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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論“轉型期”與“啟蒙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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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言之,我國近一百五十年的“西化”(現代化)過程裡,一九一九年發生的“五四運動”應該是個分水嶺。

    五四之前我們的現代化運動的重點是“漢族中心主義”向“歐洲中心主義”被迫讓位的問題。

    迨“五四”前後“新文化運動”發生了,我們這個“讓位”過程已在文化上一讓到底——是所謂“打倒孔家店”也;是所謂“全盤西化”也。

    所以五四之後,已經不是應否西化的問題,而是如何西化和選擇那樣西化的問題了。

    “新文化運動”原是個“啟蒙運動”,則繼之而來的便是“啟蒙後”的問題了。

     “全盤西化”之初次提出是驚世駭俗、全國嘩然的,但是它也是勢如破竹,當者披靡。

    讀者今日可能尚有不服的。

    但是閣下與我都不妨對鏡自窺,你我除掉黑眼球、黃皮膚之外,我們上自網球帽,分裝發;下及洋襪、皮鞋,我們身上還有哪一點沒有“西化”?西化原是個生活方式。

    試問我們自早晨起床,刷牙漱口,上班上學,到晚上看電視、穿睡衣上床;除掉拿筷子吃飯之外,我們的傳統生活方式,還剩下幾兩?西化是個價值觀念,是一種文化心态和教育内涵。

    讀者試思,我們從九年國教到四年大學,我們學了一身本領,有幾項本領是來自傳統國故?有幾項不是來自西方?我們連中國語文的教學,都徹底西化了。

     朋友,吾日三省吾身——我們的生活和思想,至今還有幾項沒有西化?嗚呼哀哉,我們都早已“全盤西化”了。

    隻是其來者漸,我們都不知不覺罷了——這種全盤西化的過程,隻是五四以後的一代,才心服口服的啊!但是站在五四這個分水嶺上,左手承先、右手啟後來推動這項全盤西化的“啟蒙大師”,我們就不能不公推胡适為首了。

     8.12 胡适的兩大“突破” 胡适(一八九一~一九六二)在這一階段中的貢獻,蓋可歸納之為兩大“突破”: 第一,他突破了孔孟和儒家在“漢族中心主義”中所制造的瓶頸,而使“獨崇儒術”恢複到先秦時代,群經與諸子平等的地位。

    這也就是把董仲舒以後,二千年來“被扭轉的曆史再扭轉過來”。

    是一種文藝複古、文藝複原的文化運動。

    須知歐洲“文藝複興”(Renaissance)的原義就是文藝沖開中世紀教會所制造的枷鎖,而複希臘羅馬之古啊!不破不立。

    現代的歐洲文明之崛起,“文藝複興”實在是第一炮。

    胡适所領導的“中國文藝複興”(TheChineseRenaissance),高唱“整理國故、再造文明”,在現代中國所發生的作用,也正是如此。

     第二,胡适更進而突破了“漢族中心主義”這項自我束縛的民族文化的瓶頸,而代之以“歐洲中心主義”的宇宙觀。

    要中國民族文化的領導地位幹脆讓給洋人,以夷變夏。

    這是一樁放開小我,提高理智,極其大膽的“啟蒙運動”(TheEnlightenment);也是那原先發自十八世紀巴黎的歐洲啟蒙運動之延續。

    歐洲的啟蒙運動是文藝複興末期,科學知識大躍進的結果。

    在新興的科學(尤其是物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和人類學)光彩照耀之下,那原先的“造物主”(Creator)上帝的權威,整個動搖了。

     可是上帝是今日所謂“西方文明”的總根;是白種民族安身立命不可一日或缺的精神源泉。

    上帝一旦不見了,則整個社會都要惶惶如喪家之狗,如何得了呢?所以他們在十八世紀這個所謂“理智時代”(TheAgeofReason),要把上帝、大自然和人類文明中新近才被解放出來的“理智”(reason)作個适當時安排。

    三造和平共存,相安無事,一個史無前例、光彩輝煌的近代西方文明,就在曆史上出現了。

     胡适所領導的中國啟蒙運動,也正是如此。

    它不是受科學發展的影響,而是受西方優勢文明挑戰的結果。

    在占絕對優勢的西方文明挑戰之下,我們那至高無上的孔老夫子的權威,也整個動搖了。

     孔二先生那個孔家老店,搞壟斷貿易,已搞了兩千多年,把我們消費者壓慘了,所以胡适要率領紅衛兵“打倒孔家店”。

    朋友,你縱使是國學大師,你說孔家店不該打倒?你縱是神學大師,在新興的“進化論”的科學論證之前,你還要堅持“人是上帝造的”? 不破不立。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不把孔家店打個稀巴爛,新的思想便無法生根。

    新的西方學理,就引不進來。

     “胡老師,本位文化真的就一無是處?”他的不疑處有疑的學生不免要懷疑一下。

     “哪個民族,能丢得掉他們的本位文化?” 真的,十八世紀的歐洲丢不掉“上帝”;二十世紀的中國能丢掉孔子?把孔家老店要不顧一切徹底的破壞掉?孫中山不也說過“破壞難于建設”嗎?打倒孔家店,隻是個反托拉斯的運動,并不是要毀滅孔子。

     果然,舊文化、舊思想,落荒而去。

     新文化、新思想,就随著新的文化傳播工具(語體文)排山倒海而來! 去歲餘訪沈陽“帥府”,見壁上鬥大金字,歌頌張少帥是“千古功臣”。

    這就是《漢書》上所說的“曲突徙薪者無恩澤;焦頭爛額者為上客”的标準例子了。

    焦頭爛額的張學良,怎能比得上曲突徒薪的胡适之呢? 若論共産主義在中國之興起,“千古功臣”應該是毛澤東的老師胡适之啊! 8.13 水清無大魚 可是胡适對他自己在文化發展上所作出的成績,和曆史發展中所負的責任,卻一輩子也未弄清楚。

    他一會兒西化,一會兒現代化,一會兒又是世界化。

    說了數十年,說得不知所雲。

     記得四十年前,餘嘗把大陸上批胡之作,一篇篇地攜往胡氏公寓,燈下與老師共讀之,其樂融融。

    那些批胡之作雖多半都是“打差文章”,但亦不乏真知灼見的傑作。

    那時我尚年輕,遇有可誦者,我即以老師不牽鼻子之矛,以攻老師被牽鼻子之盾,和他認真辯難。

    适之先生為筆者所親炙的最有容忍風度的前輩。

    但是他也是一位有七情六欲的老先生;我們師徒所見亦每有不同,而我學習的态度又十分認真——不被說服,即不願苟同。

    所以有時老師也有幾分惱火。

    他不喜歡一個學生,為一個有真知灼見的批胡者助陣嘛——這也是胡師很可愛而不矯情的地方。

     本來嘛!一位開創宗派和山門的思想家、哲學家和宗教家像孔子、老子、墨子、釋迦、蘇格拉底、耶稣、穆罕默德、馬克思、杜威等等,他們成佛作祖,往往都是無意間得之;甚或出諸百分之百的偶然。

    他們生前也往往不知道自己“一輩子在搞些什麼”?這句話就是适之先生親口告訴我的“夫子自道”。

    老實說,這也是我這位弟子在“夫子自道”中,所發現的百分之百的真理。

     耶稣這個小猶太牧羊仔,生前哪知道他死後合搞出個那麼偉大的宗教來;兩千年後他的生日派對,還那樣風光?穆罕默德根本是個文盲,造反有理,當了皇帝。

    但是他又怎知道他那些文盲之言,後來竟成為穆斯林文化的總根呢? 以上所說的是宗教。

    再看比宗教更有力量的馬克思。

    馬老在一八八三年入土之前,就抵死不承認他是個“馬克思主義者”。

    今日世界上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年老了,動不動就說他要去見馬克思。

    真要見了馬克思,可要當心老馬的拐杖呢! 總之,成佛作祖的思想家、宗教家,都是聖之時者也。

    他們是站在各自時代的尖端的智者和賢者。

    按照時代的需要,以言教身教來推動或逆轉他存身的社會發展。

    但是他們思想和信仰的成長的程序都是複雜的;他們思想的效驗與影響亦有賴于曆史前進中的長期實證,因此水清無大魚,人類曆史上任何宗教和文化的巨人,其思想體系都是朦胧難辨的。

    他一旦捐館,弟子信徒和新仇舊怨,就各是其是,各非所非。

    因此儒分為八,墨别為三,佛有十宗,回有兩派,耶有百種,馬有千家了。

     胡适這位中國近代思想史上,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也跳不出此一通例,因此當他在逐漸向曆史海洋下沉的今日,他的思想體系、學術貢獻、影響大小、功過何在,也早就言人人殊了。

     而今而後,批胡者固早有百家之先例;而研胡繼胡者,各覓師承,也尋之不盡了。

     8.14 “一國兩制”和“半盤西化” 再者任何思想家都是主觀的;都具有強烈的排他性。

    不患不知人,患不己知也。

    因此他對他自己思想的曆史背景很難有客觀的認識;他對他自己加于将來社會的影響,也絕對不能逆料。

    ——胡适也是如此! 舉個切實的例子來說吧:胡适言必稱杜威,稱了一輩子,為什麼結果在中國反搞出個列甯來了呢?這是他所不能逆料,也不能提出合理解釋的地方。

    但卻是我們今日要提出的“啟蒙後”(Post-Enlightenment)的問題了。

     須知我國曆史上第二次社會大轉型(從中世紀的東方農業社會的型态,轉向現代西方工商業的社會型态),實始于一八四二年〈南京條約〉之簽訂。

    但是你可知道〈南京條約〉簽訂後的六年,一八四八年,歐洲又出了個〈共産黨宣言〉(TheComunistManifesto)? 〈共産黨宣言〉意味著什麼呢?〈共産黨宣言〉的發表是“歐洲中心主義”分裂的開始。

    遠在文藝複興的初年(一三〇〇以後)和宗教改革的高xdx潮(一五二〇),歐洲的文化與思想,區域性已十分顯著。

    在十九世紀中期歐洲中心主義開始分裂時,多少也是按老區域劃線的。

     不幸的是當歐洲文明日趨分裂之時,也正是我們中國西化運動逐漸加深之日。

    結果呢,就在我們決定搞全盤西化之時(一九一九的五四運動),也正是他們徹底分裂之日(一九一七的十月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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