要反的,第一是大英帝國主義。
十九世紀的大英帝國在遠東是不惜一切手段,對中國加以控制的。
它自己的首相迪斯瑞理(BenjaminDisraeli)說得好:“大英帝國無永恒朋友,也無永恒敵人,隻有永恒利益!”換言之,大英帝國為着永恒利益,它有奶便是娘。
為着利益,它是不擇手段、沒有原則的。
但是,英國外交的方法,則是做得最為高明,不像日本人和俄國人那樣赤裸裸的不要臉。
上述英國人趁火打劫、制造殖民地、掠奪海關,都是最标準的例子。
美國人就不一樣了。
為着美國的商業利益,山姆大叔的對華政策,一開頭便是搞“機會均等、利益均沾;門戶開放、主權獨立”的。
美國朝野堅守這項原則,堅持了五十餘年,至二十世紀初年八國聯軍時代,始由國務卿海約翰(JohnHay)把它概念化了,載入史冊的。
上節所記那位老馬歇爾,反英反的也正是這一點。
他認為英國“破壞條約體制,破壞中國主權”,是違反美國利益的。
美使反英的第二點是“鴉片貿易”。
英國人當時不顧一切的向中國傾銷鴉片(文翰便是鴉片販的代言人,是十分可恥的)。
在美國人看來——尤其是馬歇爾這位美國南方人看來,中國人被黑色鴉片弄得民窮财盡,便再沒有餘财去買美南特産的白色棉紗了。
這也是大有害于美國利益的,所以他要反對到底。
第三點便是馬歇爾是美國農村出身的直腸人;一位上校軍官,大老粗,看不慣英國官僚的那種小手腳。
凡此小手腳——例如上述的化租借地為殖民地;如搶奪中國海關等等——英國人都做得極其光鮮。
但是他騙得了曾國藩,卻騙不了馬歇爾。
所以,馬歇爾要極力“維持條約體制”。
在條約明文之下,中國(不論是誰的政權)一定要“主權獨立、領土完整”,才最符合美國的商業利益。
這個基本原則雖是純粹為着美國利益而設計的,但是國際上沒這個基本原則的牽制,中國可能就被列強瓜分了。
馬歇爾可能就是為着阻止英國在租界上玩手腳,才說動劉麗川把吳健彰釋放的。
馬要他回來重行掌握租界和海關的管理權,但是吳健彰哪裡能從虎口取肉呢?——當時中國朝野都盛傳吳道台的脫險是美國公使要出去的,不過,馬歇爾未曾為此居功。
張學良将軍告訴我說:“縱是日本人之中也有好人的。
”正是這話。
辦外交是藝術,哪可一竿打翻一條船!
6.14 聖瑪利亞與送子觀音
小刀會後來在上海的全軍覆沒,是法國出兵助清的結果。
其實小刀會的實力太小了,隻要洋人不“養寇自用”,它就必然被消滅無疑。
劉麗川在上海鬧了一年多之後,洋人所要渾水摸魚的大小魚也都摸完了。
劉自然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再者,在太平軍初入長江時,局勢混亂,滬上進出口貿易大跌。
可是經過一年多的演變,上海外貿回升,前篇曾略事鈎沉。
這一回升趨勢竟遠較戰前為佳;至一八五六年“天京事變”前夕而登峰造極。
生意好,大家發财,小刀會仍然占住上海,不時與圍攻的清軍對轟,對大家都不方便。
既然清軍無法消滅,則小刀會放下小刀也就是大家之福了。
事實上,小刀會初起時,清方便要求列強助清滅匪,無人反應。
可是至一八五四年中,法國使領就願意出馬,幫助清軍來攻擊小刀會了。
法國何愛于清而要消滅小刀會呢?其主要原因則來自宗教。
在法國眼光裡,洪、楊之徒隻是一群仇視“天主教”的“基督徒”(新教)。
太平軍也确因無知,在其反偶像鬥争裡,每把天主堂内的聖母聖嬰,當成送子觀音而打得粉碎。
劉麗川自始便号稱為洪、楊一夥,占據上海縣城又正與法租界接壤,法國神父與使領便認為這個大異端正鼾睡于卧榻之側了。
上海,尤其是近郊的徐家彙,在法國人看來,原是耶稣會士的神聖教區,因為它是明末天主教先驅徐光啟的老家(孫中山和蔣中正二公的丈母娘倪老夫人便是徐家的後裔。
他們倪家也是近代中國裡最老的耶稣教家庭之一)。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呢?既經中國敦請,他們就乘勢而來了。
還有一點,可能也是新到的法軍要借機耀武示威。
上海本有英法兩國租界。
小刀會亂起,所有的風光都被英國人搶盡了。
法國多少也得來一下,這也是帝國主義少不了的心态吧!
五年之後,那個“東方凡爾賽宮”的圓明園之焚毀,也是英法“聯軍”共同放火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