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離開大陸之後,俗語說:“家有良田萬頃,不如一技随身。
”他又以他的專業訓練,回到他當年從事“實習”的美國“國會圖書館”,當一名最起碼的中文編目員。
他所以屈就這個小職位的道理,據他向我說,第一是養家活口,第二是為了将來的養老金,以保晚年。
誰知袁公辛辛苦苦地做了十多年,六十五歲退休之後,未期年他自己就過去了。
——雖然養老金所領無多,但是美國退休制是十分優越的。
他的遺屬還是會繼續領取一部分的。
袁同禮是位突出的目錄學家。
但是在他早年返國服公期間卻無暇著述,可是在被迫流亡美時期,公餘之暇,反而編印了大量不朽之作,有時還惹出些可笑的是非。
在他那多至十餘穜的晚年著述中,有數項至今還為學人日常之參考。
晚近之作還無法代替的,或永遠不能代替的,例如:
《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一九五七年出版)
《研究中國的西學書目》(ChinainWesternLiterature:AContinuationofCordiersBibliothecaSinica,NewHaven:FarEasternPublications,YaleUniversity,1958.)
《一九〇五至一九六〇年間中國留美學生博士題名錄及博士論文索引》(AGuidetoDoctoralDissertationsbyChineseStudentsinAmerica,1905~1960.Washington,1961.)
《一九一六至一九六一年間中國留英與留北愛爾蘭博士題目錄及博士論文索引》(DoctoralDissertationsbyChineseStudentsinGreatBritainandNorthernIreland,1916~1961.N.P.1963.)
《一九〇七至一九六二年間歐洲大陸中國留學生博士題名錄及博士論文索引》(AGuidetoDoctoralDissertationsbyChineseStudentsinContinentalEurope,1907~1962.Washington,1964.)
【附注】(一)上選五書,除第一本之外,其餘四本均無中文書名。
本篇中的漢文書目,為筆者代譯。
(二)《留美博士論文錄》有李志鐘博士的“續編”(一九六七)。
最近的論文還應有再續篇。
在本書中袁公把在下和薛君度博士對調了。
他把我分入“政治門”,薛分入“曆史門”。
其實我二人應各自歸還建制。
附此更正一下。
筆者更附帶說明一下,西方人研究中國,自元代的馬可波羅,到明末清初的耶稣會士,到晚近的“漢學家”和“中國學家”,如李約瑟,乃至今日還在大放厥辭的杭廷頓教授。
他們對中國研究的成果,都是中國學人,以及中國朝野所不應忽視的。
尤其是今日當權的政治家、外交家和政論家,如不知這些研究中國的洋專家的著作,那就等于瞎了一隻眼,不可能說出行道話來。
——搞政洽的人自己搞不了,就得組織個情報室、資料室,找些專才來幫著搞。
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ofCongress,簡寫LC)所以由國會主持,就因為那主持美國聯邦大政的千把個官僚政客,需要一個聯合資料室的緣故。
它是為服務官僚開始的而漸及于學界。
例如某些小政客,一時心血來潮,要找個“西藏問題”來揚揚名、搗搗蛋。
他本來連西藏在中國的東北或西南都下知道,可是隻要招呼助理把電腦一揪,則LC萬部資料立現眼前。
隻要摘要而聽之,一夕之間,他便是個不大下小的西藏專家了。
若再通過那無孔不入的電子資訊網(Internet),一個百人專家團,立刻就可排出堂堂之陣,陣陣之旗;隔洋叫嚣,北京的江大人就頭大如鬥了。
——搞搞“西藏問題”的資訊,則“北京圖書館”和台北“中央圖書館”,來個國共合作.恐怕還搞不過一所LC呢!
今日如起袁公于地下,他固不知電腦為何物,但是今日中國如也要來個Internet,那就還得從袁氏那個出發點搞起啊!——因此袁氏那本ChinainWesternLiterature筆者至今仍長置案頭,不可一日廢也。
11.8 過五關斬六将的“博士論文”
至于袁氏那幾本博士題名錄,也不妨稍作說明。
學士題名是我們中國文明的老花招。
唐朝的各科新進士,有所謂“雁塔題名”。
明、清雨朝六百年考出了兩萬多名“進士”。
他們在“金榜題名”之後,還有正式刻闆印刷的各科“進士題名錄”。
——吾友何炳棣教授,就是參透這萬名進士出身的社會背景,而揚名國際的。
但是我國古老的“進士題名錄”(注意,這在世界曆史中,隻此一家,别無分店啊!)所著重的隻是進士爺的“出身”。
至于這些“天子門生”的“進士論文”,就無啥足取了。
可是在我們這一科舉考試制度,經耶稣會士傳入西方之後,它就花樣翻新的“現代化”起來了。
其後再由歐入美,它就變成誤盡蒼生的今日美園的洋科舉了。
一九〇六年(清光緒三十二年)我們中國的土科舉被迫停止。
消息一出,當時數十萬秀才、敷百萬童生真如喪考妣——沒個出身,沒了前程,如何是好?殊不知天無絕人之路,洋科舉竟應運而生,得了個洋科名,其風光且遠甚于土科名呢!
今日名垂史冊的名儒碩彥如顧維鈞、胡适、馬寅初……等等,都是早期洋科甲出身的佼伎者。
沒個洋進士頭街,顧維鈞就見不到袁世凱,胡适搞不了新文化,馬寅初也當下了北大校長。
——但是在學街上說,這些洋進士題名的重點,就不在出身,而在博士論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