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
羅正雄聽到鐵木爾大叔沮喪的一聲歎:“你個懶物,遲早要被兔子吃掉。
”
羅正雄止住吵鬧,讓聞聲趕來的張笑天他們各回各位,自個卻撇下衆人,朝沙梁子後面走去。
不多時,偵察兵小林跟随過來,低聲說:“早起的時候,我看見阿哈爾古麗往這邊來過。
”
“你是懷疑她?”
“不是懷疑,我真的看到過她。
”
羅正雄沒再問什麼,其實他腦子裡也閃過阿哈爾古麗,但這不可能,一個如此純潔的維吾爾姑娘,怎麼能幹這種事呢?偷竊在維吾爾族來說,是件很恥辱的事,羅正雄不敢輕易讓這位維族姑娘蒙受羞辱,可除了她,又會是誰?
早飯吃得寡而無味,駝五爺端着碗,一邊搗弄,一邊還在不停地詛咒。
看得出,羅盤在他心中的确是個寶貝,好幾次,他把目光投向鐵木爾大叔,但鐵木爾大叔一點不在乎他的罵,好像他的話就跟沙漠中随時而起的風一樣,不值得去琢磨。
美麗的阿哈爾古麗倒是有點例外,這個早上她吃得很少,一雙黑黑的眸子不時投向駝五爺,駝五爺罵得兇了,她的眼神就動一下,不是生氣,看上去有點像驚訝。
從她茫然的眼神看,她更像個世事未谙的孩子,似乎不太明白人們之間為什麼會生出仇恨。
羅正雄靜靜觀察着這一切,直到飯後出工,也沒說一句話。
這一天羅正雄跟在了第一組後面,說不清為什麼,他忽然想接近萬月。
羅正雄對測量是個外行,但吃苦的活兒他能幹。
他從外勤兵手裡接過标尺,扛上就走。
駝五爺見狀,忙不疊疊地說:“咋能讓團長扛哩,快放駱駝上,今兒個馱得輕。
”羅正雄笑笑,他用一個模棱兩可的笑拒絕了駝五爺的好意,駝五爺有絲怅然,進入營地到現在,駝五爺都在想辦法跟羅正雄拉近關系,可惜,到現在羅正雄還跟他生分着,在他眼裡,團長羅正雄跟鐵木爾父女的關系反倒友好些。
“遲早後悔哩,甭看你是團長。
”他暗自嘀咕了一句,喝了一聲駝,心事凝重地往前走。
沙漠并不是永遠處在驕橫中,有時候,它的甯靜和大度反倒讓人更覺它像個沉思的老人。
帶點哲學味道。
讀書不多的羅正雄不久前剛剛接觸到馬克思,這是團以上幹部的必修課,這時他卻忽然将大漠跟哲學聯系起來,還覺得這聯系很妙。
羅正雄并不是一個深刻的人,他甚至讨厭深刻,但生活有時候實在輕松不起來,逼着你深刻,所以你的思想就得有所不同。
比如這陣,其他人都在想駝五爺的羅盤,它到底哪去了?羅正雄卻不,他在想萬月。
其實萬月就在他眼前,隔着幾步,羅正雄如果願意,稍加幾步就能跟她并肩,可他偏是放慢腳步,故意跟萬月拉開距離,這樣萬月的舉動就全進了他眼裡。
她背着經緯儀,無論刮風還是揚沙,儀器始終在她肩上,走多遠也不肯交給别人。
這有點像軍人的作風,可萬月并不是軍人。
師部提供的資料裡,萬月之前在地質院工作,再早,她是某大學的一名學生,中間因為發表跟國民政府不同的意見,還被拘禁過,聽說差點當地下共産分子抓起來。
可萬月的确不是共産黨人,追随者也不能算。
她是個無信仰者,或者她信仰自己。
這是羅正雄的判斷,一個女人如果過分愛惜自己,就等于是信仰。
萬月甯肯兩天不喝水,卻要拿節約下來的水洗頭,這不能不讓羅正雄多想。
羅正雄帶過不少女兵,他的感覺裡,女人如果當了兵,慢慢就跟男人沒啥兩樣。
戰争是不分男女的,敵人不可能因為你是女人,就把槍子掠過你頭頂。
所以他帶兵的原則就是不分男女,把女兵當男人帶,這是羅正雄的風格。
他手下那些曾經嬌滴滴的花,幾年或是幾個月下來,全讓他“摧殘”得跟冰雪一樣堅硬了。
為此他在兵團得了一個外号:鐵獅子。
言下之意他總是一幅鐵面孔,縱是有絕世佳人,也難博他一笑。
這話有點冷,羅正雄不愛聽。
可事實是他比這更冷,包括久未見面的江宛音,也滿含怨怼地怪他:“老繃個臉做啥,人家又不欠你的。
”
怪,咋給突地想起她來了?羅正雄心裡一笑,臉卻還是老樣子,繃着。
按說,他是不該在這時候想起江宛音的,其實哪個時候也沒必要。
她跟他有什麼關系,沒,真的沒。
盡管老夫子江默涵口口聲聲說要把小女嫁給他,可那是江默涵的心願,跟他羅正雄沒關系。
不是他看不上人家,是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
傻丫頭,才多大啊,就敢想着嫁人。
羅正雄再次笑笑,目光無意就盯住萬月的背。
有點和暖的陽光下,那背像一扇門,緩緩啟開,羅正雄忍不住就想往裡走。
奇怪,怎麼一看到這個影子,就忍不住要多想,要多望,難道?
羅正雄搖搖頭,驅趕掉這些混蛋想法,緊追幾步,眼看要跟萬月并肩了,忽然又放慢腳步。
這時他聽到後面有個聲音:“不就一個紅海子,有什麼可測的?”說話的是吳一鵬,師部下來的,秀才,技戰術上有一套,愛研究點學問,還會寫會畫,人稱小軍師,是師長劉振海的紅人。
羅正雄卻不喜歡他,臉太白了,說話也拿腔拿調,不痛快。
當然這是以前的看法,現在不同。
師部所以派他來,就是想給羅正雄多按個腦子。
羅正雄沒回頭,他怕看到白臉男人,一看就來火,莫名的就來,控制不住。
但是很快,他又聽到另一個聲音:“你才錯咧,這紅海子,玄着哩。
”這次說話的是駝五爺,顯然他對秀才的話不滿,想拿老江湖的口氣讓秀才長長見識。
羅正雄咳嗽一聲,駝五爺下意識就把話咽了回去,這老漢真是個人精,見秀才怪怪地望着他,他幹巴巴地說,“你看這天,今兒個多順和啊。
”
萬月猛就回了頭,她已出汗,幾十斤重的儀器,背在瘦弱的肩上,不出汗才怪。
駝五爺想讨好,被萬月恨恨剜一眼,忙又把話咽了回去。
一片說鬧聲中,萬月跟羅正雄目光相對,旋即又分開。
羅正雄發現,那雙眼裡有東西。
到了測點,外勤兵要跑尺子,羅正雄說我來。
萬月望他一眼,沒吱聲,打開三角架,開始調平。
羅正雄抱起尺子,按于海教他的方法開始找點。
年輕的外勤兵有點尴尬,跑尺子是很苦的活,弄不好還要挨儀器手的罵,因為點跑得不到位,測出的圖就不能叫圖。
好在羅正雄不是太笨,跑尺子這活他還能應付。
工作一開始,空氣唰地肅穆起來,仿佛整個沙漠進入了戰備狀态。
政委于海手握小紅旗,指揮着全組人員,他是測量兵出身,幹這行得心應手。
接連跑了三個點,羅正雄發現,并不是所有的儀器手都能迅速進入狀态。
全組十二架經緯儀,這陣跑完一個點的,不到一半,有個儀器手甚至還沒整平儀器,那個可愛的小水泡就是不往中間鑽,急得他雙手?汗。
沙漠松軟,輕微一動,儀器的平衡點就沒了。
要想找回來,又得費好大勁。
看來幹這行靠得不隻是技術,還有心态,心靜才能找到感覺,手上的感覺。
羅正雄發現,萬月就跟進入無人狀态一樣,從容而鎮定,眼裡幾乎看不到别的事物。
許是受她影響,羅正雄跑點的感覺越發準确,這個點還測着,下個點便到了眼裡,這樣他們的速度便快了很多,一小時後,他們已将其他儀器手遠遠甩在了後面。
太陽慢慢變熱,大漠升騰起熾熱的浪,腳踩沙上,就跟踩在火盆上,天氣卻奇怪的沒一絲風,想透絲兒氣都沒門。
羅正雄解開襯衫,露出半截光身子,還是覺得熱。
他扔下尺子,朝萬月走過去。
萬月也是滿頭的汗。
“給,喝口水。
”羅正雄把水壺遞過去,這是特二團的規定,每人每天一壺水。
“我有。
”萬月打腰裡解下自己的水壺,卻不喝。
但她的嘴唇幹裂,起了皮。
羅正雄有絲懷疑,趁萬月抹汗的空,猛地搶過水壺,這水壺是空的。
原來萬月挨了于海的批後,連續幾天不到炊事班領水。
“這怎麼行,進沙漠不帶水,你想渴死在裡面啊。
”
萬月不吱聲,避開羅正雄目光,望住遠處。
這是一個有心事的女人,羅正雄盡管不知道她腦子裡想什麼,但她一定有很深的心事。
“羅盤的事,你怎麼看?”羅正雄突然問。
“什麼羅盤,我不知道。
”萬月沒有回頭,好像不習慣看着羅正雄的眼睛說話。
“我知道你也有個羅盤,是德國造的。
”
“……”萬月有點驚訝,這是她的秘密,那個羅盤是件很珍貴的禮物,沒幾個人知道。
“當然,你這次沒帶,有機會,我想見識見識。
”
萬月轉過身,這一次,她不想避開他了。
“你跟着來,就為這事?”
“不,我是想跟你談談。
”
“談什麼?”
“什麼也行。
”
“你要談的我不懂,也不感興趣。
”
“我是想談談你父親。
”
“你——”萬月恨恨地怒了羅正雄幾眼,一屁股坐沙灘上,不起了。
萬月的父親叫萬海波,是國民黨手下一位高級專家,武器、船舶、甚至軍艦,幾個領域都深有造詣,留過學,去過德、美、英,跟西方軍事界有密切往來,是一位國寶級的人才。
可惜全國解放前一年,死了。
關于這位武器和海上作戰工具專家的死,外界有很多說法,羅正雄也聽到過幾個版本,但,事實真相,誰也不得而知。
“我見過他。
”羅正雄像是成心要撬開萬月的嘴,一個接一個給萬月抛炸彈。
萬月緊咬着嘴唇,這是個固執而又倔犟的女子。
羅正雄有絲兒沮喪,萬月顯然不想理他,怎麼辦?洩氣間他猛地擡起頭,望住碧藍碧藍的天空,天空真藍啊,藍得簡直不像天空。
倏忽間,一層雲從他眉梢間滑落,慢慢罩住他整個臉。
萬月再次聽到一個可怕的聲音,那聲音不像是羅正雄發出的,倒像……
“我也見過你母親,那是我一生都不能原諒的錯誤。
”
萬月再也坐不住了,彈起身子,似乎吼了一聲,就像母狼一般撲向大漠深處。
沙漠發出一陣轟鳴,極暗,卻又震徹人心。
那真是不能重提的一件往事,久長的日子裡,它都像一塊礁石,沉沉壓在羅正雄心裡。
輕易,羅正雄是不敢去碰的,那是他從軍生涯中惟一的一次挫敗,卻也是最最緻命的一次。
他不能原諒,一個生命因他而丢失,一個天才因他而毀滅。
萬月的母親名叫謝雨亭,一個長得比名字還要美麗的女人。
她認識萬海波時,萬海波已四十好幾,而且有了三房妻子。
但這并不能阻擋他們相愛,就如同一支花非要開在花園裡,不到二十歲的謝雨亭以驚人的勇氣和膽略擠進了萬家這座名貴花園,而且很快以四姨太的身份出入各界。
年輕的謝雨亭當時已是重慶戲曲界一位名伶,她在不少戲中扮演過令人過目不忘的角色,尤以白娘子聞名。
嫁入萬家後,她像風一樣從戲苑消失,自此陪着丈夫,過起了另種生活。
1947年春,羅正雄突然接到命令,要他帶一個特工營,秘密潛入重慶,目的,就是設法接近萬海波夫婦,争取将他們策反,讓他們能在未來的日子裡,為新中國的建設貢獻力量。
那是一段極其殘酷的歲月,國民黨在土崩瓦解之前,采取了一系列血腥政策,白色恐怖籠罩着山城,每走一步都有倒下的危險。
羅正雄帶的特工營跟現在這支特二團一樣,來自四面八方,雖然個個身懷絕技,卻互相不甚了解,當時的情況也不容彼此間有過多的接觸。
工作還未開展,就有人倒下去,接着又有力量補充進來。
從春到秋,費盡周折,還是沒能跟萬海波扯上關系。
重慶方面在萬海波身上下了血本,簡直稱得上築起銅牆鐵壁,要想打進去,真是太難。
萬般無奈之下,羅正雄改變策略,決計從謝雨亭身上下手。
就這樣,他從軍部要來一位女特工,曾經跟他一起接受過特種培訓,想通過她打進謝雨亭的生活圈。
工夫不負有心人,三個月後,那位特工跟謝雨亭有了聯系,她是以票友的身份跟她認識的,盡管謝雨亭已遠離了那個圈子,但畢竟,她曾是一代名伶,加上又是重慶國民黨高官間公認的第一美女,所以偶爾的,也要出入那種場合。
又是兩個月後,羅正雄得到一個跟萬海波單獨見面的機會,當時他的身份是船廠工人代表,要跟萬海波談提高工效的事。
結果,兩人還沒談上五分鐘,他便暴露,原來在他們見面的地兒,軍統的人早就貼了他的畫像,端茶的小夥計一眼便認出他。
羅正雄是僥幸逃開了,但由此惹出的一系列禍亂卻令他痛悔不已。
先是萬海波對小婦人謝雨亭大發雷霆,你怎麼也想不到,專業上有着驚人天賦和卓越才華的萬海波,處理起其他事務來,卻是非常的頑固。
他大罵謝雨亭交友不善,什麼人也敢給他介紹。
“他們算什麼,啊,算什麼?我萬海波眼裡是沒有政治的,我是個專家,不是哪一方的工具,更不是你的票友。
”這是多少年來萬海波頭一次沖謝雨亭發火,而且氣勢淩厲,壓根不容謝雨亭狡辯。
謝雨亭吓壞了,她從沒發現丈夫還有如此氣急敗壞的一面,他簡直瘋了,比毀掉他一項研究成果還要瘋。
國民黨方面很快找到謝雨亭,讓她如實交待怎麼跟羅正雄扯上瓜葛的。
“羅正雄是誰?”謝雨亭驚訝地問,她真是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一個男人。
等對方說清羅正雄的真實身份,還有國民黨重慶總部正懸賞五十萬大洋要他的人頭,謝雨亭就不隻是驚訝了,惶恐至極地說:“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姓羅的,我隻認識……”
她說出了那個特工的名字。
她不說也沒辦法,萬海波訓完她,親自叫來這幫人,指着她鼻子道:“都是她做的,你們想知道什麼,讓她講,我沒空理這些無聊的事。
”萬海波眼裡,這些事真是無聊,無聊透頂。
謝雨亭也覺無聊,甚是無聊。
所以她毫不猶豫就把自己知道的事兒道了出來。
那個特工旋即被捕,她原以為萬海波是愛國知識分子,應該能深明大義,大是大非面前,他不該糊塗。
她錯了,她忘了政治隻是一部分人的事,對大多數人來說,它是個遙遠而且危險的東西,尤其萬海波這種書呆子,眼裡哪有你的政治?除了專業,剩下的興趣他全給了女人,所以羅正雄們想用慣有的方式讓他覺悟,簡直就是提着腦袋瞎碰。
重慶的形勢急轉直下,風聲再次緊起來,大街小巷布滿了暗哨,隔十分鐘就有人被抓進去,羅正雄的特工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那個女特工終也沒頂住國民黨非常成熟的那一套酷刑,一一将自己知道的事兒交待了出來。
羅正雄才算是明白,人不是因為接受了某種訓練,骨頭就能硬起來。
骨頭這東西,真要在人身上硬起來,還真不那麼容易。
女特工的叛變讓重慶陷入更深的黑暗和血腥中,很快,國民黨重慶總部将謝雨亭跟萬海波分開,萬海波被秘密帶出重慶,去向不明。
作為此次行動的失敗者,羅正雄逼迫退出重慶。
一個月後,不幸傳來,萬海波意外死亡。
震驚和悲恸過後,上級再次做出決定,要羅正雄二度潛入重慶,設法營救謝雨亭,因為有可靠消息說,萬海波生前,将許多重要的研究資料還有幾項秘密成果交給謝雨亭,無論國民黨方面采取怎樣的措施,謝雨亭就是不把它拿出來,弄得國民黨方面很惱火。
失去丈夫的謝雨亭已經明白,所謂對他們提供特殊保護的國民黨原本是靠不住的,這些資料和成果,才是最最能保證她生命的。
上級想借謝雨亭對國民黨失去信任的空,将她争取過來,絕不能讓萬海波一生的心血落到反動派手裡。
羅正雄汲取上次的經驗教訓,隻帶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秘密潛入重慶,他們制定了非常絕密的“獵豔行動”,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向目标靠近。
計劃一開始執行得相當順利,在國民黨方面完全沒有知覺的情況下,成功潛入謝雨亭的秘密關押地,并先後争取過來兩名内應,都是直接能跟謝雨亭說上話的人。
誰知就在他們決計采取第二步行動的時刻,意外發生了……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羅正雄搖搖頭,将那段痛苦的記憶驅趕回去,并發誓不再想起它。
這時候太陽越發悶熱,沙漠蒸騰得人要跳起來。
其他儀器手陸續趕了上來,放眼望去,紅海子就像一塊巨大的海綿,想把上面所有的生物吸幹。
而那些熾熱中扛着儀器奔跑的士兵,就像火盆上跳舞的精靈。
這一天羅正雄沒能再跟萬月配合,就在他跋步想找回萬月時,偵察員小林快步走來,壓低聲音說:“團長,野豬井發現異常,有人在那兒活